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溶與楊宜君一同失蹤,現在高溶找到了,卻沒有問楊宜君的事,趙祖光就不禁有種種猜測。
楊宜君現在的情況無非就是三種,一種是楊宜君已經出事了,一種是楊宜君不是追兵們的目標,高溶不想她陷入危險之中,有機會保她安全,也就安置了。最後一種,就是兩人走散了,高溶也不知道楊宜君現在是甚麼情況。
趙祖光並不覺得是最後一種,如果不知道,不正是要問麼?
所以楊宜君當下到底安全不安全,趙祖光也是有些擔心的。但人剛剛出來,也不好即刻回去問高溶。想了想便召集了幾個心腹,商議起準備離開播州的事了。
此事其實沒甚麼可說的,本來就是沒甚麼牽掛的人,隨時準備著走的。當下說要走,也不過是原本那些在蜀中的釘子有的得回去,有的卻是此次露了餡兒,得和其他地方的同僚‘換崗’。
至於高溶和趙祖光一行,一起上路的人其實不多...他們是隱藏身份出行的,要緊的是低調,人一多怎麼低調?
這些事都商議完畢了,又忙碌了半日,去遵義城傳訊息、收拾東西的心腹帶著幾個留在那邊的人一起回來了。心腹對趙祖光道:“四公子,您吩咐的事都已告知了楊府,楊公哀嘆了一回,只是忙著尋楊娘子,也分不出心來,匆匆的,給了小人這些。”
心腹手裡捧著一盤銀子,該是贈送的盤纏。其實楊段也看得出‘趙家兄弟’不缺錢,但當下世交家的子侄在自家地界上沒了,心裡肯定是慚愧又懊悔的。送這些盤纏更像是盡長輩最後一點兒心,沒奈何了。
之所以不能做的更體面一些,還是因為楊家這會兒也大亂呢!
雖然交集不多,但楊段還是挺喜歡‘趙淼’這個世交家子侄的,眼下人沒了,傷心是有的。可再怎麼,‘趙淼’也只是世交家的子侄罷了,楊段真正在乎的當然是楊宜君,這才是親女兒呢!
楊宜君眼下生死不知,本來就夠急的了。而高溶人找到了,已經沒了,更是一個危險的訊號。楊段此刻只敢讓家人去高溶被找到的地方附近尋人,根本不敢讓周氏知道高溶已經人沒了。
忙著找楊宜君,高溶的事自然也只能‘失禮’了。
趙祖光沒說甚麼,楊家的反應不出所料...他之所以撒謊說高溶已經遭遇不幸,一是為了讓自己迅速離開顯得自然些,給弟弟扶棺回鄉,這怎麼也說不出個錯兒。再就是為了迷惑暗地裡想要殺高溶的人,趙祖光不知道孟釗怎麼蒐集情報的,但想來也就那麼回事。
眼下楊家發生的事,說不定就會被人探聽得――畢竟這麼大動靜,想要完全不為人知,那也不可能啊。這樣的情況下,主動放出‘趙淼’已死得訊息,不管對方能不能完全相信,總歸能迷惑人一陣了。
減少了些孟釗再設計的可能麼。
心下想著這些時,心腹又捧出一些書通道:“這兩日,留在遵義的弟兄們又收了些書信...今次一同離開時,已經在各處留下秘記,送信人該知道公子們將離開了,今後信件該送到別處......”
