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素蘭不由地想起二十多年前, 小芳出生時,她婆婆一看是女孩,嫌棄的鼻子眼裡滴血。罵她沒用, 罵她老伴兒沒能耐。還說小芳長的漂亮有啥用, 還不是個女孩。
“如果真是女孩, 栓子兩口子今後的日子可不好過。”高素蘭忍不住心疼兩個小輩,“她都這麼大歲數了, 黃土埋半截的人, 操心這些幹啥啊。好好享幾天清福不好嗎。”
小芳:“她就是那樣的人。你不讓她操心比殺了她還難受。你看我四奶奶管不管?從不問大胖學習咋樣。大胖還是她大孫子,他們家最有學問的人。要是換成老太婆, 得天天拉著大胖滿村轉悠。”
聽到熱鬧, 遲了一步,將將到門口的大胖聽到這話打個哆嗦:“小芳姐,我膽小!”
隨他出來的王秋香忍不住說:“看你慫的。”
話音落下,小芳家的門響了。
高素蘭知道是她,過去開門:“啥事?”
“咋回事啊?”王秋香朝張老二那邊看去,“我聽到栓子的聲音,穿好鞋出來看到大哥拉著栓子兩口子去醫院,問他咋了, 他說沒事。沒事門口咋那麼多人?”
高素蘭:“你沒過去?”
王秋香:“不知道你們去了, 懶得去。剛才聽到你們說話才知道你們也去了。走的時候門都沒關。”
方劍平笑道:“西邊橋邊有大門, 現在又是白天,誰還敢進去偷啊。”
“也是。”牽扯到高氏那種不講理的人, 王秋香潛意識裡多幾分謹慎才這麼說,“那是老二一家不願意送栓子的媳婦去醫院?”
高素蘭:“讓人家擱家裡生。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怕花錢。”
王秋香搖頭:“不是!”
小芳見她很篤定,忍不住好奇,“你知道?”
“廖桂枝之前顯擺過, 回頭兒媳婦跟你一樣去醫院生,小草掏錢。”
小芳:“那是咋回事?”
大胖也不由得看向他娘。
王秋香想想,“我要是沒猜錯,老太婆肯定想給她孫媳婦接生,也好第一個看到她曾孫子。”
高素蘭忽然想到小芳出生時,她比張支書還著急,“你還別說,真有可能因為這點。”
大胖忍不住罵:“她有病?!”
王秋香搖了搖頭:“不光是有病,還有可能是被你小芳姐氣的。”朝瞳瞳看一下。
瞳瞳睜大眼睛跟她對視。
王秋香看到小孩歪著小腦袋,可可愛愛的模樣,忍不住摸摸他的小臉,“你們說,誰不想要個瞳瞳這麼好看的小崽子啊。”
瞳瞳扭頭抱住爸爸的脖子,小臉埋在他肩上。
王秋香的手忙縮回去:“生氣了?”
方劍平輕輕拍拍兒子的後背,“害羞了。”
小孩抬起一隻小手去找他的嘴巴。
方劍平拿住他的小手往嘴裡塞,咬住他手指。
小孩癢的嘎嘎笑,扭過身體拯救他的手。
方劍平放開他的手。
小孩立即朝媽媽伸手。到媽媽懷裡就朝他爸踢腿。
方劍平抓住他的腿,小孩嚇得哇哇大叫。
小芳無語了,“怕爸爸還喜歡招惹他。你說你是不是欠啊。”
小孩不敢鬧了。
惹了爸爸再惹了媽媽,可就沒人幫他嘍。
爺爺奶奶最是靠不住,指望他們還不如指望瞳瞳自己。
“九奶奶抱?”王秋香看到小孩乖乖地窩在小芳懷裡,眼饞得很。
小孩扭頭給她個後腦勺。
王秋香朝他屁股上一巴掌,不過當著人家爹媽的面,也沒敢使勁。其實她也不捨得使勁,擔心把孩子打哭了。
“大嫂,這樣一來那廖桂枝和老太婆不會不伺候人家坐月子吧?”
