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小芳笑嗆著了, 趕緊別過臉。
張小草頓時想罵她親孃。
“聾了?趕緊接著!”
高氏大聲吼。
張小草掉頭回這邊。
“又幹嘛去?”高氏問。
張小草停下,回頭大聲質問:“我娘不小心弄破的雞蛋憑甚麼讓我買?”
“又沒爛,就裂開一條縫, 還可以吃。”高氏拿起來讓她看看。
張小草看也沒看, 直接說:“我家不缺這兩個雞蛋。”
“那你去給我拿兩個。”
張小草愣了。
——這都是甚麼跟甚麼啊。
小芳忍著笑提醒她, “既然你家不缺,怎麼不能拿幾個孝敬你奶奶?”
高氏點頭:“大學生跟你這個中專生就是不一樣。”
張小草頓時氣個仰倒。
真是她親奶奶!
“既然不一樣, 那你找小芳好了。”張小草說完就回到她大伯身邊。
高氏想罵人, 她找小芳有用,還找她幹嘛。
可是一看還有不少外人, 高氏怕影響以後的生意, 把滿嘴髒話咽回去,“我說不算你了是不是?”
“我可是‘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張小草提醒她。
這話高氏對她說過。然而高氏說過的話多了,早把這句忘了。
“有能耐以後別回來。”高氏咬著牙指著她。
張小草抬起下巴,一副氣死她奶不用償命的模樣,“張莊又不是你的。不讓我去你家,我巴不得不去。”
高氏抬手就要砸她。
張支書趕忙提醒,“雞蛋。”
小芳問:“你是不是想拿雞蛋砸人,砸到誰讓誰賠?”
高氏也是個愛惜東西的, 真沒這麼想過。可是她手裡又攥著雞蛋, 也不好解釋, 乾脆瞪小芳他們一眼,收回視線把雞蛋放籃子裡, 吼兒媳婦,“回家去!”
廖桂枝就是想知道一籃子雞蛋能賣多少錢,也好算算老婆婆手裡有多少錢。現在知道了,立馬跟張老二走人。
小芳轉向她爹, 小聲說:“老太婆的東西賣完了還不走,肯定是想坐車。”
張支書:“坐就坐吧。這麼大年紀了,還能坐幾年啊。”
張小草想想前世,她奶奶可是活到八□□爺,就她這樣,今天跟這個打,明天跟那個鬥,越打越鬥越精神,現在還能賣東西賺錢,指不定能活成老妖怪。”
小芳不由得看她一眼,看來高氏是個長壽的,“是的。爹,你想想是不是越有幹勁的人越精神?就算死,那也是突然發病,或者年齡大了,一不小心摔倒了摔死。”
張支書想想村裡那些人,好像還真是這樣,“她最好別活那麼久。否則老小的兒子也能被她慣的不成樣子。”
張小草笑了:“您這就不知道了吧。我奶奶的心氣高著呢。他這還沒滿百天,就讓四兒天天給他念詩,要培養個大學生出來。”
方劍平牽著兒子過來,聽到這話樂了,“大學生是這麼好培養的?”
“她覺得有用。以前瞳瞳小時候,你不就是這麼幹的嗎?”張小草問。
方劍平看一下兒子,“那是他太皮,我為了改改他的性子。”
“誰呀?”小孩抬起頭來。
方劍平:“你!”
小孩甩開他的手,衝媽媽伸手。
小芳抱起他,然後單手摟住他,從脖子處摸摸他的身體,果然裡面黏糊糊的,“玩累了在媽媽懷裡歇會兒,然後繼續玩兒?”
小孩伸出小手捂住臉,小腦袋一個勁兒往她身後躲。
張小草一看他這麼好玩兒,忍不住說:“你兒子怎麼這麼逗啊?我家那個跟個傻子似的。”
“你覺得他像傻子,他還不傻給你看?”小芳知道她這個年齡的人,百分之八十甚至更多的人都喜歡打壓孩子。說好聽點是挫折教育。可是小孩子的心靈那麼脆弱,哪經得起三天兩頭惡語敲打啊。
張小草不禁問:“你說他故意的?”
