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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2022-08-11 作者:三春景

 山洞中,篝火燒的亮亮的,架子上烤著一隻野雞。樣子不算好看,但高溶還是趕在烤糊之前取了下來,拔出自己隨身攜帶的短刀切割。一份用樹葉盛了遞給楊宜君,剩下的就是自己的。

 烤雞就只放了一點兒鹽(從之前小茅屋裡拿的),高溶的廚藝也沒甚麼可期待的,味道當然不會好。但兩人都沒有說甚麼,高溶對生活品質是真的沒有太大的感覺,他是在富貴錦繡中長大的沒錯,可他不在意,生活中的‘危險’,讓富貴只顯得可笑而已。對他來說,無論是錦衣玉食,還是餐風露宿,他都能安之若素。

 而楊宜君則是另一回事了,她對生活品質還是挺有要求的,但她並不是不能忍耐的人。當處境不合適時,她的忍耐力格外強,以至於旁人根本看不出她不適應。

 默默吃完了野味腥氣很重的食物,楊宜君喝了一點水,又用溼帕子擦了擦手。對著篝火茫茫然出神,過了一會兒再看向了山洞外。此時天已經黑了,但他們沒有熄滅篝火,因為他們判斷後面跟著的追兵已經追丟了他們。

 他們現在就是要走出山林,追殺警報可以解除了。

 另外,昨日是夜宿在獵戶小屋那裡的,當時就判斷,離走出山林不遠了。今天這一路走過,也確實如此——從這片的野獸分佈情況,以及有無人類活動痕跡來說,已經無限接近山林外的世界了。

 這些事情結合起來看,每一個都是好訊息,但‘逃亡’中的楊宜君卻有一種難言的傷感...當‘逃亡’結束,一切又得重回世俗世界的軌道,她不願意向另一個人託付終身,這一點其實沒有因為愛上了這個人改變。

 若能改變,早該改變了,就在當初裴珏來她家提親時。當初裴珏沒能做到的事,楊宜君並不覺得‘趙淼’就能做到。

 她其實只在甚麼都不用想的情況下,才能不顧一切愛人。想著這些,楊宜君就不禁有些痴了。

 良久,楊宜君摸了摸隨意梳成單髻的頭髮,雖然現在是冬天,但數日沒有沐發浴身了,頭髮肯定是會有些油的...有些人似乎不在乎這個?因為平常梳髻,複雜一些的髮髻,別說用義髻和假髮,至少髮油要多多的用吧?不然怎麼能讓髮髻光潔,怎麼托起發‘型’?這和影視劇裡的一些髮型會用定型噴霧、啫喱是一個道理。

 但楊宜君在乎。

 她的審美和感受被那些影視劇影響了很多,大家都用許多髮油梳頭時,用了髮油容易髒、不清爽甚麼的,就不會被認為是問題了。但她不,她就是喜歡絲絲分明的清爽頭髮,覺得這樣好看,自己也舒服。

 好在她並不是油頭,頭髮本身就不容易油,再加上沒用髮油,此時頭髮的狀態倒也沒那麼糟糕。

 想著想著,一縷髮絲已經從髮髻中抽出來了。楊宜君微微低著頭,又抽出了自己那把精美的護身小刀。刀子真的很利,輕輕一割,這一縷髮絲就被截下了。

 “這是做甚麼?”高溶就坐在楊宜君身邊很近的位置,幾乎是肩靠著肩。他一直看著楊宜君,將一切收在眼底。

 楊宜君不會用一縷青絲結成漂亮的花結,只是裁下一布條,將其繫住。然後又從懷中拿出了自己的荷囊,荷囊中已經只剩下幾粒香丸了,楊宜君不在乎這些香丸,一起扔進了篝火中,立刻就有淡淡的香味發散開來。

 扔掉香丸之後,楊宜君將繫好的髮絲塞進了荷囊當中,並無言語,只是將荷囊仔仔細細系在了高溶的衣襟上。

 高溶的手指撫過荷囊上的刺繡圖案,那是一隻仙鶴,只是繡工不好,不知情的人容易將仙鶴認成野鴨子。但這不代表這隻繡囊沒有價值,事實上這太有價值了——一樣東西的價值是由人來判斷的,如果判斷者是高溶,這就是他這一生所擁有過的東西里,最珍貴的。

 “你要甚麼,告訴我,你要甚麼?”高溶深深地看著楊宜君,抿了抿嘴唇,聲音很沉。

 “你要甚麼,我一定替你尋來...只要你同我走......”

