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劍平想笑:“看把你急的。”
小芳:“不是我急。我爹孃盼星星盼月亮盼著咱們畢業, 都不知道跟村裡人顯擺過多少次,他們可能都想好到了首都先去哪兒玩。你跟他說畢業就回來,他們怎麼想啊?”
方劍平代入自己想象一下, 怕是得吐血, “是我沒說清楚。我說瞳瞳長大。”
小芳忍不住打量他, “認真的?”
方劍平仔細想想:“我覺得這邊挺好。”
小芳試探著問:“回來接爹的班啊?”
“怎麼可能?!”方劍平驚叫,臉上盡是害怕。
小芳樂了, “那就是回清河農場?”
方劍平連連點頭, 恐怕她再說回村。
“爺爺奶奶怎麼辦?”
方劍平想想:“等瞳瞳長大,爺爺奶奶也差不多了。”
小芳頓時想翻白眼:“十年二十年後?那你還說過幾年。到那時候你至少是正處級。清河又沒有大壩, 你回來能幹嘛?幹農場主任的工作?市裡的領導敢領導你?”
這點方劍平沒想過, “聽你這麼一說,確實不好辦。算了,到時候再說吧。”
小芳又想送他一記白眼,“你不會是聽了瞳瞳的話有感而發吧?”
方劍平點頭。
“那就是根本沒想好回農村啊。”小芳頓時不想理他。
瞳瞳聽糊塗了,“爸爸媽媽,回不回去啊?”
小芳道:“回去啊。這不就是去爺爺奶奶家的火車嗎。”
“媽媽為甚麼說沒想好回農村啊?”小孩愈發不明白。
小芳朝方劍平看一下,“你爸說以後。”
“以後是甚麼時候啊?”
小芳:“你長爸爸那麼高的時候。”
“啊?”小孩驚呼一聲,很是無語地看他爸。
方劍平被兒子看的老臉通紅, “嘛呢?”捏住他的小臉。
“媽媽!”小孩連忙找他媽媽的手。
小芳朝他手背上一巴掌。
方劍平趕忙鬆開:“謀殺親夫啊?”
“我真想殺你, 你還能活到現在?早在你拈花惹草的時候就把你廢了。”
方劍平的氣焰頓時沒了:“這都過去多久了啊。”
“本來嘛, 過段時間就忘了。可你做甚麼不好非得開廣播。你這麼一弄,別說我, 就是其他同學和老師,怕是這輩子都難忘。”
方劍平:“有這麼誇張嗎?”
“你說呢?”小芳問出來,突然有點好奇,“方劍平, 你那個師妹——”
方劍平忙說:“停!”
“我就是好奇,怕她羞愧的自殺。”
方劍平頓時不知道說甚麼好,神色複雜地看著她。
“怎麼了?”小芳奇怪。
方劍平無奈地說:“你怎麼還是這麼單純?我跟她說有你們了,她還向我請教問題,就憑她這個心理素質和厚臉皮程度,也不可能因為幾句話就要死要活。更別說高考停了那麼多年,她好不容易考上大學。”
小芳也覺得不可能,所以那次事之後就沒再關注過。
“那有沒有人說你不該把事做那麼絕?”
方劍平搖頭:“可能跟老師的態度有關。校方如果找我談話或者當眾批評教育我,肯定有人那麼說。”
“那你說實話,那個師妹碰到你是不是恨不得繞道走?”
方劍平忍不住說:“小芳,你把人想的太好了。她每次見著我都翻白眼。可能還覺得我不紳士。”
“紳士?哪兒的人?”革命剛剛結束,居然能冒出“紳士”,看來某些地方還不夠徹底啊。
方劍平搖搖頭:“不清楚。可能是某個以前洋人比較多的地方的人吧。聽口音像南方。”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你要不要睡會兒,晚上好抱他。”
小孩搖頭:“我不用媽媽抱。”
“那你晚上怎麼睡啊?”小芳問。
這個年代出行的人少,冬天大雪覆蓋,出行的人就更少了。
一節車廂沒有十個人。
小孩看了看,讓他媽媽跟他爸爸坐對面,他翻身躺下,“這樣就好啦啊。”
“晚上睡覺打滾呢?”方劍平問。
小孩搖搖頭:“我不打滾。”說著又坐起來,“爸爸,火車甚麼時候才停啊?”