“時間長了可能就是真的。”小芳不是嚇唬她,即便小孩子沒變傻,也會跟父母離了心。
張支書忍不住說:“哪有嫌棄自己孩子的。孩子是你生的你養的,他長成甚麼樣不都是你的責任?哪有怪孩子的道理。”
“可是——”張小草想起以前,幾個孩子沒一個跟她親,“我錯了?”不確定地問。
小芳搖頭,“我不知道你傢什麼情況。反正如果我們嫌棄瞳瞳,除非是張瞳瞳不聽話,故意調皮氣我。”
小孩立馬搖頭保證:“我不氣媽媽。我最喜歡媽媽啦。”說完小腦袋枕她肩上。
張小草看到小孩跟小芳這麼親,想想自家那個,一點不親她,反而親他奶奶,“那我以後注意點。”
張支書:“你是得注意點。可別學你奶奶。”
張小草渾身一震——她好像還真有點向她奶奶發展的傾向。
這是怎麼回事啊?
張支書見她神色不對,擔憂地問:“咋了?”
“啊?”張小草驚醒,下意識搖頭,“沒,沒事。大爺,先別說我了。這些東西賣完是不是就沒了?”
張支書看一下街道兩邊的人,不論上午還是下午來賣東西的幾乎都在,“差不多了。”
“那以後還賣嗎?”
張支書想一下:“下週末來買雞蛋雞蛋和青菜。不出意外以後每週末都來。”
小芳:“下週末怕是不好賣了。”
張支書點頭:“今兒咱們一天賣四次,要不了幾天就得傳遍十里八村。到時候咱們要是來晚了,這些位置恐怕就是人家的了。”
張小草忙問:“那咋辦?”
方劍平:“他們不懂賣不長。”
“賣不長?”張小草不懂了。
張支書:“有關部門的人不管不問,是因為咱們人多勢眾。別的村賣是可以賣,但也得組織這麼多人。不然看你一個好欺負,他來問一句,她再來問一句,三問四不問就被問的不敢來了。”
“問甚麼?”
張支書笑道:“問東西哪來的,有沒有涉嫌投機倒把。”
張小草不禁說:“這些人真是閒的。”
“這也是人家的——”
“支書大爺,走嗎?”
一道男聲傳來。
張支書把餘下的話咽回去,“都賣完了?”
“還有一點菜,留著回去煮麵條好了。”
張支書踮起腳看看,菜市場限購的蛋沒了,籠子裡的雞鴨鵝也沒了,“咱們回家。”
小孩立即說:“媽媽,上車。”
“不急。”小芳等等看老太婆上哪一輛車,“張小草,你呢?”
張小草:“我回家。天都快黑了。”
“那你快走吧。”小芳朝高氏那邊看一下。
張小草見她在跟同村的人說話,立馬從她身後繞過去。
高氏上了年紀,有點老眼昏花,再加上她只顧跟人分享賣東西的經驗,以至於到驢車邊不見張小草楞了一下,脫口就問:“小草呢?”
張支書:“早走了。”不待她開口,“上不上車?”
高氏不想走著回去,立馬爬上車。
小芳抱著瞳瞳去另一輛車。
高氏見狀,冷哼一聲。
小芳裝沒聽見,擔心趕明兒她走了,老太婆三天兩頭擠兌她爹孃。
由於她不計較,高氏得了個沒趣也沒再作。
高素蘭沒過去,等小芳到家她都做好飯了。用廚房的鍋燉的豬大腸,用小芳臥室外間的鍋煮的豬肝粥。
聽到馬車聲,高素蘭才下豬肝,在鍋裡打個滾就盛出來,以至於豬肝非常鮮嫩。
小孩吃的吸溜嘴:“媽媽,好好吃啊。”
方劍平:“喜歡吃這個?”
小孩點頭:“爸爸,貴嗎?”
方劍平樂了:“貴就不吃了?”
小孩抿抿嘴,猶豫片刻,“貴就用我的錢買吧。我有錢。”
此言一出,四個大人都不由得轉向他。
小孩使勁點頭:“瞳瞳說話算話!”
