楊段並不是一個對出仕有想法的讀書人,這在當下計程車大夫中,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天下紛亂,有的人立志匡扶社稷,有的人就見慣了世道殘酷、爭權奪利,只想做個散淡的人...楊段就屬於此種,不過他也不是要隱居山林,做個隱士。更具體一些說,他是個很純粹的學者。
招賢納士甚麼的,他不在意,但他一直想要參與到修史中,以史書為後世所銘,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的――這也是為甚麼岳父周革在聽說‘招賢令’一事之後,立刻寫信告知了他。
這可是楊段生平之夙願!
楊宜君自然也瞭解自己的父親,所以她看過書信之後立刻道:“此事甚好!爹爹該往洛陽去才是...說來,大兄也在洛陽為官,若往洛陽去,還能團圓呢――不如,我們一家都去洛陽罷!”
楊宜君忽然靈光一閃,有了這個主意。
楊段確實動了去洛陽,參與到修史盛事中的心思,但他還沒有仔細想過這事兒。所以乍一聽一家人搬去洛陽,還有些反應不來...這年頭的人安土重遷,舉家出行可不是小事兒。
但楊宜君這樣一說,他也有些心動。不管怎麼說,播州這地方確實是太偏遠了,哪怕是自己的家鄉呢。如果楊段是成都人,忽地讓他居家搬到洛陽,那或許還要多考慮一會兒,可這不是播州麼。
後世之人也是如此,如果老家在二線城市,那可能就回老家發展了,一線城市打拼是機會多,但也累的多啊!但如果老家是在十八線小城市,那很多人就索性去往北上廣深了,都不帶猶豫的。
離開播州這片偏遠地,去到天下之中心發展,怎麼看都是好處多多的――他可以參與到修書盛事,一家人可以團聚,兒子們在洛陽的話,機會肯定也更多。更不要說女兒了,楊宜君眼下之難,只要她去到洛陽,就都可以不用管了。
別看最近楊宜君搞事情那麼兇,弄得孟釗都顧不上她了,但其實還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孟釗到底甚麼時候完蛋,還是得看事情的發展...萬一在他完蛋之前,他就是想要把楊宜君弄到身邊呢?
這真的太被動了。
而且說實話,楊段也挺擔心的,不太願意女兒如此弄險搞事了。一方面,是這種事本身就有風險,另一方面,是女兒身為閨閣女兒家,這麼‘兇殘’,總歸讓他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本來已經很厲害了,還讓女兒更厲害...楊段不知道這會導致甚麼後果,但本能地覺得不大妙。
所以,直接跑路去洛陽,這邊就不用管了,這也不錯。
至於孟釗找不到人了,會不會對楊氏如何,這一點楊段其實不擔心...一來,孟釗現在焦頭爛額的,天知道他想起這件事要等到甚麼時候。二來,正如孟釗料定楊氏不好因為他要納楊家一個女兒就和他硬頂一樣,真到了那地步,楊宜君人不見了,孟釗也不可能因為一個妃妾沒納成,來搞楊家。
就算孟釗一時上頭了,想不明白利弊,想來楊家的軍事力量也會讓他想明白的。楊家可不是成都那些家族,那些家族力量也很強大,但他們的強大其實是依附於孟家的。對外很厲害,可對上孟家時只會更虛弱!
本質上,楊家就是一個武德充沛且獨立存在的力量。
“這也是個主意...等等、等等,為父再想想,不能如此草率。”心裡很心動,但楊段沒有昏了頭,立刻做決定。哪怕在千年以後,這種決定家庭未來的大事也不是輕易能決定的,此時就更是如此了。
回頭,楊段先悄悄兒與妻子商量這事兒,周氏一開始並不贊同。他們一家人的根子就在腳下的這片土地上,如果脫離了這個環境,那要怎麼生活?別的不說,一家子老老小小的,吃飯穿衣、讀書應酬,錢從哪裡來?
