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原來這是‘福’啊?這樣的福氣給你,你要不要啊?”楊宜君的聲音不大不小,裡面諷刺的意思很明顯了。
將上馬的趙祖光聽到這聲...怎麼說呢,既覺得‘惹上麻煩了’,又覺得‘不出所料’。剛剛那些人與茶棚主人的對話他也聽到了,他倒不是多心軟的人,但他也屬於有著基本善惡觀的正常人。遇到這樣事,自然會覺得那些人面目可憎。
他這樣心裡冷硬的人尚且如此,楊宜君就更不用說了——楊宜君與尋常女子不同,沒有那麼多愁善感,也不容易心軟。但她更加善惡分明,趙祖光算是看出來了,她這人多少是有些外冷內熱的。
遇到這樣的事,能因為怕麻煩就躲開,那才是怪了!
因楊宜君這一聲,趙祖光嘆了一口氣,沒有再翻身上馬,而是拉著韁繩站在馬兒身旁等待。而另一邊的高溶,比他更早停下動作,微微側過身子看向茶棚那邊的‘荒唐鬧劇’,一點兒緊張的意思都沒有。
趙祖光完全明白高溶為甚麼這樣,便也放鬆了下來,只做個看客——楊宜君是甚麼道行,他已經完全瞭解了。他自忖自己對上楊宜君,也只有被這個小娘子按著打的份兒。眼前這些人,不過是裝神弄鬼的跳樑小醜而已,楊宜君會怕他們?
他只需要看楊宜君如何以一敵百、大勝歸來就好。
楊宜君本來都已經上馬了,這會兒輕輕拽了拽韁繩,‘飛霞’便踢踏著小碎步,走到了茶棚老闆和那群人之間,她就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那總角少年和道袍男子。
她本來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沒必要和這些弄神弄鬼之人直接衝突,回頭告知家裡,讓官中的解決既簡單輕鬆,又是正道麼。但眼前發生的事讓她不能一走了之了,想也知道河神奶奶要的侍女不是那麼簡單的...人要送到水府去,那不就是沉河嗎?
等得官中的人來,人小娘子早就死了!
‘飛霞’是播州馬中的異種,本來播州馬就很高大了,飛霞更不同尋常。她這般居高臨下看著,氣勢立即壓倒了之前趾高氣昂的一行人...這些人原本多是普通百姓,面對‘貴人’時有本能的畏懼,楊宜君拿出氣場來,立刻打壓了下去。
只有那總角少年和道袍男子要好一些。
楊宜君的目光掃過總角少年,眼皮輕輕地揚了一些,語氣輕慢:“說啊,這樣的福氣給你,你要不要啊?”
被楊宜君一看,總角少年下意識地臉紅了,不可逼視的豔光之下,他甚至不敢再看高高在上的貴族女郎。只能低著頭,粗聲粗氣道:“這、這般福氣不是誰都能有的,河神大人只要侍女......”
原本應當‘理直氣壯’的話,都說的有些軟弱了。
楊宜君輕聲一笑:“這有甚麼!既然河神大人與河神奶奶都要用侍女了,自然也是要用小廝的。為了顯示恭敬,送侍女時,送個小廝過去...禮多人不怪,不是更好了嗎?”
“我見你這小廝倒也伶俐,適宜的很,不如就去了罷,正是你的福氣呢!”
“無量天尊...小娘子有所不知,貧道這童子命裡是有些許仙緣的,這就難得了,不好舍與河神做個僕從了。”就在總角少年又急又窘,不知如何是好時,還是那道袍男子施了個禮,看了楊宜君一眼,語氣平和地‘解釋’了一番。
“你這老道好沒道理,你說有仙緣就有仙緣,你說有福氣就有福氣?憑甚麼?我還說我自小被仙人開了天目,能看出一個人身上功德多少、道德多少,曉得這輩子該有甚麼果報呢!”
“照我來說,這童子分明是前世不修的樣子,別說甚麼仙緣了,善終都不能!還有這家...”楊宜君指了指茶棚主人夫婦:“我看他們平常的很,無善無惡,無貴無賤,正是最尋常的命格,配不上你說的福氣呢!”
楊宜君的氣質和尋常人就不太一樣,哪怕她粗布衣服,落在人眼裡也是高門貴女流落民間的樣子——世上的人有的時候就是這樣,有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的,也有不穿龍袍偏就貴氣逼人的。
平常楊宜君不刻意也就罷了,一旦端起架子來,哪怕是趙祖光這樣見慣了權勢與富貴的王孫公子,也要被她壓得透不過氣來。正如趙祖光自己也承認的,楊宜君一和他說話,他不自覺地就要按楊宜君說的去做了。
有些男子如此,是因為被楊宜君的美色所迷,但趙祖光可不是那樣...且不說他不好楊宜君這樣的美人,就是他真的喜歡,有高溶在前,他也不敢有分毫‘非分之想’啊!他又不是嫌命長,非要作死。
趙祖光尚且如此,尋常人哪裡抵擋的住楊宜君!
