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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2022-08-11 作者:三春景

 高溶與趙祖光大悲閣送了香灰,才出城探訪,讓趙祖光可惜的是這次又落空的,情報中所說的‘奇人’並非他們要找的人。不過這種落空在最近早不是第一次了,也沒甚麼可說的,左右還是排除了一個錯誤選項麼。

 “最近洛陽倒是無甚大事,我們還有時間。”趙祖光是這樣說的。但他也知道,最近洛陽送來的訊息都很‘平靜’,可不是真的平靜,而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平靜的水面下醞釀的是更大的波瀾。

 高溶不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兩人站在楊府園子裡一處開闊地帶,這裡四面通透,說隱秘之事反而不容易被人偷聽到――其實也沒甚麼可防備的人,除了身邊帶著的死士,播州無人知道二人的真實身份。只不過兩人習慣如此了,這樣行事近乎於一種本能。

 趙祖光正打算再說點兒甚麼,忽然側耳傾聽了一會兒,不再說話了。不一會兒果然有人出現,是楊宜君帶著好些婢女,婢女們都抬著支架、繃子等物,架子支起來,繃子架上去,似乎要晾曬甚麼東西。

 見到高溶和趙祖光,楊宜君叉手行禮,趙祖光也回禮,倒是高溶慢了一拍。

 趙祖光見高溶一言不發,便笑了一聲,開口道:“十七娘這是...?”

 “曬書啊...這陰雨綿綿好些日子了,難得有個大晴天。今日曬過這些書冊,也好收起來,再曬書就是明年夏天的事了。”楊宜君簡單解釋了一下。她是很愛惜書的人,一年之中當然不可能只有七夕那一日曬書。

 因為她的書太多,自己院子裡地方不夠,所以曬書曬到了園子這邊。左右家裡也不待客,用用園子的空地不算甚麼。

 婢女們將書籍一摞一摞搬來,楊宜君親手將這些書冊攤開,一冊一冊放在繃子上。高溶走的近一些了,發現這些書籍中七八成都是史書。

 “十七娘偏愛讀史?”

 “讀史使人明智,讀史開闊眼界...”楊宜君沒有直接回答,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高溶隨手拿起一冊《唐書》,翻到其中一頁,因為這一頁有一行硃砂批註,他多看了一眼。看字跡和之前梧桐香灰匣上見的一樣,只能是楊宜君寫的――批註的內容可以看到楊宜君的想法,高溶看過之後覺得有些好笑。

 揚了揚手中書冊:“為太宗舊事發議論,這是十七娘哪一年做下的?”

 楊宜君走過去看了看,回憶了一下:“約有兩年了,怎麼,公子是覺得小女太過不自量力了,竟議論起這些來了?”

 “並無此意,十七娘的‘不同’在下看在眼裡,若十七娘不能發議論,天下又有幾人有資格發議論?更何況,不過是內室之中手注,誰家好大威風,能管到這兒?”高溶放下書冊。

 “只是好奇,如今十七娘還這般想?”

 楊宜君是為了一段唐太宗舊事做批註...《唐書》中提到了唐太宗晚年無緣無故貶斥了一些忠誠又有能力的大臣,按照後世的分析,這是他在為高祖李治鋪路。等到李治登基,再將這些人召回,予以重任,這是施恩!

 有這份恩典在,這些臣子便是肝腦塗地也不會猶豫了。

 楊宜君之所以忍不住做批註,就是因為覺得這種做法很蠢――大概是太宗皇帝高高在上慣了,即使他不是一個那麼不接地氣的皇帝,也難免有些脫離下面的人。他在玩弄帝王心術的時候完全是以唯我獨尊的皇帝思想出發的,其他人微妙的心理狀態在他這裡被簡單化了。

 做這件事的時候,他的想法很簡單:我的兒子成為皇帝,一位皇帝如此施恩,你們還不速速感激涕零,鞠躬盡瘁,以報君恩?

 但站在楊宜君的角度來看...那些臣子都是很優秀的人,不缺頭腦靈光的,一開始或許不明白自己為甚麼被貶。但到了後來,自己被召回的時候,也該有些想法了。他們當然不會因此就有甚麼大逆不道的想法,可君恩甚麼的,也不會認可了吧。

 之後做事也就是‘食君之祿,擔君之憂’,順便達成自己的人生理想。輔佐人君,治理天下也好,純粹為了權力也好,都是有的。

 所以這樣的話,太宗那通操作又有甚麼意義呢?

 反而消磨了一些臣子的赤誠――難道陛下您不這樣做,我們就不會忠心了嗎?

