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珊卓表現得非常冷靜。
所有人起身迎接主角,於是她也跟著站起來，面帶工作模式的微笑。
“這是羅文小姐和她的團隊。哈哈，至於奧林波伊先生這邊,應當不用我介紹了。”
幻夢一般,場景與場景之間是無邏輯的跳躍；寒暄的臺詞才響起，下一刻就切到面對面。
阿波羅在她眼前。冬日的街頭從天氣到人群都被深沉的顏色支配,他偏要穿奶白色雙排扣短大衣，白色羊絨衫,解開一半的米色格紋圍巾，金髮，沒有瑕疵的面板……站在燈下,他從頭到腳地在發光。
與幾年前相比,他現在就是一顆悉心打磨過的原石，美得精確而有攻擊性，會把無防備的心刺傷。
“很高興見到你。”阿波羅作勢握手問候。
卡珊卓條件反射地伸手。
雙方指掌相碰，他穿過切斯特1月初惡劣的雨夾雪到來,手卻一點都不冷,體溫反而像是能將她灼傷。
卡珊卓眨了一下眼睛,宛如面對的是純然的陌生人,坦蕩有力地回握。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奧林波伊先生。”她聽到自己這麼作答，語氣正常,完全看不出她腦子裡其實是一片抽離的空白。
既然決定接受《chic》的邀約,卡珊卓對於要與阿波羅見面早有心理準備。而且不止見面,她要長|槍短炮地對著他的臉拍呢。
只是不是今天。
卡珊卓久違地體會到局勢失控的恐慌感。
哪怕阿波羅就在面前，哪怕似曾相識的肌膚觸感與體溫貼在掌心指尖，她都沒完全反應過來。全然的呆滯表面上看來,就是近乎正常。
而她之所以能表現得毫無異狀，純粹是近乎第二本能的職業習慣。無論心情如何，一些刻入骨髓的習慣都會忠實地維持運作——比如身為女攝影師，與合作物件初次見面握手時有必要表現出強勢的自信。謙遜是大忌，否則容易因為刻板印象被低看一眼。
奧林波伊先生。聽到卡珊卓對他的稱呼，阿波羅的瞳仁略微收縮，指節緊了緊。但他隨即鬆開手，沒讓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察覺一瞬間的情緒變化。
“說起來二位是校友，都是o大畢業的，現在又都在g國。”雜誌對接人找共同話題活躍氣氛。
“確實。”阿波羅淡淡道，用一個詞封死了這個話題。卡珊卓很熟悉他的這種狀態，在陌生人面前，他很少放開了笑，始終表現得溫和得體，又帶點禮貌的距離感。
只是不知道他笑得和孩童一般的那面是否還存在。
阿波羅的經紀人抬腕看了看錶，顯然在內心回想了一番之後的日程安排：“也到時間了，那麼我們開始吧。請，羅文小姐。”
坐回桌邊，卡珊卓開啟面前的材料冊做最後的確認。只是爛熟於心的文字和圖示忽然變得陌生。
心臟也像浮出夢遊的水面，開始加速亂跳。砰砰砰，一下又一下，彷彿在往胸骨和面板上狠撞。
數秒過去，卡珊卓依然沉默。助理麗塔訝然側目看來，卡珊卓驟然意識到會議室裡的燈暗了大半，演示用的ppt也早已打在投影屏上，而她不僅沒察覺，還來回翻動著同兩張資料頁，帶得資料冊的塑膠封殼嘩啦作響。
簡直像回到學生時代，沒看閱讀材料就被老師在大課上點名起來回答問題，因為慌張腦袋空空，連老師的提問內容都忘掉。
“真是稀奇，我居然有些緊張，”她笑著調侃自己，“可能是奧林波伊先生真人太有存在感了。”
眾人善意地輕笑，阿波羅坐在會議桌對側，唇角勾起，彷彿也覺得她的表現很有意思。他微微後仰，擺出一個彷彿十分放鬆的、彰顯自己權力位置的坐姿。
卡珊卓頓時被激起古怪的好勝心。
阿波羅掩飾情緒的能力見長。她不確定這次拍攝邀約是否有他推動，還是純粹是《chic》編輯部的選擇。不論如何，她討厭只有自己因為計劃外的突然重逢而動搖。
她向麗塔頷首，開始呈現設計方案。
“按照編輯部各位的要求，我們以解放/釋放為主題製作了拍攝策劃案。提到這個詞語，常有的聯想包括：束縛，鎖鏈，爆炸，破壞，革命，反傳統。”
幻燈片上展示這些關鍵詞和相關照片。包括一些以鎖鏈、捆綁等意象為主要元素的攝影作品。
“但僅僅是這樣不夠有趣。因此，我們的策劃概念著重強調liberation中‘解開’(release)的意義，即與某種此前緊密連線、貼合的東西解綁。
“作為人類，作為這個星球上沐浴陽光生存的生命，每個人都擁有一樣與自身緊密相連、難以擺脫的東西。”
卡珊卓戲劇性地停頓，指尖敲了一下桌面。
幻燈片切換下張。
“那就是影子。”
阿波羅略微坐直。
“影子在許多文化的傳說中與靈魂、黑暗面、自身的過去有關。
“只有沐浴在徹底的強光下，影子才會消失。而從嚴格的保密措施來看，我們認為奧林波伊先生應當在此次採訪中公佈一些未曾公開的重要事實。
“不僅如此，我們稍做了一些調研，奧林波伊先生此前雖然活躍於古典樂界和秀場，但很少直接與媒體對話。此次與《chic》合作是奧林波伊先生首次接受深度長篇幅的一對一專訪。
“因此，此次企劃對奧林波伊先生而言，是名符其實的步入鎂光燈下。”