 楊宜君也看著他,兩人一句話也不說,一切盡在不言中...楊宜君知道,說到底,這也只是他一時之間情不自禁。即使之前已經知道她不會和他走了,此時此景,也難免說出這樣的話,這隻能說明凡間的男子為情所困。

 人就是這樣的,即使是再理智聰慧的人,也會有為愛衝昏頭腦的時候。這種時候,說傻話、做傻事只是尋常。

 高溶說這話是真心的,當他一日比一日愛這個小女子,直到此時此刻達到了一個頂點時。他首先面對的其實是‘後怕’,他意識到,在過去很多年月裡,她和他並不相識——外面的世界那麼亂,人的性命有那麼脆弱,戰亂、疾病、意外都可以輕而易舉地結束一個人的生命。

 生活在這樣的世上,她是有可能在遇見他之前就消逝在此間的。

 他竟然讓她就這樣在世上活著,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這都有些傻了,但他是真的因此而‘後怕’的。

 兩人又重新踏上了走出山林的路途,楊宜君這才故意用輕鬆的語氣問高溶:“你方才說那些話,是如何想的啊...”

 高溶過了一會兒,才嘆了一口氣,半遮半掩地將自己的‘後怕’說了出來,說出來才自己也覺得有些可笑了。

 楊宜君一貫促狹,這次卻沒有笑他。而是過了一會兒,親暱地摸了摸他的耳朵:“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原來公子還是個小孩子,根本甚麼都不懂呢!”

 高溶:?

 楊宜君笑著就不再說甚麼...她雖然之前也有一點兒感覺,但都沒有這次這樣明確,這一次她可以確認了——他是比她高大、年長的男子,武技嫻熟,見多識廣,性情強勢。從世人的眼光來說,他對她絕對是更強勢的。

 但這只是表面而已,如果說‘內心’,他遠比看上去脆弱。不是她要依賴他,而是在某些特殊的時刻裡,在他完完全全開啟自己的時候,他在依賴她。

 在他們兩個人的世界裡,她已經掌控了他。

 這當然不是簡單地因為他更早愛上她,又或者他愛的更深。這和其他的東西有關——他根本不會愛,不會處理與深愛之人的關係,他所做的一切,一部分是本能,另一部分則是笨拙而‘順從’的。

 “如果公子再愛上甚麼人,千萬不要再這樣了,要多愛自己一些......”楊宜君快步走了幾步,超過了高溶,也不看他,就這樣自顧自地說著。她長篇大論著,想要告訴高溶愛一個人沒問題,但不能超過自己的道理。

 不管處於甚麼境地,哪怕是昏了頭了,也要記得自己才是第一位的。別人的愛可能會變,別人可能背叛,甚至自己對某一個人的愛也有可能會隨著時間慢慢消退。只有自己不會背叛自己,自己對自己的愛永遠不會變。

 楊宜君還在長篇大論、引經據典,從各個方面說明這個道理,其中邏輯是完全自洽的,甚至自成閉環。用這些來說服第一次聽這些的人,應該挺容易的。然而,高溶卻打斷了楊宜君:

 “不會。”

 “不會嗎?那就好。”楊宜君以為高溶‘學會’了,不會再‘犯傻’了。

 高溶重複了一遍,語氣很輕,帶著笑意:“不會,不會再愛上人了。”

 高溶對自己有著足夠的瞭解,在遇到楊宜君之前,他沒有想過兒女情長的事,他以為自己是不會愛人的。這沒甚麼,他的抱負明擺著呢,不成功便身死,而成功了,便是九五至尊。甚麼是九五至尊?是稱孤道寡、孤家寡人...帝王能有真心,帝王能有‘愛’?想必是不能的。從小就生活在宮廷的情.欲、陰謀、謊言、權力中,高溶看的分明。

 而真遇到楊宜君了,他才能確定自己是能愛人的——他愛上她了,自然就證明了這一點。

 與此同時他還確定了,除她之外,他不會再愛上第二個人。

 高家的男女,大多數都是權力動物,薄情寡義、冷心冷清才是他們!他們的柔情哪怕有,也是極其有限的。他曾以為自己不會愛人,也和這個自我認知有關。

 他愛上她已經是萬中無一的意外遇上了萬中無一的意外,怎麼可能還有第二次。

 他遇上她的時候,他是‘趙淼’,不是高溶。‘趙淼’並非他的真名,只是一個化名而已,但從另一方面來說,趙淼才是剝離了一切的高溶——高溶代表了太多人的期待,太多人的忌憚...正面的東西、負面的東西通通加諸其身,這其中甚至有他自己本人的‘執念’。

 多年以後,如果他死了,那自然談不上再愛甚麼人。但若他沒死,真的揹負一切,包括大燕...那他身邊的所有人,見到的也只是‘高溶’,而不是真正的他了。他並不覺得那樣的他,可以愛上甚麼人。

 無比接近宮廷,親眼見過兩代帝王的他是有資格說這話的——帝王的身份是能異化一個人的,成為帝王的人不能再說是‘人’。他們不再擁有‘人性’,也很難說擁有人的情感——有的帝王,這些東西是慢慢消失的,有的帝王,這些東西消失就在一瞬之間。

 一個帝王,無論是獨夫民賊,還是聖君,都是如此。

 獨夫民賊不必說,以天下奉養一人,在這般帝王眼中天下之人也不過是供養他的血肉罷了。而聖君...在一個帝王,擁有沒有邊界的權力、財富時,在他將所有人的性命生殺予奪時,他對抗了很多東西,成為一個聖君仁王,這本身就是超人的。

 更何況......