就是那老神在在的道袍男子,也一時之間被楊宜君這‘理所當然’且架子極大的語氣給震懾住了。愣了一會兒,才道:“小娘子如何胡言,這是犯了口業了!”
“‘口業’?道長到底是道士,還是和尚?”佛道互相有影響,很多各自的東西其實都變成‘常識’了。一個道士嘴裡冒出幾個佛家用語,著實不算奇怪,很多正經的道家居士也是這般的,他們自己都不見得意識到了。眼下楊宜君挑這個刺,只不過是為了不斷打壓對方的氣勢而已。
果然,楊宜君這樣一說,那道袍男子也露出了些許窘迫之色。
見楊宜君如此‘胡攪蠻纏’,趙祖光都忍不住‘撲哧’笑了一聲。引得高溶看了他一眼,他才趕緊收斂了笑意,只安安穩穩地看楊宜君一個人掌控全場,將其他人按著打!
別說,當是看戲的話,也挺好看的。
楊宜君牢牢壓制著這些找事之人,坐在馬背上,餘光注意到兩個隨行家丁悄悄兒牽著馬離了這邊,心裡更加放鬆——她剛剛開口之前,就吩咐了晴雯一聲。晴雯是極聰明、極靈敏的女子,她只一句話就叫她領會了意思。
剛剛的功夫,晴雯就找了今次隨行打獵的家丁。這些家丁自然是去最近有駐兵的地方搬救兵去了——如果是要講道理,楊宜君一個人,收拾這些搞迷信的傢伙,綽綽有餘。但問題是,這種人往往是不會講道理的。
為防出事,還是做個準備比較好。
沒有必要的風險,她一向是不冒的。
“小娘子好伶俐的口齒,我這徒兒一句話說的隨意了些,就被小娘子拿住了。”就在楊宜君暗暗警惕的時候,人群后面又出來一行人。這一行人沒那麼多,但看起來架子更足了。
領頭的是一個穿黃色法衣的男子,看著和道袍男子差不多大,但聽他的意思,兩人竟是師徒關係...這人身邊環繞的人要麼是和道袍男子一般,都是穿道袍、戴高冠的,要麼就是青衣童子的樣子。
他這一來,原本站在道袍男子後的信徒,全都散到了兩邊去,給他讓出了道不算,還紛紛跪下了,竟是十分虔誠的樣子。
楊宜君猜測,這就是那位‘王仙師’了,而剛剛和她打交道的道袍男子,則是童子口中的‘陸先生’。而事實上,楊宜君猜的倒也沒錯。
楊宜君猜出了對方的身份,但故意裝作不知,依舊擺出高高在上的樣子,符合普通人對一個身份高貴而脾氣不好的高門貴女的想象。漫不經心道:“這是捅了道士窩了麼?你又是哪裡來的野道士?”
說著,環視周圍,不屑一顧道:“聚攏這許多信徒,也不知是怎麼行騙呢——如今我伯父寬容,懶得管你們這些佛啊道啊的。可聚攏起許多信徒,這就不同了,你們這是要鬧事不成?”
自古以來,統治者就對一些聚攏信徒、裝神弄鬼的人物十分忌憚。這類人很難在爭霸中獲得勝利,但不能不承認,在起勢階段,他們往往是膨脹速度最快,最聲勢浩大的。
簡單來說,這樣的人想要成事很難,可要搞破壞,那就太容易了!