小芳摸摸他的小腦袋:“這個東西不貴,但是賣的人少不好買。趕明兒叫爸爸去農場看看。要是沒有,只能等到咱們回老爺爺老奶奶家了。”
小孩好奇地問:“甚麼時候回去啊?”
張支書:“早點回去吧。”看向方劍平,“你爸媽住樓房,你爺爺奶奶年齡大了,上下樓不方便,你們早點回去,他們也能早點搬回去住。”
高素蘭點頭:“你們現在還是學生,早點回去看看書,別等到開學了上學期學的全忘了。”
小芳:“行。回去洗洗衣服曬曬被子,歇息兩天也差不多了。”
小孩好奇地問:“很快嗎?”
小芳想一下:“放完鞭炮過兩天咱們就回去。”
小孩猛然轉向他爸爸。
方劍平好笑:“明兒帶你去買鞭炮。”說著看向他老岳父,“可以置辦年貨了吧?”
張支書算一下日子,離除夕還有小半個月,“有點早。不過也可以了。”
往年到年底置辦年貨,是擔心辦早了忍不住吃了喝了。
現如今家裡的東西都可以拿去賣,手頭寬裕,而供銷社的瓜子和花生又不貴,買回來吃完了,大不了除夕前再買。
方劍平見他猶豫,還是多嘴問一句:“明天去?”
張支書點頭,“我跟你們一塊去。”
“駕車?”小芳問。
張支書想一下,“先問問都有誰去吧。”
高素蘭想想王秋香、謝蘭、一枝花,以及她別的妯娌,高興的一個個跟撿到錢似的,“應該有不少人要去。”
確實不少。
翌日早飯後,一聽說張支書開拖拉機去置辦年貨,昨兒賺到錢的都從家裡出來,紛紛要跟他一塊去。
結果拉了一車小孩,大人跟車走著去。
小芳昨兒站了近一天就沒去,讓方劍平跟過去。
張瞳瞳個人來瘋,一聽喜歡管他的爸爸要去,嫌棄地揮揮小手:“爸爸回去吧。我和爺爺去。”
方劍平問:“爺爺看得住你嗎?”
“看得住啊。瞳瞳這麼乖,怎麼會看不住呢?”小孩反問。
方劍平無語了。
乖孩子可不會這樣說。
王秋香道:“我們幫你看著。”
方劍平很不放心:“他吃飽了,昨兒也沒少吃糖,別再給他買好吃的。”
王秋香知道他發起火來可不管對方是不是長輩,“放心吧。”
張支書:“我看著瞳瞳。你們在家幫忙把魚收拾了。”
先前張支書、高素蘭和方劍平幫忙撈魚都挺累的,小芳又得看著張瞳瞳,所以魚一直在水裡放著。
昨兒又忙一天更沒空。
丈母孃差不多六十歲了,方劍平也不好意思讓她一人忙活,“行,我這就去挑水。”
小芳不會收拾,以前試著幫她媽搞過,戴著塑膠手套都能把手扎的通紅,於是就給她娘和方劍平打下手。
方劍平去魚鱗,高素蘭開膛破肚。
三人合作,還是花了將近一個小時。
可是看到院裡的繩子上掛門了魚,小芳心裡很滿足,而且很有安全感。
“小芳,小芳,小芳,幹嘛呢?”
小芳驚了一下,收回視線,朝外看去很是意外,居然是張來富的媳婦,“你沒去趕集?”
“沒有。又沒有啥需要買的。”
小芳:“年貨。”
來富的媳婦搖頭,“我們家那幾個吃貨,二十八再買都過不了除夕夜。”
今年沒有三十,二十九就是除夕。
思及此,小芳想笑:“太誇張了吧。”
“一點不誇張。”
小芳:“那你找我甚麼事?”
“咳,瞧我這記性。你大舅好像來了,你娘和劍平呢?”
方劍平和高素蘭同時從屋裡出來。
來富家的看看偏房門口的人,又看看堂屋門口的人,“你們都在家我就放心了。幸好小芳也沒去趕集。”
高素蘭確定她沒聽錯,頓時急了,“到哪兒了?”