 果然是帝王,稱孤道寡、孤家寡人,誰也不相信!不相信無緣無故的忠誠,只肯相信經過自己玩弄權術之後得到的東西。

 楊宜君覺得太宗皇帝很可能是覺得時日無多了,繼承人又比較‘仁弱’,導致了‘病急亂投醫’。

 批註裡可是狠狠嘲諷了一把太宗...‘帝王行小術,謬矣’,這就是她對這件事的總結。

 自己是皇帝,而且是威信那麼高的皇帝,不是甚麼傀儡!這種身份,這種局勢,最應該堂堂正正,玩弄這種小術,一點兒也不堂皇大氣,和太宗皇帝的格局都不配了。

 楊宜君沒怎麼猶豫,點了點頭:“小女依舊是這般想的,太宗何等英雄人物...臨到末了,卻如此行事,反而落了下乘。既壞了晚節,也無真的用處。”

 “無用?”高溶反問,他的出發點大概和楊宜君不太一樣,楊宜君在點評一位君王,而他會代入一位君王。

 “自是無用,這其中算計,並不隱晦,不是麼?”楊宜君不覺得這件事有討論的餘地。

 高溶卻搖了搖頭:“便是看出來了又如何呢?帝王之尊便在此了,臣下就是明知道,也只能按部就班。”

 是的,就算那些被算計的人看穿了一切,也只能配合著演下去!因為在所有人眼裡,他們深受君恩,皇恩浩蕩之下,唯有全力報答,不然外人如何看,史書如何記?所謂的‘忠誠’,看的不是過程,而是結果!

 歷史上一些以忠誠出名的臣子,未必沒有踟躕猶豫的時候,未必沒想過朝秦暮楚,但因為種種原因,那些都沒有成真,於是他們就成了‘忠臣’了。相反,一些人是真的忠心赤膽,然而遇到的人和事都將他們往另一個方向推,於是他們也就是‘貳臣’了。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楊宜君想的沒錯!太宗皇帝履極日久,他身上屬於‘人’的部分在晚年時剩的不多了,‘皇帝’這個身份讓他更像是另一種生物。他真不見得將其他人當成是同類,對於他們怎麼想的他也不在乎,重要的是能不能得到他預期的結果。

 而從結果來說,太宗是成功了的。

 高溶又點了幾句,楊宜君就明白了...她沒法反駁這個,但自己被人‘教做事’也不多見,有點不甘心呢――她常常讓別人不甘心,但輪到自己的時候不爽並不會減少,反而更強了。

 抿了抿嘴唇,楊宜君‘哼’了一聲:“就算是如此罷...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楊宜君至少一點沒說錯,太宗的操作就是‘小術’這是沒得洗的。而小術之所以是小術,就在於只能用來‘奇襲’,不可能成為常例!太宗皇帝做一次還沒問題,後面再有皇帝做,就很可笑了,不會有同樣的效果的。

 如果帝王威信不足,說不定還會因此招來怨恨,受到反噬。

 對於楊宜君的說法,高溶倒是沒有反對,只是輕輕笑了一聲:“十七娘說的是,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雖然對方贊同了自己,但這樣輕鬆,楊宜君竟一點兒也不覺得高興,眉頭都皺了起來了。

 孩子氣地鼓了鼓臉頰,楊宜君繼續曬書。中間瞥了麝月一眼:“待著做甚麼,先去尋幾張椅凳來,忒失禮了!”

 麝月老實,說話就聽話,一溜煙就跑了。回來時手上端了一隻黑漆方凳,身後還有個小廝,一手提著一把交椅,另一首提一隻紅漆的壺門鼓凳。

 椅凳放下了,麝月便請高溶和趙祖光坐。

 楊宜君一邊曬書,也一邊和高溶他們說話,說的都是史書故事,兩人有來有回――楊宜君的學問要紮實些,但高溶有她沒有的長處,比如權力鬥爭中的人心,比如軍事對歷史的影響,這似乎是他擅長的,總能考慮的比楊宜君深遠。

 楊宜君強在靈活、聰明,又有影視劇開闊眼界,一些事每每有奇思。

 不過,總的來說,兩人都很出色,不是尋常人。

 高溶有一種直覺:她學的很快,只要他教她,然後讓她真正接觸那些東西,她很快就能上手,然後超過他。不過,就現在而言,她還差一些。

 一般人這個時候就該覺察出高溶沒那麼簡單了,猜不到他的真正身份,也該知道不是表面上那樣。但楊宜君這樣聰明的人偏偏沒有感覺,因為她的‘認知’因為各種原因已經不太正常了。

 她常常沉浸在影視劇的世界裡,那之外真正願意接觸的只有她眼中的聰明人。至於其他人,就算有接觸,對她來說也是缺乏存在感的。久而久之,她對尋常人應該是甚麼樣子,就失去精準的判斷力了。

