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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81

2022-12-03 作者:兮樹

 淡金色的漿液滾落喉舌, 卡珊卓無暇顧及仙饌密酒是甚麼滋味。因為她的味覺嗅覺、唇齒直至整個身體都在頃刻間消解殆盡。

 而後幾乎同時,她開始重組。

 比眨眼更短暫的須臾黑暗後,她又看得見了。

 萬千景象如瀚海數不勝數的砂礫, 掠過她的眼前,每一粒都留下鮮明的印象。

 卡珊卓在擴張, 她正在成為、已然成為她無法完全理解的存在。記憶與知覺隨之膨脹,她同時凝視著數個、數十數百的碎片, 卻依舊保持清醒——那感覺就像是成為了多年前看過的影視劇中的人物, 能夠同時觀看多個電視螢幕裡播放的不同節目, 並且不會因為同步處理繁雜的資訊而陷入混亂。

 只是在她這裡,一整面牆、意識的一整個廳堂都彷彿佈滿了螢幕,每一格都是窺視某時某刻的視窗:

 文明興盛,帝國衰敗,種子抽芽, 花朵枯萎, 日升月起,星辰挪轉。

 21世紀的小鎮樓房與高速路,祖母輩年代的笨重方形電視機播放著情景喜劇, 她只在相片中見過的長輩在交談,她沒有見過的一個世紀前的街道籠罩在炮火的陰影下……

 時間在卡珊卓的眼中倒流而後扭曲。

 她隨後望見面孔陌生又熟悉的深發男性, 他站在簇新的伊利昂城牆之上俯瞰下方,志得意滿。也是同一張臉孔面對砸下的拳頭與巨石,迎接死亡降臨,表情永遠定格在錯愕,彷彿沒想明白自己怎麼就會這麼去見冥河船伕卡戎。

 “赫拉克勒斯!”有誰在旁邊尖叫。

 於是卡珊卓明白, 死去的是公主卡珊卓的祖父、自取滅亡的特洛伊王拉俄墨冬。

 她同時看到更為熟悉的身影。身材勻稱有力的壯年男性手持長|槍與盾牌, 身著陪伴他獲得無數勝利的甲冑, 緩慢地走出伊利昂敞開的大門。是赫克托爾。

 安德洛瑪刻站在城牆上目送丈夫踏上戰場,她美麗的面容僵硬慘白,更像一尊石膏像。覆蓋她長髮的披紗也是刺目的白,與喪服同色。

 水澤仙女也喜歡穿白色,但白色於寧芙並無服喪的意味。身為達芙妮的記憶如滲出磚牆縫隙的水珠,緩慢地匯入特洛伊未來途經的洪流。

 回憶重現,未來預演,卡珊卓見證過體驗過的、她不曾知曉的過去與未來,一切都在眼前同時發生。

 多年之前,在她已經沒有印象的年紀,她第一次跟隨雙親踏入堤布拉的阿波羅神廟。另一個時空,父母親分居前,她也有過一家四口一起去遊樂園的回憶,在陽光下順著甜筒邊緣緩慢融化滴落的香草冰淇淋也是白色的,柔和的、牛乳般的米白色。

 吃滿海風的船帆則是另一種泛黃的白。除了白帆,在洋麵上舒展的還有染出各種顏色圖案的風帆。龐大得不可思議的船隊前赴後繼,千艘戰艦齊齊奔赴特洛伊海岸而來。

 這就是本該前來攻打特洛伊的亞該亞艦隊。

 了悟浮現的同時,卡珊卓看到了造型笨拙得有些可笑的巨大木馬。歡喜又疲憊的人群將它拉入伊利昂堅不可摧的城門後。

 尖針般刺痛的景象同時襲來,向她解釋這過於有名的木馬現形前還發生了甚麼。

 她看到瘋癲般扯下頭巾後昏厥的安德洛瑪刻,緩慢閉上眼睛的父親普利安,以及將臉埋進雙手的母親赫卡柏,時光與硝煙在他們的臉上留下痕跡,他們看起來都憔悴而蒼老。而在他們所在的城牆下方,雙輪馬車環繞著伊利昂一圈又一圈賓士,揚起的飽含血腥氣的塵土。

