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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二十一年

2022-12-03 作者:兮樹

 01

 “阿波羅,是你贏了。”美少年模樣的愛慾之神睜開眼睛,宣告在另一個時空所見證的賭局輸贏。

 阿波羅有那麼片刻甚麼都沒有想。

 他甚至沒能完全理解厄洛斯說了甚麼。殷切渴望過甚的結果成真,他反而缺乏現實感。

 “那麼——”他像是嗆住了,說不下去。

 “阿南刻會遵循賭約,修改第三個預言,在你公開後祂會將她送到你身邊,”不等阿波羅追問,厄洛斯就補充,“你需要等待一段時間。不同的時空之間宛如隔著時刻改道的河流,時光的流速變幻莫測,她在那個世界的一生在你所在的時間中也許是數天數月,也可能是許多年。”

 阿波羅異常安靜,更像在走神,半晌才點了點頭。

 眼球中隨即竄過灼燒般的刺痛。他能感覺到此前無處不在的原始神威壓有所減輕。阿南刻不再聚焦於他,就此離開了。

 那之後厄洛斯還說了甚麼,但阿波羅沒有聽進去。愛神對此一聳肩,也舒展羽翼遠去。

 回過神時,阿波羅已然回到德爾菲。

 他站在神廟深處的月桂樹下,怔怔看著青蔥的綠樹,忽然發現自己唇角掛著笑弧,燦爛的、難以自抑的笑容。

 後知後覺的狂喜如同石縫中的甘泉,點點滴滴地滾落,終於滲透他。

 達芙妮果然是愛他的。她會回到他身邊。

 阿波羅的第一反應是要做準備:修繕德洛斯還有德爾菲的神宮,從床褥到喝水的碗,一點點地佈置達芙妮歸來後的住所,將一切恢復原樣,不,要讓她踏足的每間屋子每座庭院比之前更舒適美麗。

 然而隨即,他忽然意識到他並不真的瞭解她喜歡甚麼。

 德洛斯島的點點滴滴,那些令阿波羅痛苦而困惑的回憶從頭開始在他眼前閃現。非常罕見地,他體味到了可以稱為怯場的情緒。

 他不能犯同一個錯誤。

 可要怎麼避免重蹈覆轍?

 也許保持以前的佈置、和此前一樣為她置辦衣著起居的一切只會讓達芙妮感到不快,甚至逼得她再度逃離。不止是物質上的,他很快不受控地陷入焦躁的泥潭。真的再次見面,他應該怎麼做?應該擺出甚麼表情、用甚麼態度?

 焦慮催生懷疑,阿波羅忽然又不那麼確定了。厄洛斯會不會與阿南刻聯合起來騙他?如果達芙妮其實早就徹底對他忘情呢?

 他看著堆放在宮室中的器物,心頭猛地躥起破壞的衝動。

 都是無用功。他有些自暴自棄了,在忍不住摧毀這些物什前轉身就走。

 阿波羅餘光瞥見望見銅鏡裡的自己,悚然一驚:面孔憔悴,像披了薄薄一層蒼白皮囊的石質骷髏;眼睛亮得兇惡,這樣的眼神他在狩獵時見過,屬於彷徨尋找同伴的野獸。

 勒託之子原本從不將自身外貌放在心上。他的姿容、他的力量都是與生俱來,理所當然。

 但喜愛美麗之物是所有擁有知性的生命的天性,他知道自己的容色能攥緊達芙妮的目光——她在最不安的時候,只要看著他,也會很快難以自抑地沉淪在他給予的溫存裡。

 不能這樣,阿波羅想。不論如何,他不能讓達芙妮看到他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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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懸而未決是一種折磨,苦等願望實現是另一種。

 等待讓身心如同風蝕的岩石,一點點地破出孔洞,似曾相識的經過時就會發出哀鳴。為了填補這些孔洞,阿波羅頒佈第三個預言,而後重新開始出入眾神的筵席。

 像是要將此前因為悲慟荒廢的時光彌補回來,阿波羅四處散佈神蹟,在深色大地的各個角落建起獻給自己的廟宇與神龕。宙斯和勒託認為他因為預言的內容而終於振作起來,只有阿爾忒彌斯以狐疑而擔憂的目光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畢竟是雙生子,她察覺了他活躍行動的底色是焦慮。

 阿波羅不知道該怎麼找到達芙妮。他甚至不知道她這一次會擁有怎樣的姓名與軀體,只能相信阿南刻會將她送到自己的視野之中。

 而為了能夠立刻注意到她,他必須四處安插能夠充當錨點的神廟。

 阿波羅並非沒有嘗試過直接窺探未來,尋找達芙妮歸來時間地點的線索。可阿南刻在賭局之後對他尤為苛刻,只允許他在下達預言時看到需要看到的東西。只要他試圖從命運的紋理中尋找與自己有關的那部分,眼球就彷彿會在下刻爆裂。