在播州,他們有宅子,有產業,靠著產業生息,大富大貴不敢說,日子是過的很舒適優容的。而離了播州,哪怕這些產業依舊有收益,可送到遙遠的洛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想也知道,錢會變少,因為沒人盯著,動手揩油的地方就會變多。另外,以此時的情況,天然還有損耗。
還有,洛陽是天下中心,是燕國京都所在,米珠薪桂是必然的...自家的家底在播州可以過上頂舒適的日子,在洛陽卻又不行了。
人離鄉賤,有的時候並不只是因為沒了抱團的宗親,會被人欺負,也因為錢。
周氏身為主婦,這些事是她不能不考慮的,這很現實,也很真實。
不過,在考慮過這些之後,周氏也不得不承認去洛陽其實是一件好事,無論是丈夫的發展,還是兒子的發展,都有好處――周氏不是那種有停機之德的女子,沒有希望丈夫兒子都能功成名就。但她到底也是受過傳統禮教薰陶的,如果有機會,肯定還是希望丈夫兒子能出人頭地。
另外,去了洛陽,楊宜君就不用入蜀宮了...到時候旁人不知道女兒身上的事兒,說不得還能尋一佳婿。
再想想長子一家就在洛陽,女婿也出仕燕國了...去洛陽就能真正一家團圓――周氏很難不動心。
去洛陽好處多多,而不去洛陽無非是兩點,一個是對鄉土有感情,不願意輕易離開,另一個就是跟錢有關了。
但前者和周氏關係其實不大,她又不是播州人,事實上她是成都女兒家,是嫁給了楊段才在播州生活的。女兒家出嫁從夫,若楊段要去洛陽,那她隨著去,也沒甚麼的。
而後者呢,其實也算不得甚麼大問題,不過就是會過得拮据一些罷了。周氏並非是錢串子,只要不至於生活不下去,真算不得甚麼。
所以也就是兩天後,周氏的口風就變了,說起了嫁出去的長女:“憐憐如今人在燕國,也數年不見了,不知如何了......”
‘憐憐’就是楊宜主,是楊宜君的親姐姐,她嫁的人家姓苗,也是左近大戶。約摸是看出燕國勢大,她夫婿就被派出出仕燕國了。如今做的也只是微末小官,但人確實是落腳在燕國了。
聽老妻說起長女,楊段其實就知道她的意思了...周氏是預設了,只要他決定去,那她就會全力支援。
“是啊,兒女是債,人家都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哪能呢,總是惦念著。”楊段說著,話鋒一轉,便道:“不如先叫二哥回家?”
‘二哥’指的是在成都隨岳父讀書的楊盎,楊段說這個的意思,就是叫二兒子和家裡匯做一處,然後一起去洛陽。
周氏點了點頭,於是在夫妻二人的默契中,一件影響楊家的大事就這樣定下了。
一邊是寫信叫楊盎回家,對外說法是要給他相看親事了...以楊盎的年紀,這話也沒錯,今年楊盎就二十了!所以外人都是不疑有他的。
另一邊,等楊盎回來這陣兒,楊段和周氏就為出門做準備...若是在後世,從播州到洛陽而已,出行路可以只有幾個小時。但在現在,顯然不是這樣,這是一段漫長的旅程,需要做的準備也很多。
首先,行進的路線決定了――這個決定的很早,既然是讓楊盎從蜀中回來一起出發,而不是一家人去蜀中,然後往洛陽去,那就不是走出蜀的水運線和陸路線了。而播州這邊,其實也是有出西南、往中原的路的!
為何西南邊陲之地,播州能慢慢發展起來,就有這裡其實處在西南溝通湘地的水道上的原因。
從芙蓉江出去,就能出去了!楊家與南吳地區有商業貿易往來,一部分走的就是這條線。
楊段瞭解這條水路,想直接和族裡的商船一起行動,主要是這樣能有個照顧。
這唯一的問題是,得和族裡通氣...大家都以為楊宜君要入蜀宮了,這會兒他一家人去洛陽,是甚麼意思?
雖然這事兒有點兒不地道,但楊段還是決定和大哥楊界說一聲――話說回來,楊界打算犧牲他的意志和他的女兒的時候,也沒想過他這一手地道不地道啊!
至於大哥楊界會不會知道了之後阻止他,讓他做不成這事兒,這是有可能的。
但問題是,他舉家往洛陽去,動靜是不會小的。成都是山高皇帝遠,無人知道,可播州這邊不可能瞞得過去啊!既然不可能瞞得過去,那還不如放開了說。
為此,楊段也算是發揮了自己全部的口才,動之以情、曉之以利害來說服大哥。
一開始楊界當然很憤怒:“你這是丟下個爛攤子給族裡,你有沒有想過――”
楊段很乾脆地認下這話,等楊界大罵了一通之後,沒有那麼激動了。他才說道:“大哥別隻說我,正是丈八臺燈,照得見別人,照不見自己。當初我與大哥是如何商議的,說定了不理會那孟家小兒。結果,我家十七姐的婚事拒了,最後這婚事又成了十五姐的。”
“好罷,成了十五姐的也不說甚麼,左右我也不打算讓女兒一入侯門深似海。只是大哥送了十五姐去還不足,還要拿我家十七姐討好那孟家小兒麼?難道我播州楊氏,就是那般人人揉搓的,在孟家跟前,一個不字都不敢說?”