 馬車拖拽著甚麼重物,隱約還有人的形狀與面板的顏色。但伊利昂引以為傲的甲冑已經作為戰利品剝下,令軀體戰鬥到最後時刻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卡珊卓意識到,她正注視著長兄赫克托爾的遺骸遭受凌|辱。

 駕駛馬車之人只有一個背影,他有醒目的紅銅色頭髮,隨風舞動著,宛如熊熊的烈焰,也像熔鍊的金屬,暴怒的顏色,也是海洋女神忒提斯獨特的髮色。

 一個名字自然而然浮現:阿喀琉斯。

 她還瞧見臉上沾血的帕里斯,海倫怔然看著重傷的帕里斯,忘了動作,不知道是否該上前為他包紮傷口;嬰孩在淒厲啼哭,女性在尖叫,安德洛瑪刻伸出雙臂,終究沒能夠到陌生人搶奪而走的幼子;面容褪去青澀的波呂克賽娜站在誰人的墓前,身後遙遠的虛景是焦黑的城牆,她漂亮而無神的眼睛裡映照出向她落下的刀鋒冷光。

 城破的煙氣散去後,特洛伊港口冷厲的風吹亂普利安全白的頭髮,赫卡柏在他身側,手裡攥著一角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破布,似乎是誰人的披風殘片。他們一樣蒼老、麻木,靈魂之火彷彿業已熄滅。在他們的旁邊,斯卡曼德洛斯毫無形象地癱坐在一個木箱子上,除了眼睛的光彩,他還缺少一隻耳朵、兩根手指。

 卡珊卓沒有特意去看哥哥得伊福玻斯、還有弟弟特洛伊羅斯的結局。

 戰敗方的命運從來只有兩種,奴役或是死亡。

 她可以繼續注視這些場景,但沒有必要。她已然過於深切地理解了特洛伊原本毀滅的方式。況且,她飲下了仙饌密酒。

 阿南刻此前的威嚇等同承認了她的選擇會影響特洛伊的命運。即便是命運之神,也無法隨心所欲地操縱所有生命的舉動。沒有哪座城市會永久屹立,但她看見的慘劇可以不必逐一發生。

 只要她順利躋身不死者之列,並且成功掌控阿南刻想要收回的權柄。

 而後卡珊卓頗為唐突地回想起一個小插曲:

 在為帕里斯的裁決做準備的那幾個月裡,她某一天睡著前出於好奇心詢問阿波羅,為何掌控預言權柄先要經歷考驗?畢竟相較之下,他不需要做甚麼箭術或是音樂表演就自然擁有了與之相關的權柄。

 阿波羅那時的表情有些微妙,沉默片刻才解釋說:“預言權柄頗為特殊。預言之神可以稱為命運的喉舌,因而預言之神必須與阿南刻共享某些特質。”

 他尋找著她能夠理解的說法:“預言實現換一個角度審視,即為身處一度見到的未來。而原始神時刻同時身處過去、現在與未來。”

 “每見證一個重大預言實現,都象徵著我與原始神祇的存在方式靠攏,獲得資格執掌源自命運的力量。”

 仙饌密酒僅僅是超脫凡胎肉|體的第一步,卡珊卓本不該有能力掌控阿波羅贈予她的力量。

 但她並無一絲憂懼。

 卡珊卓將注意力集中到想看的景象上:她認真地、觀看初次上映的電影般從頭到尾審視了她在現代度過的一生,不漏過其中任何一個無關緊要的生活細節。

 懷念與遺憾當然都有,但應做的道別在她那一趟漫長生命旅途的終點早就完成。眼下不過是身為名為卡珊卓的人類最後的留戀。

 隨後,就像迎接又一個普通的早晨,卡珊卓不急不緩地睜開嶄新的眼睛,直面阿南刻的責難。

 突入她視野的是繁複編織的紋理。

 無邊無際,上下左右的方向概念失去意義,只有層疊變幻的圖樣,只是看著就彷彿在灼燒眼球。下一刻,她驚覺自己身處紋樣之中,缺乏實質的紋理緊貼她的面板,源源不斷地輸入她幾近無法承受的海量資訊,以過剩的刺激碾壓腦髓,喚起根植於本源的疼痛與恐懼感。