經紀人小幅度點頭，對這一解讀做出認可。
“此前我們的創意團隊創作過以控制光影為主要特色的作品，比如《週末畫報》這一組內頁圖。可以說，我們在這一風格上有豐富經驗，並且獲得業界廣泛認可，可以保證出品質量。”
卡珊卓展示了一年多前的一組商圖。
“所以這次，以‘脫離影子’為主要概念，我們打算靈活運用布光，儘可能不依賴後期，製造出拍攝物件與自身影子互動、搏鬥、割裂的效果。這是類似風格的作品和色卡組成的情緒板。各位面前資料的第二頁開始有更為詳細的構圖草稿，在幻燈片上也會逐一展示。”
會議室中有那麼幾分鐘全是翻動紙張的聲響，每個人都在全神貫注地閱讀。
——這是卡珊卓最喜歡的氛圍。只要出現這樣的氣氛，她的策劃都會透過。
她不由放鬆下來，卻不意間與桌子對側的阿波羅眼神相撞。
和其他人完全不同，資料冊闔著放置在他身前，不知道是已經瀏覽完，還是根本沒看。他仗著靠近投影屏的位置燈光昏暗，毫不掩飾地盯著她，眼神幽幽的，虹膜藍得深邃，像夜晚的洋麵，無法辨明水下的心緒。
完全不同的情境，卻讓卡珊卓想起近四年前接近打烊的咖啡館裡，也是隔著一張桌子，他們對視著，各自的表情隱沒在陰影裡。
赫拉克利特說人無法兩度踏入同一條河，那麼如果他們始終站在水中原位，任由一千多個晝夜匯成的流水沖刷而去，甚麼改變了，又有甚麼依舊殘留？
阿波羅快速而明確地掃視四周，最終回到卡珊卓臉上。
——這就是她不惜與他分開也想要的？他笑了一下，以眼神問她，面上隱約有溫和的嘲弄，只是不知道嘲笑物件是自己還是她。
他們的四年不盡相同。她還在往業界的中央舞臺擠，他卻已經成功走到聚光燈下。音樂，醫藥，時尚，詩歌，音樂，他經營的事業單獨拎出來都足夠別人炫耀一輩子，可他偏要全都到手。天賦異稟的人認真起來，即便沒有惡意，一舉一動也簡直像是對於凡夫俗子的嘲笑。
卡珊卓準備策劃案期間，當然沒少想過與企劃本身毫無關係的問題：
究竟是不是阿波羅欽定她來拍攝？如果是，為甚麼？是惡意的施捨還是善意的提攜？是為了嘲諷她、用自身的成就證明她當初離開他是錯的，還是依舊對她有念想？
卡珊卓不知道她更希望是哪種。只靠眼神交流當然無法得出答案。她挪開視線，再次無意義地整理起資料冊。遜斃了，但是實在忍不住。
“咳，那位好像一直在看著你，有點嚇人。這算是好預兆還是不好的意思？”助理麗塔到她耳畔低語。
卡珊卓聳肩：“誰知道。去開燈吧。”
會議室燈光重新亮起，卡珊卓看向其他人：“這就是我們的方案。如果有甚麼問題和意見，歡迎指教。”
《chic》編輯部的幾位低聲討論，點了點頭，轉而看向阿波羅和他的經紀人。也就是隻等他們首肯的意思了。
經紀人看向阿波羅，顯然奧林波伊先生才是拿主意的那位。
金髮藍眸的紅人先生就像是沒有察覺聚焦在他身上的諸多視線，十指交疊放在桌面，微笑著說：“我喜歡這個策劃。我更驚訝的是，你們竟然能在不知道訪談內容的情況下，提出這樣貼近我意圖的概念。”
一頓，他看著卡珊卓的眼睛：“我很期待之後的拍攝。”
yes!麗塔在桌子底下握拳做了個勝利的手勢。
阿波羅看向編輯部對接負責人，又掃經紀人一眼：“在正式拍攝前，我認為羅文小姐有資格知曉專訪的重點。這有助於拍攝發揮。”
“那麼簽署正式合同後，我們會把採訪文稿發給羅文小姐那邊一份。”
經紀人適時接話：“概括來說，這次專訪主要會透露兩個事實。阿波羅還有兩個此前保密的身份，一是獲得前年科布圖書獎提名的詩人hyaths，二是獨立音樂人phoebos”
卡珊卓這邊的人紛紛驚訝抽息。她慢了半拍，才想起自己似乎也應該做出震驚的表情。
hyaths不用說，是阿波羅本科時就使用的筆名。
phoebos是大約兩年前開始在網路上活動的音樂人，以獨立流行樂為主，身份成謎，從未露臉，極少與聽眾互動。即便如此，他依舊以獨特的配器、感染力強勁的歌詞和唱腔，在油管上收割了幾十萬訂閱使用者，釋出的ep和專輯雖然說不上走紅大眾，都曾經登頂各大流媒體型別音樂榜單榜首。
“天！居然是phoebos！phoebos誒！”最激動的是小助理麗塔，她抓住卡珊卓的胳膊用力搖晃。
阿波羅見狀訝然挑起眉毛。
強烈的不祥預感擊中卡珊卓，她沒來得及阻止，麗塔已經嘴快透露道：
“卡珊卓是phoebos的忠實粉絲，她經常在攝影棚裡公放你的專輯，當拍攝時的背景樂！”
阿波羅怔住。
“確實，這實在出乎意料，太巧了，沒想到您居然就是phoebos……”卡珊卓垂眸喃喃。
這麼說的同時，她清晰感覺到阿波羅盯著她的視線變得逼仄黏稠起來，宛若擁有實質，包裹她，籠罩她，彷彿在以只有她能接收到的頻段傳送訊號，反問她：
是嗎？她真的不知道phoebos就是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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