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風寧的側牙狠狠刺入舌尖, 唇/腔裡血腥氣濃烈翻湧。
他讓這尖銳的痛覺刺激著他的大腦神經, 試圖在易感期初臨的混沌裡,奪得片刻理智和清醒。
他是個頂級alpha。
他的易感期, 對於這世間任何一個普通人而言, 都是毀滅性的。在易感期,他甚至能夠輕易地把荒原上最兇殘的猛獸撕成碎片。
更遑論眼前這個連高聲說話都能被嚇到的omega。
頂級alpha的易感期一般來說不可解。除非,被這個頂級alpha永久標記過的omega能夠陪伴在側, 配合紓解。
倘若現在……
傅風寧能夠趁著還清醒, 永久地標記了沈安, 那麼沈安將成為他易感期裡的唯一有效紓解者,即便傅風寧被易感期灼燒得神志不清無差別地傷害這世上任何人, 可是一看見沈安,他的理智就會逐漸回籠。
甚至, 還會把一個本應飽受煎熬的易感期, 過成一個美妙的假日。
可是這在當前來說, 顯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個omega倘若被永久標記以後, 是沒有後悔餘地的。永久標記無法清洗!
傅風寧一直都知道, 沈安是不願意被他永久標記的。
好在他這會兒只是易感期初臨, 還有時間進行緊急安排。若是再耽誤一會兒,徹底陷入易感期, 後果不堪設想。
——他不能因為一個猝不及防的易感期,毀了沈安一輩子。
傅風寧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用溫燙的指腹輕輕擦拭沈安的臉,嗓音十分低啞, 語氣卻溫柔得不像話:“傅叔叔不好, 嚇到你了……”
“傅叔叔……”
沈安在絕望裡睜開眼睛, 淚眼迷濛之間, 就看見傅風寧關切地看著自己。這樣的傅風寧,和他記憶裡熟識傅風寧重疊。
熟悉的安全感乍然回爐,連帶著剛才被抽/離的溫度似乎也在傅風寧的指腹摩/擦間逐漸回來了,沈安一下子委屈地放聲大哭。
他記吃不記打地,似乎全然忽略了剛才兇巴巴對待他、欺負他的也是眼前的這個可惡的頂級alpha。
他竟然忍著肌肉的痠痛,張開手臂,眯著茫然的、溼漉漉的眼睛求助地望著傅風寧,唇/齒間吐字不清:“傅叔叔……”
像是在求一個抱抱。
沈安的潛意識裡,還記著多年前黑暗裡被人掐著脖子的畫面;還記得不久之前在一個雨夜,他正在被壞人欺負,是傅叔叔救了他,把他抱在溫暖的懷裡。
——世界上所有地方都他來說都危險,只有傅叔叔的懷抱裡,最安全。
傅風寧把沈安撈入懷裡,死死地箍著,低低道:“乖孩子……”
傅風寧身上的毀滅基因和暴戾情緒,正在瘋狂地蔓延和滋生。
他得把沈安送到安全的地方,避開他。避開一切可能面臨的傷害。
他還得叫林瑜帶人來,把他帶進私人醫院裡,他易感期時應該待的地方。
就在短短的五分鐘內,傅風寧心底已經做好了對生活、工作的一切應急安排。
他現在看東西,只有被聚焦的那片小小的地方是彩色的,其他任何的風景都是黑白灰三色。他抱起沈安踩在地毯上往外走時,就像是踩在深淵沼澤裡。
把沈安往他的床上放時,沈安忽然伸手拽住了傅風寧的袖子:“傅叔叔……您的嘴角……在流血。”
那是被傅風寧咬破的舌尖流出的血跡。
沈安伸出細白的手指,輕輕擦掉它們。
傅風寧只覺得被沈安手指擦過的地方,癢得不像話。
傅風寧鉗制住沈安的手腕,他的太陽穴猶如被針扎一般地疼,臉上卻沒有任何波動,只平靜地道:“傅叔叔易感期臨時來了,很危險。得和安安短暫分開幾天。我所剩時間不多,等我回來,再跟安安解釋。”
沈安愣愣地看著傅風寧,他一時之間根本無法理解傅風寧在說甚麼。
易感期來了……咬他的脖子不是就可以了麼?為甚麼要暫時分開呢……
沈安不懂,只是捕捉到空氣裡一絲不同尋常的氛圍。
“傅叔叔……剛才我不應該掙扎……我不知道是您的易感期到了,對不起傅叔叔,您……您咬我的脖子吧!”
