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很無語地瞥一眼方劍平, 見他還笑出眼淚來了,“有病!”
“甚麼病啊?”小孩好奇地問。
小芳:“神經病。”
“爸爸吃藥了嗎?”
小芳被兒子噎了一下,反應過來也想笑:“忘了。”
“爸爸不乖!”小孩終於逮到機會, 大聲指責, “不聽話打屁屁。”
方劍平朝他屁股上一巴掌, “神經病不需要吃藥。”
“啊?”在小孩的觀念裡只要是“病”就需要吃藥,“甚麼病吃藥啊?”
方劍平:“額頭很燙, 鼻子難受, 嘴巴難受,咳嗽流鼻涕, 身上很無力。你看爸爸有嗎?”
小孩搖搖頭:“爸爸有力氣打我。”
小芳真想說一句, 打你也活該。
沒見過這麼幸災樂禍蔫壞的小孩。
“方劍平,快去吧。”小芳看一下太陽,“天色不早了。”
方劍平點頭:“你先還是我先?”
“問一下門衛哪個順道先去哪個。”小芳不由得往裡面看,零星幾個人,“人多不啊。”
方劍平:“估計也沒招多少學生。你想想高考停多少年了。十年沒有新鮮血液,以前的老師退休的退休病重的病重去世的去世,學校有心也沒那個師資力量。”
不出方劍平所料,到門衛室問清楚路, 多嘴問他們一句今年有多少學生。門衛直搖頭——好些專業都沒開。如果不巧有學生報沒開的專業, 還會被調去別的專業。末了還寬慰方劍平, 水利工程和中文系不是冷門,他倆不用擔心被調去不喜歡的專業。
出了門衛室, 方劍平不禁說:“幸好咱們沒亂報。”
小芳點一下頭,看著空曠寂寥的校園:“得走好一會兒吧?”
“媽媽,這個就是大學校嗎?”小孩好奇地四周打量。
小芳:“大不大?”
“好大啊。”小孩指著樓房,“好高啊。”
方劍平:“爸爸媽媽以後就在那個高高的房子裡上課。你是小孩, 只能在矮矮的房子。”說著還搖搖頭表示嫌棄。
小孩想一下:“我長大也可以。”
“那也得好好學才行。”方劍平趁機補一句,“上課的時候還不可以調皮搗蛋到處跑。不過尿尿和拉屎可以出去。”
小孩聽到這話忍不住站起來,扒著他的肩膀保證:“我好好學。”
“快走吧。”小芳催,“爺爺家有腳踏車嗎?”
方劍平點頭:“有兩輛。一輛是爺爺以前上班騎的,一輛是我的。不過一個有二十年,一個有整整十年了。也不知道壞了沒。”
“有修車鋪吧?”
方劍平想想,以前有的,“那回頭修一下。”說到腳踏車,忍不住轉向小芳,“你是不是可以把腳踏車學起來了?”
小芳不想摔跤,故意說:“可以啊。咱倆的課肯定不一樣,學會了也省得你送我。”
“你自己來?”方劍平問。
小芳點頭:“是呀。”
“那——”方劍平不由得想起剛剛被他嚇跑的那個男人,“大城市跟農村不一樣,車多人多,你剛學會哪能就上路。還是我帶你吧。”
“那還學甚麼?”
方劍平點頭:“那就先不學。畢業後再學。”
小芳心說,就你這樣畢了業也不見得讓我學。
“好吧。”小芳很好說話的點一下頭。
方劍平總覺得這樣還是不保險。學校那麼大,兩個系離得還不近,不到放學見不著人,她那麼單純,有心人哄她能用多久啊。
陪小芳報名的時候,老師隨口問一句他們是不是一家的,方劍平點頭承認,還跟老師和零星幾個同學介紹他兒子瞳瞳小崽子。
小芳陪他報名的時候,碰到老師和同學,方劍平依然熱情地向大家介紹他妻子和孩子。
方劍平從來不是個愛顯擺的人。
起初小芳沒發現,報好名出去的路上碰到自來熟的人跟他們打招呼,方劍平還跟人家介紹。小芳意識到他搞甚麼,頓時很無語。
沒見過這麼小心眼的男人。
這樣也好,她跟異性絕緣,方劍平也別想有爛桃花。
高考中斷十年,一朝考上不容易,沒人敢輕易冒險被退學。
於是小芳權當不知道,安安靜靜地隨他上公交,送張瞳瞳去學校。
太陽昇高,小芳以為晚了。
下了公交車,小芳樂了。
幼兒園大門口好幾個小孩哇哇大哭,一個比一個悽慘,跟要上斷頭臺似的。
“媽媽,他們生病了嗎?”小孩只有捱揍和生病的時候才會嚎啕大哭。不見那些大人打小孩,張瞳瞳潛在意識認為他們病得很嚴重,“媽媽,他們是不想吃藥嗎?”