 這刺痛是原始命運對他至今不改忤逆的警告。

 於是他只能繼續忍受漫長得彷彿沒有終結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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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年一度,特洛伊君王都會攜帶家眷前往堤布拉,參加阿波羅誕生月的祭典。

 孩童夭折機率極高,因而五歲以上的王子公主才會同行拜謁,也算是在特洛伊供奉的神明面前露個臉,祈求可能的垂青。

 阿波羅在這種情況下第一次見到了特洛伊公主卡珊卓。

 說是見到,用“餘光無意瞥見”形容更準確。阿波羅首先注意到的是無端熟悉的紅棕色頭髮,於是他透過神像的雙眼,正面打量來到面前的小女孩。

 難以言喻的顫慄隨之遊過他的意識之海。

 不會有錯。雖然沒有長開,但女孩稚氣的臉龐已然隱約能看出日後成年時的輪廓,尤其是眉眼,他不可能認錯。

 她和另一個與她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男孩手牽手,小心地按照祭司的叮囑來到神像面前,將鮮花與供奉的雕刻放到神像基座底端。

 阿波羅緊緊盯著紅髮女孩。

 他聽到她與男孩齊聲用稚嫩的嗓音流暢地背誦祈禱詞:

 “普利安王是我的父親,赫卡柏是我的母親,我的名字是卡珊卓(斯卡曼德洛斯),阿波羅,我向您獻上這些禮物。”

 卡珊卓。

 阿波羅將這個名字含在齒間,無聲默唸。

 與此同時,卡珊卓沒有任何磕絆就正確唸完了祈禱詞,小臉上不由自主流露出些微驕傲的神色,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尋求母親的讚許。

 阿波羅眉心微蹙。

 他在腦海中預演過無數次與達芙妮重逢的景象,無一例外地,他的想象都遠遠比現實要更為浪漫、有戲劇性。轉瞬即逝的狂喜過後,他竟然有些失望。

 這就是他苦苦追尋、不惜捨棄預言權柄也要換回的她?

 可若要說究竟哪裡讓他不滿意,阿波羅又說不上來。也許只因為卡珊卓看起來和任何一個凡人孩子無異。而他……暗暗期待著他的所愛之人會有甚麼不同。

 可她真的只是個人類幼童而已。

 卡珊卓顯然是被愛包圍著長大的,身體健康,臉上有種富饒與關愛才能養育出的無所畏懼。凡人理應感受不到神祇的注視,可在退到母親身旁前,她居然大膽地抬頭,直直地盯著阿波羅神像的臉端詳。

 與另一個時空裡那彷彿蒙霜的安靜眼眸不同,女孩的灰眼睛澄澈而明亮。

 沒有愧疚,沒有恐懼,只有純然陌生的好奇。也全然沒有那種恰好能刺中他的銳利光亮。

 阿波羅的心臟蜷縮了一下。他後知後覺地想起厄洛斯那時候隱約交代過,達芙妮歸來時會喪失所有記憶,正如飲下萊瑟之水的冥河亡魂會忘卻生前一切。

 現在的特洛伊公主卡珊卓,於他就是一個純然的陌生人。

 阿波羅此前竟然完全漏想了這種可能性。他的思緒幾乎凍結,木然看著卡珊卓與弟弟在神廟的庭院裡跑動。神明沒有童年,降生就有完整的靈智、能自由改變軀體形態。也因此,阿波羅對於凡人幼崽缺乏共感。卡珊卓孩童模樣只讓他困惑又不知所措。他無法對一個剛開始換牙的小不點產生愛情,甚至很難將孩童模樣的卡珊卓與印象中的青年女性完全勾連起來。

 於是他只是看著。

 阿波羅時不時能在女孩臉上能找到達芙妮的痕跡:一個撇嘴的動作,一個眨眼的小表情。可他無法確定這些相似之處是否是他一廂情願的臆想。

 他看著兩個孩子躲避著神官往神廟深處探索,好奇地撫摸信徒在迴廊柱子上留下的刻痕,臉上寫滿緊張與興奮。有兩次,他們幾乎要被發現了,阿波羅不知道出於甚麼心態,分出化身假扮祭司,將靠近的大人支開,讓這對雙胞胎繼續他們的小小冒險。

 終於,眼見著時間不早,卡珊卓與斯卡曼德洛斯躡手躡腳地遛回父母身旁挨訓。

 阿波羅沒有分出神識跟隨特洛伊王回伊利昂。

 他不覺得繼續窺探幼童成長過程有甚麼意義。他甚至有些恐懼,他看得越多,就會越失望,而後緊抓至今的感情會化作流沙從指縫滑落。

 也許阿南刻早就知道會這樣,因而才會應下賭局。

 他終於見到她了。可胸口的空洞不僅沒有填滿,反而更為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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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後,阿波羅有意剋制住時不時騷動的渴望,沒有刻意關注卡珊卓的近況。