沈安眨了眨眼睛,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後頸露出來,要給傅風寧咬。
傅風寧難以剋制內心的洶湧暗潮,卻又心疼這個容易被忽悠的小傻子。
是啊,從前他想要欺負沈安的時候,都是以「易感期」作為理由。
哪知道有一天……
他的易感期真的來了。
光靠著這點臨時標記是沒有效果的。
傅風寧剋制著手臂的輕顫,抬手揉了揉沈安的腦袋,給他一個相當溫柔的安撫笑意:“傅叔叔得通知林瑜來接了。安安一星期看不見傅叔叔會想念傅叔叔麼。”
傅風寧伸出指尖,微微曲起,他透過模模糊糊的視線,分辨出沈安俊挺的鼻尖,在他鼻尖輕輕一刮。
“傅叔叔……我給您咬……您不要走……”
眼看著傅風寧離開他的屋子,像是從前無數個夜晚一樣,貼心地幫他關好了門。
沈安坐在床上,一種無力感攥得他心裡滯悶。鼻子一酸,眼睛裡又湧出淚水來。
這次眼淚來得莫名其妙,他覺得自己的心裡也酸酸漲漲的,不知道怎麼回事。
沈安從小並不是沒有經歷過變故,但是他心裡奉為神祇的傅叔叔,一夜之間,一變再變,甚至忽然說要暫別。
沈安無法適應,天性的膽小讓他腦海裡長久地保持白茫茫的一片。
也不知過了多久,沈安終於鼓起勇氣,心裡有了些主意,他打算去用自己的梔子資訊素幫助傅風寧度過這一次比較嚴重的易感期。
急匆匆推開門到了傅風寧的臥室,看見的只是人去樓空。
沈安愣愣地立在門外,他還被傅風寧留下的烏木資訊素包圍著,就像是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
“傅叔叔……”
沈安連忙跑到走廊的盡頭,拉開簾子,果然看見樓下有動靜。
樓下停著兩輛車,一輛是林瑜的御用車,一輛是全黑的車,車身上有一行金標的英文,但是沈安不認識。
“傅叔叔!”
沈安連睡袍都顧不得脫,他幾乎是飛奔著踉踉蹌蹌下了樓的。
可是跑出別墅外,只看見兩輛車的汽車尾氣,在視線盡頭越來越遠,直到隱入黑暗裡。
沈安失魂落魄立在原地。此時的感覺,就像是那一場惡夢裡最後留給他的孤獨。
但是沈安心裡卻沒有那種慘痛和悲傷。他懵懵懂懂地知道,傅叔叔並不是因為不要他所以才走,傅叔叔只是比以前更難治的特殊易感期到了。
當沈安魂不守舍地往回走時,趙姨跟出來:“唉喲,小先生……您穿著……額……睡袍,不要到外邊吹風,快回來。”
沈安懨懨地「嗯」了一聲,跟著趙姨回去的時候,悶悶地問:“傅叔叔要去哪兒?”
“去傅氏集團的私立醫院,就是林瑜那兒,林醫生您也認識。”
沈安的眼神十分空洞:“我知道……可是我不知道,傅叔叔的易感期為甚麼要去醫院……他去住院,一定要住一週麼?”