楊家治理播州,當然也很注意控制宗教...所以楊宜君這話雖然有恫嚇的意思,卻不是假的,符合她展現在外的貴女身份。
楊宜君的言語雖然符合她的身份,很難挑出錯兒來,但聽在信徒耳朵裡可不好聽!對這種招搖撞騙的‘仙師’,更是一種挑釁——其實楊宜君就是故意的,想要激怒這個‘王仙師’,好探探對方的底細。
卻沒想到,這個‘王仙師’很有些養氣功夫,聽了楊宜君的話他依舊是原來的樣子。神情淡淡的,自帶‘高深莫測’之感。
說實在的,這也是老天爺賞飯吃了,‘王仙師’這長相就很有‘高人’的感覺。若是一般人,哪怕不信這種事,見到他這個人,也難免會遲疑。只可惜,遇到了楊宜君,楊宜君對這種封建時代迷信活動真是一點兒敬畏心都沒有。
看多了後世的影視劇,對於裝神弄鬼的手段、騙術、話術有了瞭解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藉著那些影視劇,楊宜君不知不覺中也成了半個唯物主義者——後世的人身處在一個整體都是唯物主義的社會中,本身就是唯物主義者,對此感覺不深。然而事實就是,因為大多數人都是唯物主義者,文藝作品裡也會不自覺滲入相關理念。
這不是刻意的,更像是潤物細無聲。也正是由於此,楊宜君在長久的‘追劇’後,無聲無息就受到了影響。
因為一開始就認定對方是假的,所以對方無論做甚麼都顯得別有用心...人是非常受第一印象影響的生物,反正楊宜君現在看這個‘王仙師’,他和善,會被她當成虛偽,他淡定,會被她當作別有用心。
然而,王仙師可不知道楊宜君這種想法,楊宜君表現的再桀驁不馴,在他看來也就是一個被寵壞了的小姑娘。不信他是高人?那只是從小讀書,家中長輩教他們‘子不語,怪力亂神’罷了。
而且這樣的大家族成員真的就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事嗎?真要是如此,那些常在佛寺、道觀走動的貴族男女都是哪裡來的?
“小娘子誤會了,在下並無歹意...只不過是途徑播州,因有緣救了幾個人。也是因這個緣故,得了些供奉...小娘子不是修行之人,哪裡知道,我們修行之人講究個‘財侶法地’。”
“這‘財’排在第一位,可不是說笑的,先秦至魏晉,許多人要成仙,服用不死藥,那不死藥,或以金銀為本,或以草木中極名貴的為料,都不是容易得的,都得要錢。”
“在下原本就從仙府得了些法門,這‘法’是不用愁了。而‘侶’,在下有幸收得幾個有天資的徒兒,平日倒也能坐而論道,也是不缺的。說起來,缺的只是財、地二者。”
“來這西南之地,只是為了西南少有人涉足,許多洞天福地尚未被人佔下,想要尋一方無主的修行地而已...如今得了供奉,就算是有了‘財’,再等福地尋來,在下便是成仙在望。”
“凡間富貴、權勢於在下這樣的方外之人並無價值,小娘子不必擔心那些事。”
這話說的很有條理,有理有據之下,大多數人都會覺得這個道士有些東西吧。然而楊宜君就是那極少數不為所動的,挑了挑眉就道:“說的倒好聽,不必擔心?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有你們這等能蠱惑人心的在,如何能不擔心?”
楊宜君‘哼’了一聲:“你這野道士,好不曉事!豈不知,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如此說,我伯父就會信?說不定你就是騙人的呢。世上人會不會做一件事,要看他能不能做,想不想做。”
“想不想做,這如何說得準?且不說人心難測了,就是你當下說的是真話,也保不準將來就變了想法。所以,最好還是叫人不能做!反正,做不到的話,再是想做也不能了。”
‘王仙師’聽了這話如何先不說,趙祖光倒是先因為這話看了高溶一眼...說真的,這話很有高溶的風格,很有帝王心術的風格——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倒也沒錯,‘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原本就是皇帝說的。
只不過此世沒有建立宋朝的趙匡胤,這話就不算‘典故’了。好在這話也能從字面意義上理解,意思是差不多的。
這般‘霸道’,趙祖光是敬謝不敏的。但高溶卻因為楊宜君如此,眼裡浮出了許多笑意。
楊宜君這番說辭,‘王仙師’真是好笑又頭疼。好笑是因為他覺得楊宜君是真霸道啊,不只是慣壞了的貴女,還沾染了邊陲之地的野性難馴。頭疼則是因為,楊宜君如此,還真給他帶來了一點兒麻煩。
他之所以此時站出來好聲好氣地和楊宜君說話,自然是有自己的目的的——他看中了楊宜君的身份。
此前他再是被崇拜,信他的也就是周邊一些平頭百姓。雖說人多了也有用,可他又沒有學張角造反的意思,太多人信他反而是一重隱患...他只是想靠著仙師的身份搞錢而已。
他不是第一回 做這種事了,所以很清楚,普通百姓聚少成多,也能貢獻大量資財不錯,可哪裡有攀上貴人,直接撈一大筆來的輕鬆簡單?
他事先調查過,西南一帶楊氏是最有錢有勢的家族之一,如果能讓播州侯楊界信他,那這次來西南的目的就達到了!