楊界這事兒確實有些心虛,楊段根本不想楊宜君嫁孟釗,哪怕如今孟釗貴為蜀王也一樣。但楊界不知道他真有這麼‘高風亮節’啊!現在原本是楊宜君的王后之位,落到了自己女兒楊麗華頭上,這之後還要讓楊宜君去做妃妾...這......
所以當下楊段這樣一說,他先是沉默了一會兒。過了這一會兒,才道:“三哥也不必激將我,甚麼敢不敢的,不過是考量之後覺得不值罷了...到底是三哥真疼愛孩子,是個慈父。只是三哥不想想家族嗎?家中孩子,哪個不是受家族庇佑,才能過上尋常人不得的日子的。受了家族供養,如今為家族出力,不是應該的嗎?”
這也是大實話了。
“大哥說的話本不錯,只是人皆有私心,這就是弟的私心在了。大哥若是令弟為楊家犧牲忍耐,弟也沒甚話可說,可要讓家裡兒女這般,心下卻是不忍了...而且說的明白些,大哥真的一點兒不瞭解我家十七姐嗎?”
“她的性情是真正剛烈又冷情的,逼她做不願的事,她能比個男子更狠心。強她入宮,之後的事,便是我這個父親都不能預料。”
“十五姐鬥不過我家十七姐――要緊的其實也不是這個,只是到時候十七姐必定會把天都捅破,大哥信不信?”
楊段想到這些日子楊宜君搞的事情就頭皮發麻,她人在閨閣之中,借勢而為就能如此。要是她進了蜀王宮,那還得了?楊段一點兒不懷疑女兒能獲取孟釗的信任...哪怕孟釗原本不是那麼迷戀女兒的美色,她的女兒也能叫孟釗之後變得真正言聽計從罷。
到時候,利用這份力量――按照楊宜君自己的說法,那就是想做成甚麼事,那是很難的,但要破壞一件事,那就容易的多了。
將蜀國的天捅破,還真不難啊!
楊段覺得女兒可以的,楊界卻不覺得侄女兒可以。他知道侄女兒聰明,可弟弟這話太危言聳聽了,聽著都不像了。
不過他也沒說甚麼,因為楊段話裡有個意思是對的:楊宜君確實性情剛烈,又冷心冷清。他儘可以站在家族的角度責罵她不懂得感恩,不懂得為家族忍耐犧牲,但楊宜君根本不會因為他這通好罵就‘幡然悔悟’‘回頭是岸’,乖乖聽話了。
真逼她進蜀王宮,到時候她是真的會搞事情的...就算不會捅破天,那也是麻煩。
送她入蜀宮,她絕對不會給楊家謀利,只會放開手腳讓一個個逼她的人,從孟釗到楊家,都嚐到她的報復。
在楊界想來,侄女兒的報復應該也就是那麼回事,就算是聰明的寵妃,能做的也有限。但就是這樣算起來,不合算啊!
送個家族女兒進宮,一點兒好處都沒有,還要多出損失,這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麼?
真要說收穫了甚麼,只不過是遂了孟釗的意,得了個清淨。
要說眼下這個樣子,最簡單的做法其實是讓這個侄女兒‘夭折’...人死了,那肯定是不能搞事了。而孟釗那邊也有了交代――少女早夭,誰都不想這樣,但就是有這樣的事,可惜了佳人啊!
人都死了,孟釗也不能說甚麼。
但問題是,楊段不是那種在大家長權威下就會屈服的家族成員,他對家人的看重在此時的人看來是有些出格了――小家庭在他心裡超過了家族,這算甚麼?
除非楊界打算對上親弟弟,到時候弄得家族內部一場大風波!
楊界是播州侯,是楊氏的族長,具有經濟、軍事上的絕對優勢,面對家族其他人時,他當然具有壓倒性的權威。所以即使楊段是他的弟弟,他也能收拾掉――問題的關鍵是,有必要這樣嗎?
這麼多年的老兄弟、家族的穩定和諧...很多東西都考慮在內的話,楊界哪怕不爽,也只能放過自己弟弟一家了。
“滾滾滾!最好有本事這輩子別再回播州...若是回來了,我這個做大兄的必得叫你知道厲害!”楊界在內心鬥爭良久之後,叫楊段‘滾’,這其實就是讓人走的意思。
不過,他之後的話也是真話:楊段這樣扔下爛攤子,倒叫族裡替他收拾首尾。雖說事情也不能說是他的錯,真要說起來算‘無妄之災’,但在此時,大家可不是這麼算的!