 這就是命運,這就是阿南刻。

 “我不會認可你。”祂再次宣告。

 “我不容許你解讀我,你無法做出任何會實現的預言。”

 “你永遠無法成為預言之神。”

 彷彿要彰顯祂才是真正的主宰,阿南刻釋放出龐大的威壓,卡珊卓禁不住想要轉開視線。可不論她看向何處,都無法避開命運的紋理。

 “你已然無法消亡。從痛苦中解脫的唯一方式是主動譭棄光明。將權柄交還予我,你會失去雙眼,但可以免於更多的懲罰。”

 卡珊卓沒有作答。灼燒眼球的刺痛更為鮮明,她卻像是感覺不到,只是淡然注視著前方。

 不知多久過去,阿南刻再度試圖說服她放棄:“我不缺耐性與時間,認為忍耐會帶來改變是獨屬於凡人的謬誤。這麼做只會延長對你的折磨。”

 卡珊卓的反應極為平淡:“是嗎?”

 她直勾勾地盯著如蛇海包圍攢動的紋樣,清聲反駁:“我真的無法解讀您嗎?我真的需要做出預言,以證明我有資格駕馭與您同源的力量嗎?”

 “不盡然吧。”她微微笑起來。

 命運的紋理狂亂地震了一下。

 “見證預言實現是對您的模仿,儘可能向同時身處過去、現在、未來的原始神明靠攏。這麼說的話,我已然更進一步。”

 ——即便在我眼裡,你也是個奇妙的存在。

 ——未來與過去在你的身上相互糾纏。身為異世界靈魂的你,往昔之日成為了你的未來;而身為特洛伊公主的你,擁有處在未來的過去。這不是很有意思麼?

 回想起厄洛斯對她的評語,卡珊卓的笑容加深,有些無可奈何。

 厄洛斯的作風真是一如往常,在看似無意的每一句話中都埋下線索,只要她稍不小心就會看漏。如果她沒能領會他的暗示,後果將會不堪承受,可偏偏每一次她都捉住了。不知道該說厄洛斯性情惡劣,還是感謝祂對她報以了那麼大的期待,彷彿篤信她定然能夠做到。

 “未來世界是我的過去,遙遠的傳說年代則是我的現在與將來。”

 “我早已真真正正地身處自己的過去與將來,我不需要作出三個預言,更不用說見證它們實現。我——”

 阿南刻打斷她:“我不容許!”

 短促而有力的拒絕宛如石子落水,命運的紋理開始扭曲起伏,瞬息間震開道道駭人的餘波,彷彿要將卡珊卓輕而易舉掀飛擊碎。

 但突如其來的光亮大盛,命運紋理上現出明暗不一的陰影,鬥折的波浪撞上障礙,在一道淡金色的屏障前退卻。

 卡珊卓毫髮無傷。

 她怔了怔,轉而意識到是她在散發光輝。她抬起雙手,端詳著自己泛著淡金色光彩的指掌,表情微妙地抬了一下眉毛。這下她和阿波羅多了個共同點。

 “我不認可!不可能!區區凡人,不可能——”阿南刻無感情的表達變得混亂。

 紋樣開始收縮,宛如隱藏到了巨大的幕布後方。但總有一部分會落入卡珊卓眼中。她的視線就像是柔軟而尖銳的釘子,輕鬆地將她想看到的紋理固定在了視野之中。

 蓋亞之後的三代預言之神都未曾獲得的這樣的力量,不論是泰美斯、福柏還是阿波羅,祂們都只能從意識之海的孔洞中窺探阿南刻准許祂們看見的部分。

 而現在,阿南刻被迫對曾經是人類的卡珊卓完全敞開。她將獲得前所未有的力量,比起預言之神,將她的力量稱為預知更貼切。

 “你——”原始命運顯然極少這般動怒,情急之下一時間卡殼了。

 “厄洛斯和阿波羅能想到的,您未必想不到,”卡珊卓平靜得像在勸亂髮脾氣的長輩息怒,那態度中甚至有一分俯視的寬容,“但您太小看我、也太小看凡人了。您根本沒認真將我當作對手看待,只想著要讓阿波羅痛苦,令我為狂妄地覬覦預言權柄付出代價。”