方劍平:“明天早上。”
小孩驚得“啊”一聲,“我們要在車上待這麼久啊?可是我想尿尿怎麼辦呢?”
方劍平被他的童言童語逗笑了,“爸爸帶你去。”領著小孩上了廁所,出來用溼毛巾給他擦擦手,“要不要喝水?”
小孩想一下:“我想喝麥乳精。”
“我就知道。”坐車難受,方劍平怕小孩哭鬧,特意給他買些好吃的帶上。不過麥乳精還沒開封,方劍平當著他的面開啟,“這是給你爺爺奶奶買的。回頭他們問誰吃的——”
小孩脫口而出:“爸爸吃的!”
方劍平的手一抖,真想糊他臉上,“你可真是爸爸的好孩子。信不信爸爸不帶你抓魚?”
“可以抓魚嗎?”小孩忙問。
方劍平點頭。
“太好啦!”小孩太高興,以至於也不覺得枯燥的旅途難受。
太陽落山,小孩就自己去睡覺。
小芳和方劍平也由著他。等他睡著,就把他抱起來,一來防止他打滾摔下去,二來怕他凍生病了。因為車座太窄,根本蓋不住衣服。
翌日天亮了,小孩舒服地睜開眼,看到居然是趴在媽媽懷裡,忍不住說:“媽媽,怎麼不讓我自己睡啊?”
小芳:“你忘了?昨晚睡著了滾到地上痛的哭著找媽媽。”
小孩仔細回想,“沒有。”
“那就是你睡忘了。”小芳下半夜沒敢睡,眼睛酸澀,“還睡不睡?不睡坐裡面自己玩一會兒,媽媽眯一會兒。”
小孩比去年長了一歲,看得懂人的臉色,見他媽媽的臉色很難看,乖乖地下來去找爸爸。
方劍平打個激靈,睜開眼看到兒子瞬間清醒:“到站了?”
小芳:“還得一會兒。”
“那你睡會兒。”方劍平把孩子抱到腿上。
小孩怕打擾他媽媽睡覺,小聲說:“爸爸,我想尿尿。”
方劍平連忙抱著他往衛生間跑。
隨後爺倆洗洗臉等著車到站。
然而沒多久火車沒到站也停了。因為清河地區下大雪,那邊有車晚點,這邊得避讓。結果一家三口到家村裡人都吃過飯了。
由於天冷又晚點,這次王秋香等人沒有在路口等著接他們。但是路口還是有不少人,一群七八十來歲的孩子。
張支書下車就說:“這次沒糖,都回家去吧。”
“我們才不要吃糖。”幾個小孩異口同聲地說。
張支書下意識問:“那你們要甚麼?”
方劍平教過這些小孩,小孩對老師有一種天然的畏懼,以至於不敢回答。
方劍平把包開啟,拿出一副球拍和十個乒乓球,又拿出幾本故事書:“是不是等這些?”
小孩子瘋狂點頭。
方劍平樂了:“不能給你們。”
有小孩立即接道:“給胖丫,讓胖丫幫我們收著。我們幫您給她?”
“行。”方劍平遞出去。
張瞳瞳忍不住伸手:“爸爸,我的。”
“這些不是你的。還想不想抓魚?”
在首都的那個家裡也有乒乓球拍,小孩極少玩兒。
張瞳瞳其實也不是很想要,只是看人家都有他沒有所以才想要。而方劍平一提起他最渴望的事,小孩立馬搖頭。
小芳抱著他下來,“看看奶奶養的小鴨子長大了沒。長大了明兒宰了吃了。”
現如今高素蘭養的小雞和小鴨不再是留著下蛋賣錢,而是留著給小孩補身子。所以聽到這話就衝小孩招手,“奶奶給你盛雞腿去。”
小芳不禁轉向她爹,小聲問:“我沒聽錯吧?”
張支書搖頭:“一早起來她就把那隻四五年的老母雞殺了。做好才跟我一塊去農場接你們。”
小芳:“我娘怎麼有點不像她了?”
方劍平點頭。
張支書想笑:“還不是你倆都爭氣,考上咱們國家最好的學校。在學校還好吧?”