 高溶看到了楊宜君散亂的頭髮,髒亂的衣襬...很狼狽,但卻是前所未有地動人,像這座山林到此處,終於變得稀疏了很多的林木——陽光能透過縫隙灑進來了。

 原來天晴了。

 “算了...不說這些了...”楊宜君大概是覺得高溶正處在‘被愛情衝昏頭腦’的階段,也就是‘戀愛腦’呢,她說甚麼都是沒用的,便不說了。只是垮著個臉,有點兒‘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她臉上的表情很豐富,高溶一下就笑了——其實沒甚麼好笑的,但因為是楊宜君,高溶就是很容易受到影響,他完全被她牽動了。

 或許是‘愛’讓他盲目,又或者是楊宜君在此世確實少見,在他眼裡她確確實實是這個世上最特別的那一個了...人在年少時是不能太過驚才絕羨之人的,一旦遇到了,今後再遇到甚麼人,也只會覺得‘不過了了’。

 愛上了她,又怎麼會再愛別人。

 楊宜君和高溶原本都是很累了,特別是體力本來就不如高溶的楊宜君。他們現在可是橫穿了一座不算小的深山密林,幾天的功夫吃不好、睡不好,要防著身後有追兵,徒步行走...但在發現越來越多人的活動痕跡之後,兩人都振奮了不少,在心的鼓舞之下,體力就好像重新湧了出來,腳步也真的輕快了不少。

 “這個方向,說不定就能找到山外村子進山的‘大道’了!”楊宜君判斷著痕跡來源,指給高溶看。

 高溶只是‘嗯’了一聲,眺著更遠的地方,沒有再多說甚麼。

 雖說是快到了,但真正循著人的活動痕跡去找出山‘大道’,那也屬於望山跑死馬。大約又走了一個多時辰,樹木才真正稀疏了很多,那些攀在樹上的藤曼也少了很多,沒有了深山的樣子。

 中間遇到獵戶山民開闢出來的小道,半人高的野草、荊棘都被斬斷了,高溶和楊宜君便循著這兒走。後來轉了幾道彎,直到又一次轉彎,眼前忽然豁然開朗...‘大道’終於找到了。

 說是‘大道’,其實也只有兩三尺寬,略微平整了一些。又因為常有人踩踏,都沒有甚麼特別高的草,特別是眼下是冬天,就更只有一種低矮的、禁得住踩踏的黃綠色粗糙葉片的草。

 走上這樣的‘大道’,就舒服多了...重點也不是舒服,重點是這樣的路節省體力。只有走過難走山路的人才知道,要時刻注意著障礙物、上攀下跳的路,比普通的路要多費多少體力。

 不然的話,只是這不大不小的林子,哪裡用得著這好幾日才能走出。

 高溶與楊宜君踏上大道,一步一步將身後的山林拋下。忽然,楊宜君回頭看了一眼,睫毛飛快顫動了一下,然後又像蝴蝶的翅膀一樣,停在花枝上後,便輕輕合攏了,掩去了眼下的神情。

 一路沿著大道,很快人煙就越來越明顯,遠遠能看到天邊有幾座村間屋舍。近處雖然沒有屋舍,也沒有田畝,但能看到有小兒牽了自家的幾隻羊來吃草——西南之地就是這樣的,不比北方,冬天不至於萬物凋零,也有鮮草。

 高溶與楊宜君決定先去村裡打聽打聽,看看能不能買到馬,再不濟也指望能得到村人指路,找到最近的楊家屯兵處。

 往天邊村舍步行的過程還是一樣的,‘望山跑死馬’,看著不遠,也不是一會兒就能到的。也不知道牧羊的小兒是如何想的,怎麼離得這麼遠來牧羊。

 這中間還隔了‘玉水’——玉水從林中出來,轉了一道彎,卻是橫在了山林與村舍之間。到了這裡,河面已經頗為寬闊了。此間百姓沒甚麼錢,但也湊錢在這兒修了一座浮橋。

 高溶和楊宜君過了橋,村舍越來越近。也就是此時,村舍後方忽然繞出了一小隊騎兵,人不多,也就是五六人而已,但甲冑俱全,又是騎著馬的,高溶本能地覺得危險!

