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珊卓會去那個派對純粹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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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科第一學期接近秋假的某個週五傍晚,她到離O大校園最近的購物中心逛攝影器材。在底樓連鎖美妝店門口,她遇見了室友美狄亞和她的朋友們。
“需要我搭你一程嗎?”美狄亞發出邀請的時候根本沒看著卡珊卓,反而一個勁用新做好美甲的堅硬指甲尖戳著手機,不知道在和誰聊得火熱。噠噠噠,噠噠,甲片敲擊螢幕,像表達相反意思的另一種語言。
美狄亞是個走辣妹風格的大小姐,父親據說是某國首腦,因而她習慣了被人前後簇擁著。確切說,她似乎無法忍受一個人待著。這也是為甚麼大小姐要找室友,不幸在家待著的時候,美狄亞需要公寓裡有另一個人類存在。
卡珊卓也不管美狄亞是不是在客套,聳肩:“好啊,謝謝了。”
週五夜晚美狄亞總會出去玩,這意味著一整晚,卡珊卓可以獨佔她們同租的公寓。晚高峰時候用Lyft或者Uber叫車總要等很久,她惦記著週五夜晚獨自看一部電影的習慣,想要儘快回去。她想要搞個馬拉松觀影,一邊吃玉米片一邊把某個系列奇幻電影從頭看一遍。
而且,就像她不在乎美狄亞經常不小心把她放在冰箱裡的希臘酸奶和過夜燕麥吃掉,美狄亞也不會在意載她一程。
“棒極了。”果不其然,美狄亞漫不經心地應道,同樣散漫地和另外有約的朋友道別,一邊打字一邊往停車場走,根本沒留意拐彎進場的轎車。
卡珊卓眼疾手快,一把將美狄亞攬到身側:“小心。”
美狄亞如夢初醒,茫然地快速眨眼。經過的轎車前燈將她的臉照得失真而後又暗下去,她忽然咯咯笑起來:“天,我一直想說,卡珊卓,如果你是個男孩就好了。剛才這一下很有……唔,很像愛情片男主角會做的事。”
說著她轉頭和沒離開的另一個陌生女孩交換眼神,爆發出不帶惡意的歡笑。
卡珊卓揚了一下眉毛,壓低嗓音,用上時代劇般的腔調:“我的榮幸,女士。”
美狄亞又是大爆笑。卡珊卓沒見過比她更容易逗笑的傢伙。
“我說真的,你真的真的很會照顧人,C,你肯定不知道相比之前的室友,我和你說過的那個,卡珊卓有多完美!”美狄亞解鎖銀色轎車,繞到駕駛座那側開門,一邊比劃著和暱稱為C的好友描述卡珊卓作為室友的優異表現。
卡珊卓臉不紅心不跳地聽著。自從父母分居,卡珊卓與同時扮演了父母角色的哥哥一起生活了十年有餘。她深知怎麼儘可能避免把共同生活變成折磨,也知道怎麼最有效地氣死同居者。
美狄亞與她性格天差地別,有隨心所欲到煩人的時候,但大多數時候很可愛,敢愛敢恨的那種可愛。
與美狄亞同行的女孩拉開副駕駛車門,卡珊卓於是坐到後排。
“順便一說,我叫喀耳刻,可以叫我C.我已經知道你是卡珊卓了。”副駕駛座上的女孩回頭說道,她拉安全帶的時候,卡珊卓注意到她做了和美狄亞款式一模一樣的美甲,只是顏色相反,是帶銀色的黑灰,與她偏哥特的打扮風格相稱。
留意到卡珊卓的視線,C一偏頭:“可愛吧?”
“漸變
色很酷。”
美狄亞和喀耳刻滿意地相視而笑,似乎從卡珊卓到點子上的讚許中獲得了極大滿足。
奇妙的是,高中的時候也是,即便卡珊卓不屬於高中人際等級金字塔頂端的人氣小孩分組,卻總能和他們維持還算不錯的關係。至少不會被無視或是霸凌。卡珊卓選擇性無視了高中的辣妹們大都想把她哥哥生吞活剝了這件事。為甚麼他會那麼受歡迎是永遠的未解之謎。
“出發。”美狄亞開啟車載音樂,一打方向盤就駛出購物中心停車場。她的車技非常好,又快又穩。到大學城邊界時,喀耳刻忽然嘖地彈舌。
美狄亞掃她一眼:“甚麼?”
喀耳刻晃了晃手機:“有個派對,某些人正在生病的男朋友在場。”
“甚麼?!”美狄亞聲調拔高。
“我怎麼知道,我在賽艇隊朋友的看到他了。”喀耳刻滑動螢幕,呃哦了一聲。
美狄亞有些控制不住火氣:“說。”
C垮下臉嘖嘖搖頭:“他身邊有女伴。”
美狄亞連冒出幾個F打頭的單詞:“他還說他今天哪裡都不去!我要去撕爛伊阿宋·伊奧科斯那張可惡的臉。”
卡珊卓這下知道美狄亞剛才在和誰聊天了。
“派對在哪?”