高素蘭搖搖頭,嘆氣道:“這些都是小事。她們不伺候有栓子。正好快過年了,大頭那裡沒啥活,栓子不用過去。”
方劍平點頭:“就怕天天讓人家喝粥吃鹹菜。小芳那時候三天兩頭做魚,奶都不夠這小子吃的。”
大胖忍不住說:“不會吧?明天抓魚,後天殺豬,又不用自己花錢買。”
小芳想起自己的計策笑了。
方劍平看她笑得不懷好意,瞬間知道為甚麼:“這事好辦。”
“咋辦?”王秋香好奇。
方劍平:“你能保證彆嘴快到處說,我就告訴你。”
王秋香張了張口,很想有骨氣地說,你告訴我,我還不想聽呢。
然而一想到方劍平有學問,想出的主意肯定不同尋常又忍不住好奇,“我發誓!”看向大胖,“用他發誓行嗎?”
大胖後退一步,“真是親孃!”
王秋香看向方劍平。
方劍平把過繼那事告訴她。
王秋香頓時忍不住說:“你們這招真損。老太婆還指望栓子幫襯他弟弟,廖桂枝兩口子還指望栓子養老,把栓子弄來你們家,還不得跟你們拼命。”
方劍平:“栓子是個大活人,他同意,他們不同意也沒用。”
大胖恍然大悟:“我明白了。為了籠絡栓子哥,廖桂枝不捨得魚也得做給她兒媳婦吃。可是萬一,萬一老太婆覺得不合算,把栓子哥過繼給你們,那豈不弄巧成拙?”
王秋香瞪一眼她兒子:“傻不傻?你栓子哥又不是他弟弟,媳婦也勤快,真過繼給你大爺,也是你大爺大娘賺了。”
大胖撓頭:“忘了。”
王秋香忍不住興奮:“我得做點啥。”
方劍平忙說:“你可別亂來。”
“放心。”王秋香想到了,“回頭栓子媳婦回來,我把這事告訴她。指不定我還能給你們弄成。”
高素蘭不禁看閨女和女婿。
小芳無所謂。
她和方劍平大學畢業後,老老小小肯定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栓子真來他們家也好,有個看家的人,回頭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分了地也不會便宜張老二一家。
有高氏在,她爹就是把地給王秋香種,王秋香也不敢種。栓子要是跟她一家,地給栓子種,高氏也沒底氣鬧。
“娘別擔心,真能成也好。趕明兒政策寬鬆,方劍平回去不用假條,咱們都去首都看看。住上幾天也不用擔心沒人看家。”
方劍平點頭:“我爺爺奶奶前些日子寫信就問,等到暑假能不能帶瞳瞳回去住幾天。到時候咱一塊去。”
王秋香禁不住驚呼:“好啊!”
高素蘭哭笑不得:“啥呀你就說好。”
“去首都還不好?我做夢都不敢想。再說了,小芳和劍平結婚這麼多年,你們也該見見親家了。”
高素蘭聽到這話,想到方劍平的父母不好相與,覺得應該見見,給小芳撐腰,“你要是這樣說,也是啊。”
王秋香看向她兒子:“你可別到處嘚啵。”
“我又不是你。”大胖扭頭出去。
王秋香下意識問:“幹嘛去?”
“回去看書。明天早上姐夫考我背課文。”
王秋香看向方劍平。
方劍平點頭。
“給你添麻煩了。”王秋香有點不好意思,“栓子這事包在我身上。小草要是知道了,回頭也能幫我家胖丫找個好物件。”
高素蘭一聽到她的小算計就無語。
“胖丫還在上學。你整天物件物件的掛在嘴邊,孩子還學的進去嗎?”
王秋香嘿嘿笑笑矇混過去,聽到公雞打鳴立即轉移話題,“該做飯了吧?”
高素蘭抬頭看看太陽:“差不多了。劍平,咱們也做飯。吃了飯你下午去農場看看,以防錢不夠。”
“行。”比起送錢,方劍平更好奇栓子的媳婦生男生女。
於是,吃過午飯他就帶著錢去農場。
原本想給他老岳父帶點吃的,可是家裡沒有飯盒,又天寒地凍的,就是灌一壺開水,趕到醫院也能涼透。
方劍平到農場就拐進飯店,買六個包子帶過去。
抵達縣醫院,方劍平看到產房門口的人禁不住驚呼:“你們這麼快就知道了?”
“甚麼?”楊斌被問糊塗了。
方劍平比他還糊塗:“栓子的媳婦啊。你來不是——”突然想到一種可能,“張小草也要生了?”
楊斌下意識點頭,想到他的話猛然轉向他:“栓子的媳婦?也——也在醫院?”
“你——”方劍平往四周看了看,不見栓子和他老岳父,“我叔他們呢?”
“這兒,這兒。”
張支書和栓子聽到熟悉的聲音趕緊從休息區出來。
方劍平不禁問:“你們怎麼在哪兒?”