小芳搖頭:“他們不想上學。”
“為甚麼?”小孩想不通。
上學多好啊。長大了可以去大樓裡上課,還有錢買好吃的。等他有了錢,想買甚麼買甚麼。爸爸再打他就不給爸爸吃。
小芳:“他們不知道一邊上學一邊長大,長爸爸媽媽這麼高就有錢了。”
“他們好笨啊。”小孩搖搖頭。
小芳想笑:“是呀。瞳瞳最聰明瞭。要不要尿尿?爸爸送你去廁所,然後就去教室找老師。”
小孩本來不想,經她一說忍不住衝爸爸招手。
校門口的老師一看又來個小不點,臉色大變,“你們這麼晚……?”看到張瞳瞳睜大眼睛等著聽,老師沒勇氣問出口。
方劍平:“我和她媽去學校報名耽誤一會兒。瞳瞳想小便,廁所在哪兒?”
老師暗暗鬆了一口氣,趕緊指給他看。
方劍平抱著小孩進去。
老師立即對幾個哭鬧不止的小孩說:“你們看人家張瞳瞳都沒哭。”
小孩哪知道誰是張瞳瞳啊。
家長只要鬆手就扯開喉嚨哭,跟被人丟棄了一樣。
老師束手無策,注意到小芳皺著眉頭,忍不住衝她苦笑,一臉無奈地說:“你家孩子挺乖的。”
小芳搖搖頭:“只是表面。你一眼沒看見他敢從門縫裡出去逛街。”
老師臉上的笑容凝固,“你你——您說笑呢?”
“真的。我家孩子樣樣都好,就是膽子大。他不光敢自己去,還敢帶這幾個孩子去。”關於孩子,小芳不敢胡扯。
老師試探著問:“如果門一直關著他出不去,也不會鬧?”
小芳點頭:“應該吧。如果哭鬧,就告訴他爸爸媽媽還沒放學,或者哄他睡覺。”
老師放心了,幾個哭的悽慘的小孩也哭累了。
送他們過來的父母長輩們急了,“趕緊跟老師進去,別等著我打你!”
小芳直覺不好,就聽到小孩扯開嗓子嚎。
老師嘆氣,走過去勸幾位家長:“不能這麼跟孩子說。要不今天就算了,明天再送過來?”
有位家長著急去上班,口氣不好:“明天就不哭了?”
老師頓時沒話了。
這幾個小孩都哭一學期了。
明天不哭怎麼可能啊。
老師頭疼,“總這麼哭也不是個事啊。”
“還在哭?”方劍平抱著瞳瞳過來忍不住問。
小芳點頭。
方劍平:“那今天的課還上嗎?”
老師:“教室裡有老師。”
方劍平放下兒子,給他整理好小書包,拉住他的手,“爸爸送你去上學。”
小孩伸出小手:“抱抱。”
“你胖姨姨上學要抱抱嗎?”方劍平問。
小孩搖頭。
方劍平:“進了學校你就是大孩子,往後會一點點長高一點點長大,要不了多久就會長爸爸媽媽這麼高。”
小孩驚得睜大眼睛,看一下只是比村小好看一點點,沒法跟大學校比的學校,不敢置信地問:“這麼厲害啊?”
方劍平點頭。
小孩高興地大聲說:“我愛上學!”
哭聲戛然而止。
四個小孩像看傻子一樣看張瞳瞳。
小孩被看得摸不著頭腦,於是找爸爸:“他們看我幹甚麼啊?”
方劍平想想,這幾個小孩看年齡都是張瞳瞳的同學,由著他們每天早上哭一個小時,瞳瞳早晚會被他們哭的不想上學。於是決定說實話:“他們覺得你傻,居然喜歡上學。”
“你們才傻。”小孩氣得哼一聲,“大傻,二傻,三傻,四傻,一群傻子。”
“咳!”
小芳別過臉去。
方劍平笑看著她:“想到甚麼?”
小芳忍著笑連連搖頭,“瞳瞳,不可以沒禮貌。”
“好的!”小孩衝幾個小孩扮個鬼臉。
方劍平怕小孩沒生氣,孩子的家長怒了數落張瞳瞳,掰過他的小腦袋:“咱們進去吧。”
“快走!”小孩回頭瞪幾個小孩一樣,拽著他的手就跑。
小芳故意問:“你們不去追他?他說你們都是傻子。”
幾個小孩同時看長輩。
長輩福至心靈,立即說:“快去!”
有個小男生拽著他家人的手,示意家人去。
小芳道:“他得攔著張瞳瞳的爸爸。”
那孩子的家長立即說:“你去教室找張瞳瞳,我找他爸爸,問問他怎麼教的孩子,怎麼可以說你是傻子。”
老師明白了,立即伸手,“老師帶你去。”
小孩把手遞過去。
老師又轉向別的小朋友,“誰還要去找張瞳瞳啊?”
一個小女孩走向前。
老師又問:“還有嗎?”
有位家長推一下,那小孩跟上了。
瞬間只剩一個。
唯一那一位家長急了,“你不去啊?”
小孩不為所動。
家長真想扒開褲子給他一巴掌。
老師趕在他暴怒前說:“要不你抱著他?”