 她忽視了高溶的異常。

 她現在只是由不甘心、鬱悶,轉為了愉快――常年和愚笨的人打交道,而她又難以忍受愚笨。現下遇到一個聰明人,一個甚至能‘教導’自己,給自己開啟一扇窗的人,光只是交流,就足夠讓她覺得高興了。

 不知不覺她說了很多,這一次和高溶說的話,比過去加起來的還要多。

 書都攤放好了,楊宜君也一起坐下,麝月又頗有眼力見的拿了一張小几,捧香茶、奉糕餅,讓他們更舒適悠閒了一些。

 “...《西窗記》公子讀過?”楊宜君露出羨慕的神情。《西窗記》是一本野史,但又不是一般的野史。因為它的作者正是編撰《唐書》的學者之一,曾在唐之後,先後在兩個藩鎮將領手下做事,《唐書》就是那時編撰的。

 《西窗記》記載的是作者在藩鎮幕府內的所見所聞,當時的藩鎮首領本質上就是割據軍閥,是國主之流。所以《西窗記》說是雜書可以,說是史書也行。

 楊宜君讀過很多書,但書這種東西是讀不完的...特別是她人在播州,很多書想讀都讀不到。父親楊段是個學者,藏書在播州數一數二,她也因此受益。而外祖父那裡藏書更巨,更方便楊宜君借書讀書。

 但這年頭的印刷術雖然有了長足的發展,卻依舊是手工業的水平。再加上戰亂帶來的各種不便,很多好書沒有被印刷,只以手抄本流傳,是很正常的。然後又由於流通不變,楊宜君讀不到也不奇怪。

 《西窗記》是楊宜君在一個讀書人的筆記中知道的,頗為掛心...‘趙淼’讀過這本書,甚至擁有一份抄本。

 有點兒鬱悶了之下,楊宜君咬了一口糕餅,覺得糕餅太甜,於是喝了一口苦茶。然後又覺得今天的太陽太耀眼了些――總之,就是哪裡都覺得不那麼好。

 楊宜君從袖子裡抽出一塊妃紅色薄紗帕子,搭在臉上遮陽。這不影響視人,也不會讓人看不清她。薄紗材質是很清透的,從高溶和趙祖光來說,她依舊是眉目宛然。

 趙祖光眨了眨眼,不落痕跡地看了高溶一眼,驚奇地發現他的目光正刻意躲閃楊宜君。

 但躲閃只是一時的,更多時候他還是在看她,不能不看她――陽光正灑在她臉上,薄紗虛虛搭著,在她臉上落下了薄紗經絞的恍惚圖案,忽然就有了萬種風情,綺麗至於難以言語。

 這一場小小‘茶會’結束時,趙祖光看的很真:楊宜君扯下了搭在臉上的薄紗帕子,然後將帕子塞在了手腕玉鐲間,沒有刻意收起來,所以行動見還能見到一抹妃紅色從袖間露出來。

 他再看高溶,高溶是看著楊宜君離開的,但不知為甚麼,有些心不在焉。

 又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挺高興的,直到有小廝急匆匆進來,遞給一沓信件時他都沒有因此掩了愉悅之色。

 趙祖光聽到高溶似乎在自言自語。

 “...原來是這樣。”

 這指的是甚麼,高溶沒有說,他也沒敢問...顯然,在吃過幾次教訓之後,他可比之前要‘謹言’多了。管不住嘴,有的時候比管不住手還要嚴重呢。

 高溶一份一份地拆開信件,這些信件都用了暗語,但他對暗語很熟悉,根本不用慢慢翻譯,直接看就行了,速度不比普通地閱讀慢。

 這一沓信件中,有的沒甚麼,就是過往一些情報的跟進,看不出甚麼問題,有的更是廢話――但這是不可避免的,因為下面的人並不確定某些情報是有用,還是無用,真正能做出判斷的只有高溶本人。

 總之,這些信件他都一掃而過,很快放到了一邊。最後只有兩封信他讀過之後還要細細研究,一方面確定自己沒甚麼遺漏,另一方面也是在斟酌該怎麼做出應對。

 高溶將信遞給趙祖光,趙祖光快速看完,然後放了下來:“該怎麼做?”