“賽艇男孩們的老窩唄。”
美狄亞以動作片公路戰的架勢轉動方向盤,突然右轉,輪胎摩擦路面發出刺耳的尖叫。那是公寓的反方向。
迫於前排兩位像要去幹架的氣勢,卡珊卓忘了說話。
美狄亞在一排獨棟房子前停車。派對場所非常好認:喇叭聲音和人聲最響的那個就是。
給發動機熄火後,美狄亞似乎才想起後排還有個卡珊卓。她一下子露出無比抱歉的神情:“啊,糟了,我忘了……你帶駕照了嗎?你把我的車開回去。”
看美狄亞的樣子,卡珊卓深刻懷疑她需要激情犯罪後逃跑的代步工具:“不用,我打個車吧。”
“你為甚麼不一起來?”喀耳刻插口,也許是因為上翹的濃眼線,她狡黠笑起來的時候很像貓咪,女巫飼養的那種邪惡黑貓,“不,我沒說要你幫忙。賽艇隊的派對食物一直很不錯。你可以吃個晚飯甚至順幾罐啤酒再走,不會有人注意的。”
也許是被空氣中飄散的香氣勾引,也可能是純粹好奇美狄亞會怎麼撕爛男朋友的臉,卡珊卓跟著喀耳刻和美狄亞穿過被踩得亂糟糟的草坪,走進了燈光閃爍的門後。
美狄亞顯然不是第一次來這裡,進門就直接扯住人問伊阿宋在哪,而後噔噔登地踩著高跟上樓去了。
“如果你害怕情侶吵架倒胃口,我推薦先來點那邊的素食披薩,平時排隊要一個小時才買得到。”喀耳刻朝卡珊卓擠擠眼睛。
卡珊卓只是往披薩的方向看了一眼,再轉頭喀耳刻已經不見了。
周圍一張張臉都陌生,又彷彿似曾相識,很可能登上過校報。天還沒完全黑,顯然已經有人喝醉了,叫著陌生的名字試圖拉住她。卡珊卓不喜歡這種派對氛圍,決定聽從喀耳刻的建議,白吃白喝一點就走。
好奇心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卡珊卓相信美狄亞能處理好男友,再加上還有喀耳刻那樣
一看就是狠角色的人在,她不必多湊熱鬧。她和美狄亞畢竟只是室友,私人生活還是保持一些距離為好。
就在這時,卡珊卓察覺有人在看她。
她沒多想就看了回去。
藍眼睛。這是她腦海裡蹦出的第一個片語。
金髮藍眸的年輕人站在樓梯頂端,以專注到有些嚇人的目光盯著她。
雙方視線相碰,他一震,慌亂地眨動眼睫,儘可能友好地笑了笑。
卡珊卓禁不住回頭確認身後有沒有人。她根本不認識對方,也許他在和別人打招呼呢。可她的身後只有一個在邊啃乳酪條邊和人影片的男生。也可能在搞甚麼直播,總之根本沒注意到藍眼睛。
再轉頭,樓梯頂端的人已經不見了。
就好像剛才的場景是逢魔時刻的幻覺。
卡珊卓偏了偏頭,決定當作甚麼沒發生。剛才喀耳刻推薦甚麼來著?素食披薩?她重新將注意力轉移到覓食上,卻陡然察覺身邊氛圍變化。
她抬頭,就看到那個金髮藍眼睛的傢伙穿過兩成群的派對客,無比明確地朝她這裡走了過來。
剛才的對視太突兀,卡珊卓沒反應過來。此刻她才察覺對方有一張英俊到離譜的臉。不斷明暗交替閃爍的派對燈光中,他的眼睛呈現出冷而純粹的電光藍,沒有雜質的金髮隨步伐流動著金屬般的光輝。更不用說他手腳修長走路帶風,簡直像是電影演員。
他走到哪裡,周圍人的視線就黏連著跟過來,伴隨著竊竊私語。卡珊卓捕捉到了幾個零碎的片語:
“奧林波伊”“……的兒子”“競賽”……
卡珊卓不由自主往旁邊讓了讓。呃,也許這位帥哥只是餓得和狼一樣,迫切想要來一塊本地有名的素食披薩呢。
但他前進的方向跟著她微調。
數秒的時間拉長出數分鐘的錯覺。
卡珊卓完全不知道眼下是甚麼狀況,就看著這個有著漂亮得嚇人的藍眼睛的傢伙,一步步朝她走近。周圍的人也察覺了他的目的地,諸多探究的視線頓時聚集在了卡珊卓臉上。
她更喜歡觀察別人,而不是被人觀察,不由皺了皺眉。
這小動作像是一個訊號,金髮怪人又眨了一下眼睛。她這才意識到他剛才好像幾乎沒有眨眼,只是全神貫注地盯著她。
他終於到了她面前。
卡
珊卓不確定自己是否在呼吸。
對方抬手,像是要打招呼,半途又唐突地改為伸臂,手擦著她的身側過去,以怪異到極點的姿勢從她身後的桌子上拿起一罐啤酒。
就好像他自始至終只是為了啤酒而來,而她只是恰好站在了他與啤酒兩點間直線路線的路上。
清淡的古龍水香味飄到鼻端,太近了,卡珊卓不由自主往旁邊退開半步。
“突然有些口渴,”令人窒息的藍眼睛再次鎖定她,他笨拙地搖晃了一下啤酒罐,像要以此證明他沒有歹意,“嗨,我沒有在這裡見過你。我叫阿波羅,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