為甚麼這次就不能臨時標記他。
趙姨看了沈安一眼,一邊帶著他上樓,一邊笑道:“哎,傅先生是頂級alpha……小先生,您得知道,一個普通alpha的攻擊型資訊素都能成為武器殺人。更何況,是頂級alpha。頂級alpha的易感期,是很可怕的。”
“很可怕麼……可是之前傅叔叔易感期的時候,臨時標記我就好了……”
趙姨看了沈安一眼,欲言又止,她搖了搖頭,替傅風寧和稀泥:“哈哈,那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小先生不用擔心。也就是一週而已。這一次主要是太突然了……以往……”
趙姨斟酌著沈安剛才的那些話,知道傅風寧肯定拿易感期的事情哄騙過這個天真的孩子。所以她沒把話說滿,省得被沈安看穿傅風寧曾經的那些謊言,只是道:“以往這樣的時候,傅先生提前半個月都會做足準備,連工作方面都會安排好呢。這一次不知道出了甚麼問題……沒事,小先生放心,醫院裡有針對頂級alpha易感期的全套設施。沒事兒的。”
趙姨把沈安帶進他的房間,看著沈安睡下,她卻不走。
沈安侷促地道:“趙姨,您……”
趙姨笑了笑:“傅先生叮囑了,您有時睡覺會做惡夢,這一個星期,您休息時,我守著。”
沈安聽了渾身難受。
他雖然喜歡趙姨,可是……他並不想被人守著。
腦袋裡萌生了這個念頭以後,沈安眼睛忽然大睜,他忽然想到,也不全是……比如,傅叔叔守著他時,他不但不難受,反而很安心。
沈安翻了個身:“不……不用……我不做惡夢了。”
趙姨道:“那好吧。我搬個摺疊床,睡到小先生的門外去!晚上小先生不用反鎖門,真的有甚麼問題,我好進來。”
沈安知道傅風寧交待的東西,他再怎麼反駁都沒有用了。
等趙姨帶上門以後,沈安躺在床上,想著剛才被傅風寧壓在床上時的情景。
他想得心裡難受起來。不自覺地對著空氣叫了一聲:“傅叔叔……”
一閉上眼,腦袋裡就是傅風寧的聲音——
“剛才那麼怕傅叔叔不喜歡,是怕傅叔叔不喜歡安安的禮物,還是怕傅叔叔不喜歡安安?”
“為甚麼要取悅傅叔叔,為甚麼要在意傅叔叔會不會開心?”
“喜歡傅叔叔?”
想著想著,沈安的臉滾燙了起來。
有一些在當時無法迅速做出的反映,在夜深人靜的此刻,卻後知後覺地朝著沈安的情緒裡一股腦兒地湧來。
沈安抽了抽鼻子,像是一個交了試卷以後才想清楚要怎麼回答考題的學生,聲音帶著一絲委屈,很小聲地自說自話:
“是……是怕傅叔叔不喜歡安安……”
“為甚麼在意傅叔叔……因為……因為傅叔叔……很好很好……”
“喜不喜歡傅叔叔……不知道……但如果是傅叔叔想知道的話……我……我去弄懂……”
沈安伸出手背,擦了擦再一次不爭氣地流出來的眼淚。
他有些生氣地小聲對自己道:“不許哭了!”
可是絲毫不影響眼淚大顆大顆地溢位來。
沈安索性坐了起來。
他抽了抽鼻子,心想,他每一天都在傅叔叔的庇護下,得意無憂無慮地工作、生活……
他沒有錢,無以為報就算了。
可是明明他的梔子資訊素可以緩解傅叔叔的易感期,為甚麼剛才傅叔叔怕傷害他讓他躲起來,他就真的像鴕鳥一樣躲起來……
他是個男人,哭可以,但不能做個懦夫!不能因為趨利避害的本能,就理所當然地坐視傅叔叔受到易感期的折磨而不予理會。
他讓自己鎮定了片刻,給司機發了個資訊:“您好……打擾了,我有些急事要去傅叔叔的私立醫院,您能送我去麼?”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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