 他們中拿主意的只能是高溶,趙祖光早已習慣了自己的角色,必要的時候他只要做好高溶手上的刀就好了。

 信上說的情況還挺嚴重的...洛陽那邊的事情有了後續,高晉的病情不只沒有好轉,反而加重了。一開始還有人覺得這太‘刻意’,會不會是高晉自己放出的風聲,就是為了收拾一次那些跳的太厲害的人。

 就像淘米一樣,篩出其中的沙礫、稗子。

 但這樣故佈疑陣是有極限的,大家也不是傻子,各顯神通之下總能搞到比較靠譜的訊息,一步步確定事情的真假。反正到高溶手中的情報顯示,高晉確實病的不輕,據傳有可能是那些求長生的丹藥摧毀了他的健康。

 考慮到訊息傳播的效率,他接到訊息的同時,高晉病入膏肓了也不是沒可能。

 死了的可能性不大,燕國是如今海內第一強國,皇位繼承之事周邊都盯著呢。真要是高晉駕崩傳位,這個訊息的傳遞是不會走尋常路的。遠的不說,蜀中這邊肯定也有探子在洛陽,訊息會用最快的速度傳來,八百里加急的水平!?輕?吻?最?萌?羽?戀?整?理?

 如此,訊息的傳遞也是需要時間的,但滯後性也就是三四天。

 而從現在蜀國那邊的動靜看,並沒有那樣的變故發生。

 但有些事趙祖光和高溶心知肚明,所以趙祖光道:“此間還是得快些事了,德盛你也該考慮回洛陽的事了...便是不回洛陽,也不能在播州呆了。這裡太遠,避開有心人是好,卻不能盯著洛陽,有些事若是響應不及......”

 高溶點頭,也認可了趙祖光的話:“此事我知道,我會盡快――還有軍中的事...”

 高溶要做的事說的好聽些,是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說得不好聽就是謀朝篡位。做這樣的事,當然要在軍中埋下自己的人,沒有軍隊支援,就是太平天子都當不安穩,別說是群雄並爭的當下了。

 高溶不用掌控住燕國所有軍隊,也做不到,真要是做到了那個地步,他還謀劃甚麼呢?直接就登基了。他其實是摻沙子,而且只在關鍵的‘八衛’和殿前司摻沙子。

 殿前司不必說,裡頭有天子禁軍,戍衛宮廷,而‘八衛’,則是保衛京師的八支衛隊...高溶到底姓高,這屬於政變,能在八衛和殿前司中使力,其實也足夠了。

 但殿前司和‘八衛’也不是那麼好撥動的,若真是好支使,高家的皇帝怎麼坐的安穩?

 高溶佈局了這麼多年,有父親留給他的‘遺產’,又有一番際遇造化,到如今才有一點底氣。

 兩份信,一封說的是高晉的病,以及洛陽現在的風聲鶴唳。另一封信則是原來‘八衛’之一的千牛衛統領王闊向高溶請示――王闊是先帝高齊死忠,但其人在軍中威望實在太高,高晉得位也算是得到軍中支援的,實在不好隨便處置了,所以安排了他做了‘千牛衛大將軍’,統率千牛衛。

 官職來看還升了,但也脫離了一線戰鬥。

 這些年高晉一直懷疑著王闊,懷疑他暗中支援著高齊一脈,而如今高齊一脈死的只剩下高溶了...高溶假死脫身,能把事情做的像模像樣,其中就有王闊幫忙。王闊已經盡力抹平首尾了,可凡走過,便有痕跡,總有不那麼自然的地方。

 高晉抓不到把柄,卻直覺王闊不可信任。便以他防護不利,以保護‘楚王’(高溶的封號)不利為由,削了他的軍職。

 王闊眼下艱難傳信給高溶,是因為洛陽因著高晉的病情,正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不要說原本就是他執掌的千牛衛了,就是‘八衛’中其他七衛的將領,也時不時來拜訪他――這就是他資歷足夠深的結果了。

 他不知道是該閉門謝客,高溶回來之前都不冒頭,還是該趁此機會收一些人的心。

 趙祖光給高溶磨墨,高溶則動筆寫信,口中還與趙祖光道:“何必要推開呢?也不必說甚麼收心,儘可能親近這些八衛將領就是了...這不過是表露立場。”

 有的時候搭上一點兒線並不能讓一些人做甚麼,但卻能讓一些人在某個關鍵時刻甚麼都不做。

 高溶想起了今日與楊宜君討論唐時舊事――太宗皇帝還是秦王時,因為戰功赫赫,被任命為十二衛大將軍。大唐有南衙十六衛,十二衛大將軍名義上是十六衛中十二衛的總統帥。

 但這也就是名義上的,實際上各衛都有頭領,他們直接管理下面,上面也不受太宗皇帝轄制。

 這十二衛大將軍,與虛銜沒有太大不同。

 但這個‘十二衛大將軍’之職真的一點兒用沒有麼?不見得。玄武門之變時,十二衛沒有站在太宗那邊,但也沒有去幫隱太子和巢王。這樣的關鍵時刻,負責維護京中安全的十二衛隱身了,本身就能決定很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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