小芳點頭:“下學期開學我應該能拿到獎學金。”
“真的?”張支書驚呼,隨之想到她還得帶孩子,“獎學金不獎學金的不重要,別太累。”
方劍平:“有我呢,累不著她。在那邊就跟在這邊一樣,我洗衣服做飯她帶瞳瞳。”
“你爺爺奶奶也沒說甚麼?”張支書小聲問。
方劍平搖搖頭:“我們來之前倒是說了,說每年最熱最冷的時候回來,大人小孩都遭罪,希望你們能早點過去。”
張支書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小芳道:“我問過我同學。大概八一年下學期就能參加工作。我和方劍平商量好了,他的工資我們用,我的工資給你和娘。不論你們住哪兒都不需要吃別人的。”
張支書很意外,閨女居然連這點都考慮到了。
“我和你娘有錢。”
小芳點頭:“我知道。花不到也給你們,我吃方劍平的,省得他有錢亂作。”
張支書下意識看方劍平。
方劍平:“只要能讓小芳安心,怎麼都行。”
張支書覺得這話不對勁,“你倆是不是吵架了?”
“城裡喜歡他的姑娘太多。他是唐僧也不一定能把持住。”
方劍平忍不住說:“不是我抬槓,唐僧還真把持住了。”
“那是有孫悟空。”
方劍平:“我沒有孫悟空,可是我有你啊。”
張支書聽不下去,“好了,好了。趕緊進屋吃飯。對了,劍平,因為你和小芳還有大胖考上大學,今年咱村下半年多了不少初中生。你也知道農場中學的情況,學歷最高的老師也就高中和中專水平,那些孩子的家長就希望你們能抽幾天給他們補補課。”
方劍平點頭:“行啊。在學校還是去哪兒?”
張支書:“人不多,不用站著聽課去學校吧。挑重要的補。”
方劍平問:“甚麼時候開始?”
“二十吧。總得讓你們歇幾天。”
小芳:“那張瞳瞳就交給你們了?”
張支書真不想帶皮孩子,想跟人嘮一會兒都不行。
可是他也不想閨女和女婿又上課又帶孩子,於是統計有多少學生要補課的時候,就對那些孩子的家長說,免費補課,但要照顧張瞳瞳。
張支書沒跟他們商議。
他了解村裡的人,不能跟他們商議,不然不是你要做鞋就是她要回孃家。
小芳的那些嬸子叔叔又稀罕張瞳瞳,又多了一些學生的家長陪玩,張瞳瞳別提多開心,每天中午換一次鞋,到了晚上,鞋依然會汗溼。
起魚塘的前一天晚上,小芳一邊給他洗腳一邊問:“瞳瞳,村裡開心嗎?”
小孩使勁點頭,不論去誰家媽媽都不管,爸爸也不問,可開心了。
不論到誰家都有好吃的,瞳瞳簡直愛上了村裡的生活。
“媽媽,花奶奶家的紅薯好好吃啊。”
方劍平忍不住問:“哪個花奶奶?”
小芳:“是不是一枝花?”
小孩連連點頭。
“她做的烤紅薯還是蒸紅薯?”
小孩想一下:“都不是。”
方劍平:“可能是紅薯糖。做飯的時候聽嬸提過一句,說她瞎折騰。”
“她還會做紅薯糖?”小芳很意外。
方劍平點頭:“聽嬸的意思她會。瞳瞳,人家做的很辛苦,再給你的話,你說吃一點就可以了,不許吃完了還要。”
小孩乖乖地點頭:“爸爸,我聽話明天帶不帶我抓魚啊?”
方劍平抱起他,“你說呢?”
“爸爸最好!”小孩摟住他的脖子。
小芳連忙給他擦擦腳。
小孩到炕上就忍不住打滾:“爸爸,這個好暖和啊。爸爸,我們可不可以不走啊?”
方劍平:“不走怎麼上學賺大錢?”
小孩嘆了一口氣,翻身趴在床上,雙手託著下巴,“爸爸,甚麼時候還來啊?”
“當然是放假的時候。”方劍平給他蓋上被子,“你放心,很快的。”
確實很快,天冷天熱,天熱天冷,一年又過去了。
上面也提出了改革開放。
七九年臘月初,方劍平和小芳帶著瞳瞳一下車,就被王秋香等人圍住,紛紛問他們改革開放是怎麼個開放法。
還有小崗村又是個甚麼情況。
張支書沒被圍住都被他們吵得腦殼疼,趕緊撥開一條路,“劍平和小芳一夜沒睡,先讓讓他們吃了飯歇會兒,有甚麼事晚上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