總之,這個樣子幹,肯定是不符合家族利益的,是壞了規矩。日後,他不回播州,又或者在外發達了,那也就算了。不回播州不說,若是發達了,那對家族就是有用的人了,過往種種自然一筆勾銷,最多說一句‘下不為例’就是了。
可要是混的不好,過不下去了才灰溜溜回播州,那楊界就有話說了!
哪怕是為了維護規矩,為了以儆效尤,杜絕今後想壞了規矩的楊氏族人,也得給楊段好看!
楊段離開了播州侯府,腳步是既沉重,又輕快。輕快是因為事情如他所料,一切目的都達成了...而沉重,也是同樣的原因。他終究是在傳統禮教下成長起來計程車大夫,同家族決裂,遠離故土、斷開後路,這真是非常艱難了。
那種心理上失去依靠的失落,真的只有本人能體會了。
回家之後,楊段囑咐妻子:“可以放心準備出門事宜了...這家中產業,盡皆託付給族中就好。”
周氏應答下來,回頭就處置產業去了。託付產業的時候她沒有和管理產業的族人分成,而是根據過去數年這些產業的收益,算出一個大致的平均收益,然後定了這個數字的一半――這一半的收益,要送到她手上,至於其他的,無論多賺多少,她都不管。
周氏深知人不在此,太多貓膩了,索性定一個確定的數字,大家就沒得爭了。省了心,也少了傷害親戚情誼的事。
因為直接給出了一般的收益,幫著管理產業的族人也是滿意的,答應的很乾脆,生怕他這裡一猶豫,周氏就改變主意了。
除了產業,還有家裡的人口。一些僱來的,遣散起來不難,還有一些家丁,除了少數,其他的都可以轉到侯府去。家丁都是很有戰鬥力的,算是武裝力量,楊界肯定願意接收。
而除了這些之外,身契在自家的僕婢要如何處置,就麻煩一些了。
其中最心腹的,願意一起去播州的,肯定能一起去。其他的,那就不好說了...到了洛陽那邊,開銷多、進賬少,家裡是不可能使著這麼多僕婢的。
就以楊宜君這裡,最後決定一起去的,除了乳母謝嬤嬤,婢女就是平兒、晴雯、紫鵑三個了。其他的別說是不進內房的粗使人了,年紀小一些的內房婢女,紅玉和麝月都不去――她們不去的原因並非是楊宜君不願意帶她們,而是她們家人都在本地,不願意遠離家人和鄉土。
晴雯和紫鵑當年是一批進楊家的,是外頭戰亂,從災荒之地採買而來。說起來她們並沒有家人在,播州也不算她們的家鄉,那自然是楊宜君去哪兒,她們就跟到哪兒。
平兒的情況又有不同,她母親早先是服侍周氏的,後來周氏嫁人,她家是陪送的人家之一。到如今她父母以年老為由,已經不再府中做奴婢了,放出去後靠著攢下來的錢財,以及周氏的賞賜,不說富貴,也稱殷實。
她父母已經年老了,並不想輾轉數千裡,去到一個完全不瞭解的地方。更何況,她父母現下並非楊家僕婢呢...而平兒,她沒有因為父母要留在播州,就留下來,而是決定和自家小娘子一起走。
她如此,倒叫楊宜君不太好受了,總覺得弄得人父母子女離散了一般。
“娘子也是多慮了,我這般一則是為了全一份與娘子的情誼...這些年,幸得娘子尊重,我與娘子面上是主僕,內裡卻是姐妹一般,比家中真正的兄弟姐妹還要親切。”這是真的,家裡的姐妹平日根本沒怎麼相處過。楊宜君這裡則不同了,幾乎是相伴著長大的妹妹。
她早就習慣自己的生活重心全圍著楊宜君來了。
“二則,卻是為了我自己的一份私心。”
“我其實與娘子有一般念頭,不想嫁人...我冷眼觀瞧著,女兒家嫁人了,說是夫婿幫襯、兒女環繞,乃是大幸。可嫁了人的女子,苦楚都在內裡,倒不如我在娘子身邊侍奉娘子,楊家便與我衣食住處。至於老了,想來有娘子一日,總不會讓我沒了結果。”
“與其信不知哪裡的男人,我更信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