只要到教室看到一群小朋友在一塊玩兒,他再哭鬧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家長抱著他,小心翼翼越過校門,孩子沒哭,連忙大步跟上老師。
再說張瞳瞳,嘴上嚷嚷著上學,其實並不懂。到教室門口看到許多陌生的小孩和一個老師,嚇得不敢進去。
方劍平蹲下來問:“今天是開學第一天,你不認識他們,他們不認識你,要不要跟他們打聲招呼,告訴他們你叫甚麼?”
小孩往他懷裡鑽。
方劍平摟住他,“你是怕了嗎?”
小孩搖頭。
開玩笑,除了爹媽他張瞳瞳怕過誰。
方劍平笑著說:“爸爸不走,先在窗外看著別有人欺負你。你要進去嗎?”
小孩朝他身後看去。
“媽媽也過來。”
小孩好奇地問:“爸爸媽媽不上學嗎?”
“爸爸媽媽剛剛帶你去大學校就是跟老師請假,陪瞳瞳幾天。瞳瞳跟同學熟了,爸爸媽媽再去上學。”
小孩忍不住摟住他的脖子。
——爸爸真是太好啦!
方劍平:“記住爸爸的話。有事找老師,老師可以幫你。包括想尿尿和拉屎。”
小孩點頭。
方劍平跟老師使個眼色。
老師出來把手遞給他。
方劍平把小孩的手交給他,“爸爸是大學生,不可以去小學生教室,爸爸在外面。”
小孩笑著跟老師進去。
方劍平移到視窗處。
小班的學生太難帶,老師巴不得家長都在窗外陪小孩適用新環境,自然沒人勸方劍平出去。
於是方劍平和小芳就陪兒子半節課。
下課鈴聲響了,小孩跑出來。
方劍平問:“餓不餓?”
小孩點一下頭。
方劍平:“你的書包呢?去找老師,讓老師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
小孩以為爸爸不可以進教室,跑進去向老師報告。
老師拆開紙包看到四塊餅乾忍不住佩服他。
每個家長都這麼有耐心,她們當老師得多輕鬆啊。
然而張瞳瞳吃起來,其他小孩不樂意了,紛紛找老師要。
老師不由得找窗外看去。
小芳忙說:“你給瞳瞳。告訴小朋友,那是瞳瞳的,讓小孩自己解決。”
老師立馬塞瞳瞳手中,自己退遠遠的,以免孩子都找她要,她需要花錢買。
幼兒園老師工資低,餅乾貴,她可請不起。
張瞳瞳立即把餅乾塞衣兜裡。
一群小孩眼巴巴看著他。
張瞳瞳被看得背後發涼,忍不住找爸爸。
方劍平:“喜歡誰跟誰掰一點。不想給就留你自己吃,不用怕。”
小孩掃一圈,都不喜歡,他自己吃。
可是他早上吃的不少,只有一點點餓,兩塊餅乾吃完就飽了。
小孩不想吃的時候哪怕是他最愛的大雞腿也可以送出去。主要還是他潛在意識裡認為,以後還能吃到。
餅乾可比大雞腿常見。自打小孩可以吃飯,餅乾就沒斷過,於是餅乾掰好多塊,圍著他的每個小朋友給一點。
方劍平禁不住跟小芳說:“看來咱們可以走了。”
外面冷,小芳也不想呆下去,“你問問瞳瞳。”
方劍平直接喊:“瞳瞳,爸爸媽媽要去買菜,可以先走嗎?”
小孩轉過頭來。
小芳:“放學了我們再來接你。”
小孩知道放學。
以前找不到爸爸,小芳帶他去過學校。
小孩立即衝他們揮揮手。
方劍平沒有手錶,所以也沒敢跟小芳在菜市場耽擱太久,買一條刺少的魚就直接回家。
好在家裡有鍾,放學前十分鐘方劍平過去,到學校門口正好下課鈴聲響起。
方劍平趕忙擠到大門口。
然而小孩子出來一半,還沒有張瞳瞳的影子。
方劍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臭小子不會真溜出去玩了吧。
應該不會,否則門衛和守在門口看家長接孩子的老師不可能那麼淡定。
隨著大孩子都出來,還沒有張瞳瞳,方劍平忍不住問老師:“小班的學生都出來了?”
老師就是上午在門口接學生的那位,“你是張瞳瞳的爸爸吧?張瞳瞳還沒出來。”
“上廁所了?”
“可能吧。”
方劍平又耐心等兩分鐘,眼看沒幾個學生了,急了。
小孩上午剛拉過,不可能上大號啊。
“老師,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行。”
方劍平連走帶跑到教室門口,看清楚裡面的情況險些氣暈。
四個小孩拉著手轉圈圈,老師苦口婆心地勸說都沒用,碰誰誰嗷嗷叫。
其中叫的最大聲的就是他兒子張瞳瞳。
方劍平頭疼:“瞳瞳,幹嘛呢?放學了還不回家!”
小孩循聲看去,爸爸的臉色很嚴肅,立馬鬆開小夥伴朝外跑:“瞳瞳等你啊。爸爸怎麼才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