來富家的朝西邊看去,“有幾個人在橋頭說話,被他們攔在那兒了。你快去看看吧。”
高素蘭下意識看閨女。
小芳:“我陪你去。”
方劍平提醒:“要不要拿個甚麼東西?”
來富家的擺手:“不用。橋頭上好幾個大老爺們呢。”看到那一繩子魚,“劍平,快把這個收起來。”
方劍平立即把洗菜和麵的盆都拿出來,魚放盆裡端屋裡去。
小芳陪著她娘走出大門,就看到橋上的高大個,“是不是知道咱們昨兒賣東西賺錢了?”
來富家的搖頭:“你姥姥家離這邊不近,應該沒那麼快知道。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小芳:“這麼冷的天,又快過年了,能出甚麼事?”
來富家的想想:“孩子結婚?”
高素蘭微微搖頭,她大弟弟的孩子都結婚了。
小芳好奇:“聽誰說的?”
高素蘭:“你堂舅。”
“來過?”
高素蘭點頭:“讓我過去隨禮。”
來富家的不敢信,“逢年過節都不來,隨禮讓你去?還讓你堂弟過來報喜?你沒去吧?”
高素蘭轉向小芳:“她爹不許。也說他們沒誠意。我也不想去。”
小芳心裡有個不好的預感:“過去問問吧。”
高素蘭走過去直接問:“你又來幹嘛?”
“來給你報喪!”高大個子的臉色非常不好。
然而不是傷心難過,多是氣惱。
高素蘭懵了,腳步踉蹌了一下,“娘她,她咋了?”
“你還知道自己有個娘啊?”高大個沒好氣地問。
高素蘭瞬間清醒,慌亂的心也靜下來,“我不知道有娘,那你來幹啥?”
高大個噎住。
小芳很怕因此又跟高家那些吸血鬼冰釋前嫌,立即問她大舅:“你娘有八十多了吧?也算是喜喪。”
“你說的這叫人話嗎?”高大個瞪眼,“死的不是你娘?”
小芳呼吸一窒,轉向她娘:“他咒你。”
上了年紀的人很惜命,高素蘭也沒能例外。
何況再堅持兩年,她就可以搬去城裡,可以看看首都,可以看看長城了。
所以哪怕知道小芳故意這樣說,高素蘭也很不高興:“今天是第幾天?”
高大個不想說。
小芳故意說:“可能已經埋了。他就是來通知你一聲,你沒娘了。”
高大個忍不住吼她:“我沒跟你說話!”
小芳:“那你倒是說啊。”
高大個被她逼的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乖乖說:“第一天。天矇矇亮沒的。”
“我知道了。”高素蘭點頭,“你回去吧。”
高大個愣了愣,忍不住問:“啥意思?”
小芳心說,啥意思都不懂,你可真是個棒槌。
“埋的時候我們再去啊。”小芳問來富家的,“是第四天埋吧?”
來富家的點頭:“這幾天親戚朋友過去燒紙錢,第三天傍晚拉去火化,第四天上午埋。”
小芳:“那我們後天下午過去。”
“不行!”高大個脫口而出。
小芳奇怪:“今天?連紙和炮都沒買,空著手去?”
“你們下午去。我們傍晚拉去火化。”
高素蘭心裡咯噔一下,“這麼急幹啥?你給我老實說,咱娘咋死的。”忍不住指著他。
小芳拉住她孃的手:“敢來告訴你,肯定沒大問題。否則你一看見不就露餡了。”
“那這麼著急幹啥?”高素蘭不懂,“你又不用娶兒媳婦,急著騰屋子幹啥?”
來富家的聽出來了,“應該是不打算火化。埋到地裡就算被上邊知道,他們也不敢挖開。”
高素蘭不禁問:“真的?”
高大個別過臉去。
小芳:“又不是橫死,也不是他打死的。敢來找你肯定也不是餓死的。除了這些有啥理由這麼著急?”
高素蘭忍不住問:“棺材也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