心腹說了些情報系統的事,趙祖光都是聽著的,聽完之後又接過了新信件,才說道:“此事你做的很好,先帶著他們去歇息吧,這一路來回奔波該是人馬不停,辛苦了。”
交代完這邊,趙祖光便帶著新收到的信件進裡間,此時高溶正在進食。因為他病還沒好,床上小案上放的是幾樣十分清淡的食物,一樣白粥、一樣素菜,連雞蛋也是水煮的。
高溶此時也吃的差不多了,趙祖光就直接把信件遞給了高溶。高溶拆信前,還轉述了心腹說的,有關情報系統的事。
高溶微微頷首,拆開信件,一面看一面皺眉。信件上說的是洛陽情形,大燕皇帝高晉如今可不好,人人都知道他沒幾日好活了,就連御醫也只能用一些名貴而溫補的藥物吊著命。至於治好他?別說治本了,就是治標也不能。
這就是老話說的,藥石無醫了。
這個時候,高溶那幾個堂兄弟可有不少正蠢蠢欲動――這就是當初高晉連兒子也防備的惡果了。高晉害怕兒子權力太過,妨害到自己,當他越來越老時,這種想法越發明顯。於是近年來已經長成的兒子,拉一個打一個的事沒少做。
這樣的做法,一時之間是可以將‘出頭的樁子’打下去,而來來回回幾次之後,被他扶持起來對抗強勢兒子的其他兒子也多了。時間長了,兒子們中沒有最強的,他這個做父親的儘可以在其中看兒子們互相鬥。
當高晉身體沒有出大問題的時候,這樣做還不算問題。但他現在行將就木,所有問題就都出來了...眾皇子中沒有一個人實力一騎絕塵,能夠壓倒眾兄弟,所以所有有實力的皇子就都覺得自己有希望繼承大統。
缺乏那個能‘一錘定音’的人,可不是就互相‘混戰’起來了麼。
眼下高晉還沒死呢,倒不至於直接開打,這個時候大家還是想從高晉那裡得到太子的封誥,至不濟也得想辦法讓父皇臨死前寫下傳位詔書啊――這代表著法統,朝中有歸附各皇子的勢力,可更多的是不輕易表態的‘純臣’,這些人是隻認法統繼承的。
甚至於,歸附他們的那些勢力,若不是最核心的,說不定也會在法統面前改變立場。畢竟這些人想的是混從龍之功,最後想要‘止損’,也是有的。
因為這些事,眼下洛陽真是亂啊!
高溶將信遞給趙祖光看,道:“果真要快些回洛陽了。”
趙祖光一目十行看了信,也為洛陽的新形勢皺眉,知道高溶說的是對的。而想到洛陽那邊正是要緊,他就忘了要問楊宜君的事了。等到晚間要歇下時,才想到此節,而他轉念一想:
不問就不問了罷。
趙祖光並不覺得自己會比高溶更擔心楊宜君,既然高溶一直沒有憂慮,那楊宜君的安全還是能保證的。而如果楊宜君是安全的,這個時候提她又有甚麼意思呢?高溶沒法帶走楊宜君,也不可能因為這點兒兒女情長就甚麼都不顧了。
現在大事當前,一切皆可拋了,更何況這個!
高溶此時不說,說不得也是做出了決定了――趙祖光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兒,心裡覺得自己這次沒有立刻‘多嘴’還是件好事。高溶若真的想說甚麼、想問甚麼,自己也就開口了。現在甚麼都沒說,他上趕著去提,這是做甚麼,找不痛快?
想了想高溶難得動一次真心,趙祖光也是嘆了口氣,越覺得此事不該向高溶提起了。回頭還特別提醒了幾個一直跟隨著的心腹,叫他們別觸黴頭,眾人和趙祖光一個想法,自然應喏不提。
第二日,大夫又來給高溶診脈看病,診完之後笑道:“公子果然是身子骨強健呵!那般嚴重的寒症,眼下竟好的差不多了。”
這大夫確實有些見識的,他一直秉持的理念就是,藥物能做的其實很有限,一個人得病之後能不能痊癒,很大程度上就是看身體底子。身體強健的人,就是不吃藥,許多病也能熬過去。身體衰弱的人呢,做了個藥罐子也沒用。
這個理念在當今還真是十分準確了。
不過身體到底虧了一次,眼下病也不算好利索了,大夫還是叮囑了高溶好好歇息養身。又給了他換了一副藥――說是藥,更像是食補。幾樣十分尋常,既可做食材,又可入藥的草藥,買來每日泡些水喝就是了。
另外就是最近幾日戒油膩,多吃清淡又比較有營養的食物。
高溶身邊的人,包括趙祖光在內,見這大夫有見地,說的又有理,也不把他當一般的鄉野遊醫看待,一字一句都記了下來。
送了大夫,趙祖光這邊行李也收拾的差不多了,一行人上馬上車,往夔州方向而去。