 每隔兩年她會跟隨家人到堤布拉拜謁一次,偶爾她會跟隨母親到伊利昂城供奉醫療之神的廟宇,祈求家人康健、請求神治癒生病的某個弟弟又或是妹妹。

 也許正因為神明是永恆不滅,凡人隨時間流逝發生的劇變便愈發明顯。每一次卡珊卓出現在阿波羅眼前,她都彷彿變了個人。

 並非變得陌生,恰恰相反,從眼神到舉止,卡珊卓變得越來越像那個他詛咒過的紅髮女人。阿波羅也無法解釋,但縱然經歷不同、喪失記憶、改換軀殼,似乎她總會變成折磨他、讓他無法輕鬆挪開視線的樣子。

 這些年來不曾停止燃燒的情意也開始不受控制。阿波羅不由感到自己此前的疑慮是完全多餘的。她當然是她,他當然還愛她。

 問題只剩他該怎麼讓她回到他身邊——她該有的位置上。

 青春期的少女開始抽條長高,因為長得太快,身姿纖細而修長,有種如葦草又似小樹的魅力。卡珊卓還是喜歡跑動,只是礙於身旁女官們的注視,來神廟時總是刻意緩步輕挪,擺出一副得體的樣子。

 而一旦大人們挪開視線,她的步子就會輕快起來,只要給她一片空地,她大概就隨時會開始跳舞又或是小跑。

 每到那個時候,阿波羅就會忽然很想知道她現在奔跑起來會是甚麼模樣。

 只是他不願再看到她從他身前逃走的背影。

 他想讓她主動奔向他。

 阿波羅知曉他可以利用神明的尊貴地位,輕而易舉地得到卡珊卓。以天神的身份向凡人求愛似乎總是很簡單的,凡人會受寵若驚,會順從而欣喜地接受來自神明的愛意——至少,這是父神宙斯的某些行徑給他的印象。可阿波羅也知道拿萬神之王當參考標準不太合適。

 更何況對方是達芙妮,是神秘的卡珊卓。

 這麼一想,阿波羅很快就不那麼確定了。也許他應該用更曲折委婉的手段。比如透過祭司釋出命令,讓卡珊卓成為他的祭司。而後降臨到她面前,讓她回應他的熱情。

 只是……只是。如果卡珊卓對他們的過往一無所知,對於他與愛意伴生的憾恨全無印象,阿波羅總覺得不甘心。

 一旦她記起來,他們就不得不面對那化作月桂綠蔭的裂痕。她可能會抗拒他,再次讓他困惑。

 全無記憶的卡珊卓也許會更快接受他,但那樣的她是不完整的。

 這一次,他想要擁抱她的全部,包括她身上難解的謎題,那些會刺傷他的軟而堅韌的刺。

 阿波羅立刻做出決定:他會讓她看到名為過去的“未來”,重拾身為卡珊卓和達芙妮的記憶。這一次阿南刻沒有阻撓他,也許因為這部分記憶也包含在組成他失落的“所愛”的範疇之內。

 只是祂依舊沒有容許他窺探另一個時空她度過的後半生。這巧妙的空缺會讓卡珊卓感到困惑,會讓她懷疑戒備他。

 但阿波羅並不在乎。那樣更好。他不需要她的感激和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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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的輕紗籠罩堤布拉的阿波羅神廟,空氣中盡是冬日將至的寒意。紅髮少女裹著厚厚的毛毯,在神廟殿室的地面上沉睡。阿波羅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的身側靜立片刻。

 即便身下墊了兩層毛毯,她在硬邦邦的地上也睡得不可能舒服。她似乎翻來覆去了很久,現在幾乎蜷成一團,即便在夢中也不覺蹙起眉心。

 阿波羅抿唇。凡人的某些成人儀式習俗著實古怪,明明一個個身體羸弱,不小心就會遭受病痛侵襲,卻偏偏要讓少男少女躺在冰冷的地上等待神眷。這不是阿波羅定下的規矩,在此之前,他也確實沒覺得這習俗有甚麼不妥的。

 也許他該命令祭司們給之後參加儀式的少年人準備更溫暖的床鋪。

 但都是後話。

 懷著幾乎要傾瀉出來的溫存與喜悅,還有一丁點的不安,阿波羅極慢地俯身,碰了一下卡珊卓的臉,而後抱起她。

 至少他可以保證今晚,她會在神廟更深處某片溫暖的帷幕後睡得香甜。

 “歡迎回來。”他輕輕說,走進寧靜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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