 她灰色的虹膜與瞳仁交接的位置現出一圈暗金色。

 那是不死者永生不滅的明證。

 輕輕嘆了口氣,卡珊卓笑著說:“在我飲下仙饌密酒的那刻,就是您輸了。”

 ※

 阿波羅的視覺恢復了。他乾澀地眨動眼睫,隨即一震,下意識四顧。

 縱然他是醫術之神,但原始神祇的力量比奧林波斯眾神更勝一籌,阿南刻與他透過預言權柄相連,施加的傷害更是非同小可。他暫時失去視力其實也不是第一次,正常情況下,他復原自己的眼睛還需要一段時間。

 而從他看不見開始只過了沒多久。

 這意味著預言權柄與他的關聯已經徹底消失了。

 阿波羅胡亂擦掉臉上的血漬,本能地尋找卡珊卓的身影。哪裡都找不到。在飲下仙饌密酒的那刻,他就觸碰不到她了。

 強烈的、似曾相識的恐慌襲上心頭。

 明知道她已然與死亡無緣,阿波羅還是難以壓制住沸騰的不安情緒。會不會計劃中有哪步算漏?阿南刻是否還有別的後手?卡珊卓……又是否會臨時改變主意?

 樹葉摩擦的窸窣聲驀然變得喧囂。

 阿波羅仰頭望去,四季青蔥的月桂像是有了生命與意識,在移動,在顫抖。

 他身形一閃退到數步之外,以便看清月桂樹的全貌。與此同時,德爾菲神聖月桂的樹冠宛如綻開的花瓣,向旁分開彎折,正中釋放出一道光柱。

 神聖的輝光直抵蒼穹最高處,向天空、大地、與海洋昭示新神的誕生。

 阿波羅一眨不眨地看著強光來處,直至光柱中央的人影逐漸變得清晰,他僵硬緊繃的五官線條才不覺鬆弛。

 新生的神明站在月桂樹幻化出的神壇之上,通身籠罩著金光,面容有些模糊。第一眼只能看到紅棕色長髮在祂腦後編起,閃爍著銀紋的素色袍角在風中微微拂動。

 熟悉的嗓音以陌生的莊嚴聲調向眾神宣告尊名:“我名達芙妮絲。”

 大地微微震顫回應,這是原初的大地女神歡迎一度脫胎於己身的孩子,自月桂樹的軀殼中歸來。

 悅耳而充滿調侃意味的輕笑與羽翼撲簌聲一同響起又離去,原始愛神那隨心所欲的意志看到了滿意的結局,率先離場。

 新神誕生的震動上迄奧林波斯雪峰,遠及大洋俄刻阿諾斯的邊界,但預言權柄移動在各處引發的騷動此刻並不重要。

 預言預知之神蒙霜般的灰色的眼瞳聚焦到近處,親暱地閃動起來,她看著阿波羅,以更隨意的口吻說道:“但你可以叫我卡珊卓。”

 阿波羅在對視中緩慢露出柔和的微笑。

 她站在高處,向他張開雙臂,索求擁抱一般。

 阿波羅怔了怔,隨即笑著做出同樣的動作。

 卡珊卓從月桂樹上一躍而下。

 在她身後,青蔥的月桂在早春的風中寧靜地搖曳著,分明花期未至,卻突然綻開滿枝嫩黃的蓓蕾。

 細軟的淡黃花瓣拂過卡珊卓的鼻尖,癢癢的,帶著幾不可聞的馨香,她不禁閉上了眼睛。

 她知道阿波羅會接住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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