因為高溶身體還沒有大好,趙祖光只肯讓他乘車,不許他騎馬,車壁還用油紙封了,保證一絲風都透不過去。高溶並不是非要逞強的人,便進了馬車,小廝在前頭駕車。
車內只有高溶一個人的時候,高溶微微闔上了雙目,似在閉目養神。然而看似平靜,此時高溶心裡卻是思緒滿飛,如疾電轉。
高溶這兩日,也只有一人獨處時才能放鬆一些了,其餘時候他都十分小心謹慎――要瞞過自小一起長大的趙祖光,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車內歇息了半日,等到一行人馬歇息進食時,高溶對小廝道,將信匣取來。小廝不疑有他,只當高溶想再看看送來的那些信件,從貼身攜帶的箱籠裡去取了一個帶鎖的匣子。
高溶拿了匣子,回到馬車內,取出荷囊中的鑰匙,捅了捅小鎖。
匣子裡一半是信件,另外還有一些重要的文書...高溶這邊傳遞情報的信件當然不止這些,但傳遞情報的信件,大多數看過之後就會被燒掉,留下來的本來就是除資訊外,還有別的作用的,所以匣子裡信件不多。
高溶拿出這些信件,將最近一年的,按照時間順序,一封一封讀了起來。雖然因為多數信件已經燒掉了,資訊難免有些不全,但結合這兩日高溶看到的、聽到的,他大概也知道了自己的情況。
至少應付過趙祖光應當不成問題了。
“這一年...”高溶低低地嘆了一聲,又覺得頭有些疼了。他醒來之後,其實是有些頭疼的,大夫只說是額頭被傷著,並沒有破風,不打緊,傷好了就不疼了。
只高溶自己知曉,他的頭疼沒有那麼簡單...他不記得最近一年的事了。
這樣的病大夫沒有診治出,高溶一點兒不奇怪...人的頭腦有病不同於身上有病,若不是大吵大鬧的瘋病,脈象上真是極難看出的。這鄉野間的大夫,或許有些本事,卻不可能那麼神。
高溶將信件、文書全都攏在匣子裡,重新鎖上,就收在馬車座廂中,重又‘閉目養神’起來。
眼下他要想的事太多了,雖然不記得最近一年的事有些麻煩,但在他看來麻煩也不多――這一年他都是假死外逃中,走過大江南北,事是做了不少,可都不是洛陽那邊不能錯一絲一毫的事。
就是不記得了,也能應付過去。
現在最需要去想的,當然還是洛陽那邊...根據傳信來看,等到他們回洛陽,恐怕也沒甚麼時間仔細準備了,直接就得入那漩渦亂局。到時候一氣胡來,做到哪兒算哪兒是不成的,只能提前做幾個預備計劃了。
當然,預備計劃等到了洛陽,還會因為洛陽的情況做修改。
又幾日,高溶他們一行來到夔州,在城中等著過關時,高溶他們與鄒士先匯合了――之前在各地請到的人,大都各就各位了,高溶都有安排。還有一些沒安排的,則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有身份,有勢力,在這段時間還需要潛伏。
只有鄒士先兩者都不屬,高溶這一往洛陽去,便等著合在一處。
高溶不記得近一年的事了,自然也認不出鄒士先。但他聽趙祖光說,知道和鄒士先會在夔州匯合,察言觀色也沒有露破綻。
高溶,加上趙祖光和鄒士先,等著過關這會兒,就說起了針對洛陽形勢的應對計劃。高溶沒有先說,而是看了趙祖光一眼,趙祖光沒覺得哪裡有問題,直接就以自己對洛陽的瞭解,對洛陽那些人的瞭解,再結合最近洛陽發生的事,說了兩個無功無過的想法。
他說的不多,也主要不是說自己的想法,更多是在介紹洛陽,介紹洛陽那些人――說給鄒士先聽的。
鄒士先固然是聰明人,但他在播州隱居是真隱居。對於外面世界發生的事,他因為過往的經歷,以及內心深處多多少少的不甘,是有或主動或被動地打聽過一些,但也止於此了。
播州這種西南邊陲之地,中原之地的訊息能流通來的太少了,時效性更是差勁!鄒士先又不是神仙,該不知道的自然還是不知道。
趙祖光很清楚自己的定位,至少肯定不是謀士之流,而鄒士先卻是他們現在最重要的謀士。他不需要說太多自己想的計劃,翻來覆去就是那些兵書史書裡的老招數,說出來也沒甚麼意思。
他只需要將最多的資訊透露給鄒士先做參考就是了。
其實鄒士先願意隨高溶出山之後,就有透過高溶他們得到了很多中原地區,特別是洛陽的情報。此時此刻趙祖光‘口述’的人和事,按說他也知道,只不過寫在紙面上的情報,哪有一個長期經歷的人口述來的生動?