‘王仙師’深諳人性,清楚自己這樣的人,送上門的就不值錢,非得要那些高高在上的貴人們自己‘發現’他,這才更容易相信他、看重他!因為這個緣故,他沒有直接去播州侯府自薦,而是來到了此地,一個離遵義城不算近,也不算遠的地方。
最近,他其實一直在守株待兔...楊宜君就是他等來的第一隻兔子。
他在這裡,被一個楊氏近支族人‘發現’,然後吸納對方為信眾。再透過這個族人將名聲傳到整個楊氏,最後得到播州侯楊界的信任——這就是‘王仙師’的計劃。
當下,‘兔子’已經來了,他也打點起全部的精神,準備一步步推動自己的計劃。
“娘子好口齒,貧道又領教了...”‘王仙師’笑呵呵道:“小娘子如此說話,定是心底裡依舊不信貧道,只覺得貧道是欺世盜名之輩罷?”
楊宜君有心拖時間,也想看看這人到底有甚麼手段。便順著他的話道:“你這野道士也不想想,憑甚麼叫我信!我這人,自小就不信神神鬼鬼的!實與你說罷,天下之事,若是不能證實的,在我眼裡便是‘偽’。”
“我可和那些不能證‘偽’,便覺得是‘真’的愚夫愚婦不同!”楊宜君的話中有鄙視之意,因這裡頭有她的真心在,這話說的格外鏗鏘有力。
‘王仙師’其實並未認真去想楊宜君這話,一方面是他當楊宜君就是個被寵壞了的、脾氣不好的貴女,她的話他也懶得深想。另一方面,則是他此時也被馬上的楊宜君容光所懾...寶馬銀鞍、胡服美人,豔麗穠華之下,連她的刁蠻任性,也成了一抹顏色,叫人不得不看、一看再看。
‘王仙師’也是人到中年了,但就和大多數男子一樣,永遠喜歡十八歲的年輕女郎。他平日裡要麼做‘仙師’,要麼就隱姓埋名,只以富商身份行走各地,無論怎樣,都是不缺年輕貌美女子親近的。但如楊宜君這樣,一顰一笑幾欲傾國,那是從沒有沾過的。
別說沾邊了,就是見也沒見過啊、
他能一直在這兒忍著楊宜君的冷嘲熱諷,其實也有楊宜君著實美貌的原因在。不管怎麼說,人對於美女的容忍度總是會高一些的。
‘王仙師’在心癢癢的,沒注意到楊宜君的話,高溶和趙祖光卻不會錯過。趙祖光看了看高溶,揣度著他的意思,小聲笑道:“不能證實,便是‘偽’?這倒是與一般人大不同呢。”
怪力亂神的事,其實就是不能證偽,所以很多人信以為真。其實仔細想想,任何鬼怪事,都是聽說、據說而來,極少數有‘親身經歷’的,調查一番也會知道經不起推敲。要麼是別有目的說謊,要麼是嚇昏了頭了。
楊宜君這話聽著像是小孩子耍脾氣,實則一下點出了很多事的要害呢!
楊宜君如此‘挑釁’,‘王仙師’並沒有自己開口駁斥或者解釋,這種時候他無論怎麼說,都會顯得有點兒掉價——解釋吧,一個有本事的仙師要和一個‘凡人’解釋甚麼?本仙師做事自有道理!不解釋罷,又像是心虛,被她說的無話可說了。
這個時候,和‘王仙師’配合多年的‘弟子’陸先生便跳出來了。大聲呵斥道:“你這小娘子安敢口出狂言!我師父有天書授法,是真正得道之人,離成仙遷去也只是一步之遙!人間便是帝王之尊,於我師父也不值一提...你一個女子知道甚麼!”
聽得這話,楊宜君表面上沒甚麼變化,但趙祖光和高溶都知道:不好了!?輕&吻&喵&喵&獨&家&整&理&
他們這些日子也對楊宜君有了些瞭解,很清楚楊宜君最討厭有人拿她是女子做文章了。無論是因為她是女子貶低她,還是因為她是女子就多遷就她,都是在她的雷區作死!
若是善意的,她不高興歸不高興,卻也做不出‘恩將仇報’的事。可要是惡意的,不用想了,她一定會叫那人不好過!
她有那個本事。
“我是不知道...只知道你們這些野道士空口說白話,到現在為止,本事沒怎麼見著,倒是看到你們逼人家女兒去死...看你們的樣子,應該也是讀過書的,《西門豹治鄴》的故事知不知道?”
楊宜君言語之間充滿了譏誚:“要人家女兒去侍奉河神、河神奶奶?不如你們先下去與河神夫妻告告狀,就說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根本不信有這回事,不許他們要的婢女下去侍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