 很快高溶就看出這和之前追殺自己的人是一樣的裝備了,當下也不停,帶著楊宜君轉身便跑。

 且退且射——他射的是馬,而不是人。主要是行動中的目標本就更難瞄準,更別說他們還有披甲了,露出的空隙太小。相比之下,馬作為目標更大,閃避也沒有馬背上的人靈活。而且,這些騎兵也不是馬也披甲的重騎兵。

 中間射出了數箭,箭囊也空了。這些箭大約是因為不利處境,大半都落空了,但還是有兩箭一下扎中了馬頸和馬身。馬兒沒有立即死亡,但因為劇烈的疼痛失去控制,直接將人摔下馬去,這是必然的。

 其他沒有被高溶的箭所傷的騎兵因此慌亂了一瞬間,但很快調整了過來,嘗試著射箭回擊。只不過跑馬時射箭不是那麼容易的,這些騎兵看裝備是足夠精銳了,但又不是那麼精銳,並沒有訓練出這一手。再加上高溶和楊宜君有意躲避,放出去的一輪羽箭根本沒傷到他們。

 一輪箭沒傷到人,也就放棄了,只加快馬的奔跑速度,不斷接近高溶。

 在高溶和楊宜君踏上浮橋時,騎兵已經不遠了。兩人迅速跑過浮橋,高溶沒有繼續跑,而是轉身抽刀去砍固定浮橋的繩子...這種村中湊錢修建的浮橋,著實不寬闊,用料也不很講究。大約平日裡不會有太重的承重?而且村人時時看著、勤做修理,這些也就不重要了。

 固定浮橋在兩岸的繩索,本來就不夠粗,還有些磨損了,高溶下刀又重,一下兩下,竟然就有要鬆脫的樣子了。楊宜君有樣學樣,也用自己的護身小刀去割另一邊的繩索,割到一半的時候,高溶過來幫她,砍了幾刀才砍斷。

 這個時候,浮橋並沒有立刻毀掉,連線在兩岸,它本身也是有‘結構’的。就算一邊岸上的連線斷開了,也能一時保持。不過此時已經到對岸的騎兵是不敢騎馬過橋了,而是下馬步行,以免人加上馬的重量立刻毀掉浮橋。

 此時高溶當機立斷,跳下河去,拉扯浮橋主體,加速浮橋散開。楊宜君見狀,也跟著下水去幫忙。

 一個已經踏上浮橋的騎兵因此跌入了水中,也不知他會不會水,但因為身上沉重的甲冑,總之是沒有浮起來。掙扎著掙扎著,便被水流往下游沖走了。站在岸邊的還有三名騎兵,乾脆站在岸邊朝高溶和楊宜君這邊放箭。

 為了躲避飛來的箭矢,楊宜君和高溶在水面下憋氣,然後順著水流往下游游去,準備遊得遠一些再上岸。

 楊宜君在水下很不好受,冬天的河水真的太冷了,跳入水中的一瞬間她就險些動不了了。她是會泅水的,而且水性極佳,夏天的時候她閉氣,玉水這樣的河面寬度,能直接遊一個來回。但現在,只是遊了一會兒,她就立刻覺得受不了了。

 她完全是靠著意志堅持下來的,只覺得一次遊遠一些,就安全一些。

 高溶的體力比楊宜君強一些,跟在她身後,時不時會‘託’她一下。正勉力向前遊時,高溶衣襟前繫著的繡囊突然脫落了,脫落之後就被他落在了身後。下意識的,高溶停了一下,在水中微微擰身去抓繡囊。

 正是這個動作,讓他發現身後一根圓木正‘衝’來。

 是之前垮掉散開的浮橋,還有一些浮橋材料正陸陸續續地脫落、下漂。

 此時高溶要躲已經來不及了,圓木一頭一下撞在了他的頭上,‘砰’地一聲悶響。伸出的手,毫厘之差,到底沒有抓住繡囊。

 楊宜君此時因為閉氣和體力耗盡,已經有些昏昏沉沉的了,正打算要上浮換氣,遲鈍地沒有感受到身後的‘危機’。於是也被這根‘圓木’波及,撞到了腰部——撞的其實不重,她只能算是‘擦’過,也沒覺得多疼,但確實讓她亂了呼吸,一下嗆了水。

 體力耗盡的情況下她沒有調整過來,只覺得肺和氣管越來越辛苦,嗆的厲害。整個身體越來越沉,根本無法按照她的想法動作。而且,其實她現在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了,想法也逐漸消失了。

 冬天的水真涼啊,楊宜君在意識模糊時看到了水面的光亮,但怎麼也無法靠近那片光亮。只有四面八方湧來的冷水,將她包圍,讓她窒息,無知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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