很多事情寫在紙上是一回事,親身經歷又是另一回事呢!所以鄒士先聽的很認真。
趙祖光說過之後,高溶依舊沒有說自己的計劃,只等著鄒士先說。鄒士先想了想,道:“先前已知哪些人能為公子所用了――”
說到這裡,鄒士先頓了一下。高溶沒等他繼續說,就開啟了之前那個裝情報信件和文書的匣子,捅開鎖頭之後推到了鄒士先面前。鄒士先沒有推辭,就這樣一樣一樣細看了起來。
高溶既然已經請動了鄒士先,自然就對他交了底,讓鄒士先知道了他如今積攢的力量。只不過,知道歸知道,想要更多細節卻又是另一回事了。今次鄒士先就是想問這個,然而這其實是有些犯忌諱的。
這就像是主君夾袋裡藏的老本,正常情況下哪裡會叫人知道!這無異於直接將柔軟的腹部袒露給別人看。
當然,鄒士先清楚高溶的氣魄,並不覺得他會忌憚這個,這也是他開口的原因,不然何必說呢?問不到甚麼,反而會破壞‘君臣之義’。鄒士先是絕對的聰明人,一直都是。
但出乎鄒士先意料的是,高溶竟能這般‘不忌憚’,直接將能瞭解細節的真東西給他看了――這不是氣魄不氣魄的問題,這是性格的問題,這都有些不像高溶了。
直接看這些東西,當然是更好的,少轉了一道手,要更真實更客觀一些。但大概明白一點兒高溶脾氣的鄒士先,一開始卻沒有要求這個的打算。
高溶的秉性,在鄒士先看來,其實底子裡還是高家人那一套。高家人很難相信人,永遠對外界保持戒備,說的嚴厲些,還很薄情寡義。
鄒士先不願意用這些去形容自己的舊主,所以他認為高齊算是高家的一個例外。高齊沒那麼容易相信人,但那只是身份所致,而他一旦相信一個人,就能付出全部信任!當初他就是那個獲得了信任的人。
但就是這樣的高齊,鄒士先也得承認...那確實不是一個多願意向外袒露太多的人,這大概是骨子裡一點兒不安在作祟罷――高家人總是會想一些糟糕的可能,然後舉目望去,全是敵人,都想要害自己。
如今的高晉就是典型了。
這樣的性情,讓高家的男女們總是要‘留一手’,這幾乎無法避免。
鄒士先覺得有些反常,但這種反常又只是單純的反常而已。所以他也只是看了高溶一眼,確定他是真的讓他看――他倒不覺得這是高溶試探他有沒有臣子謹言慎行的分寸與本分,那不合高溶的氣魄,才真是更大的反常。
仔仔細細看過匣子裡這些東西之後,鄒士先也沒有直接給高溶進上計策,而是道:“知道這些倒是好,臣再周詳幾日,總要完備些才好。”
剛知道情況,立刻就進上計策?不是不能做,但那種‘計策’一般就是個大致的戰略方向,或者‘奇計’而已,根本不可能是周詳計劃。而他們現在要做的事,裡面有‘奇計’的發揮空間,但更多還是要靠周密的計劃和一絲不苟的執行。
這和如今流行的雜劇中表現得兩軍對陣,又或者政壇權謀,是完全不同的。
高溶也完全明白,所以也只是微微頷首,並沒有任何意外。
趙祖光注意到今天這次‘密談’中,高溶到現在為止都沒怎麼說話,相比起平日裡制定計劃,倒是少言了很多。不過他也沒覺得太奇怪,現在世上最好的謀士都來幫他們了,有些事是不必像以前那樣了。
回頭趙祖光還與鄒士先偷偷說起這事,感嘆說:“幸虧如今有先生,不知省了多少事!”
對於趙祖光這‘推心置腹’的話,鄒士先卻是但笑不語,過了一會兒才道:“哪裡是如此,這是主上已經明瞭主臣之別,才能如此行事的。”
頗有一種自家孩子長大的愉快。
趙祖光是個聰明人,轉念一想就明白了,高溶還和以前一樣,其他人就該難為了罷――要是高溶先說了,哪裡說的不好,鄒士先要怎麼說呢?
明白這個道理歸明白這個道理,趙祖光卻忍不住道:“德盛不是那般弄小計之人,先生也豁達,哪裡就會因為這般小事生了芥蒂。”
鄒士先笑了笑:“主上不弄小計,在下也確實豁達,但世上做人是最難的...難免有時會擔心,譬如,我知道主上不弄小計,主上也知道我豁達。可我會怎麼想主上想我,主上又怎麼想我想他?”
話很繞,意思卻明顯。
這話讓趙祖光沒話說了,他還真沒想那麼深,對鄒士先也更敬服了。
而就是這樣讓趙祖光敬服的鄒士先,一日之後差點兒讓他跳腳。
“說來,當日主上請來的那位與臣對賭的小娘子,原來真不是主上的人麼?”鄒士先隨口對高溶說起了此事,道:“當日那位小娘子雖是戴著帷帽,可臣見她氣度、儀態,真天人也!”
“臣還以為那位小娘子會與我們一同走呢。”
趙祖光冷汗都要下來了,他覺得氣氛一下凝滯了,眼看著高溶沉默了良久,才慢慢道:
“她不同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