“栓子家的和小芳不一樣,護士說還早,讓我們別擱門口待著,擋著人家的路,讓我們找個地方歇會兒,有訊息會告訴我們。”張支書走近就問:“小草也要生了?”
楊斌點頭,指著身後的產房。
栓子頓時忍不住說:“我媳婦也在裡面。”
“這麼巧?”楊斌不禁驚呼。
栓子點頭:“不信你問護士。”
話音落下,產房門開啟,護士出來,迅速把門關上。
栓子忙問:“我媳婦咋樣?”
“先送來的那個?”
栓子連連點頭。
護士指著右邊,“那邊有樓梯,你扶著她走兩圈。”
“啊?”栓子驚呼一聲。
張支書道:“這樣生的快點。”
護士點點頭,轉身進去,片刻扶著栓子的媳婦出來。
栓子連忙接過去,不確定地問:“兩圈?”
“能走幾圈走幾圈。”護士說完再次進去。
方劍平想想小芳生孩子的時候快累虛脫了,栓子和他媳婦也沒吃飯,給兩口子四個包子。
栓子的媳婦直搖頭。
張支書:“不知道得啥時候,吃點吧。別孩子露頭了,你沒力氣。栓子,你也吃點。”
方劍平把剩下倆給他老丈人。
栓子一見他大爺還有,就接過包子,扶著他媳婦上樓。
楊斌不由地看向方劍平:“我的呢?”
“你的甚麼?”方劍平奇怪。
楊斌:“我的包子啊。”
方劍平:“誰知道你在這兒?”
張支書遞給他一個。
方劍平攔住:“他這麼有錢,想吃讓他買去。”
“我——”楊斌不由地朝身後看,“這個時候我怎麼去?”
他不說張支書都沒意識到不對勁,“你父母呢?他們怎麼回事?是不是覺得小草跟爹孃關係不好,沒有仰仗,懷的有可能是閨女,所以連來都不來?”
“不不,您誤會了。”楊斌趕忙解釋,“我媽說小草還得過些日子,孩子的衣服,包孩子的被子她都沒收拾,在家收拾東西。今天我們都得上班,也沒跟單位請假,我爸幫我和我媽請假去了。”說著,看到大門口進來一人,“來了!”
方劍平轉身看去,來了一位五十來歲的女人,左手拎著一個大包,右手還拎著一盒飯。
楊斌和張小草定親的時候,楊斌的媽去過張莊。方劍平見過她,見她還記得給小輩帶吃的,“這樣還差不多。”
楊斌衝張支書笑笑:“我們家又不指望小草傳宗接代,生男生女都一樣,哪會啊。”說完迎上去,“給我吧。”
楊母把東西遞過去,看到張支書和方劍平:“你們怎麼來了?”
“巧了,小草的弟媳婦也要生了。”張支書道。
楊母驚訝地張張口,“這——這麼巧?”
“誰說不是。”張支書眼角餘光看到栓子兩口子,“在那兒。”
楊母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就看到兩口子一邊啃包子一邊往這邊來。到跟前包子也吃完了,栓子給他媳婦擦擦汗就問:“大爺,差不多了吧?”
張支書又沒生過,剛剛那句也不過是聽人家說的,“要不問問護士?”
楊母問:“是不是讓你們走一圈?”看到兩位小輩點頭,又問栓子的媳婦,“有沒有溼溼的感覺?沒有就再走一會兒。現在難受生的時候不費勁。”
栓子扶著他媳婦繼續爬樓。
楊母這也意識到不對勁,產房門口四個人,三個大男人,“我親家她們呢?”
方劍平:“沒來。”
“沒來?!”楊母驚叫,“這麼大的事?”
方劍平點頭:“老太婆要擱家裡生。非說栓子的媳婦懷的是男孩,她親自接生。”
楊母禁不住說:“胡鬧!她一個七老八十的老太太看得見嗎?”一看到張支書,趕緊住嘴。
張支書無所謂地擺擺手,“我——”
“哇!”
孩子的哭聲傳出來。
四人不由得朝產房看去。
哭聲漸小,接著到無,產房裡一片安靜。
方劍平忍不住問:“這是怎麼了?”
張支書有經驗:“應該在給孩子清洗。”
話音落下,護士出來要東西。
楊斌的媽慌慌張張把東西遞過去。
護士看到飯盒:“這個等會兒再給產婦吃。”抱著東西就進去。
楊母意識到這話甚麼意思,跟做夢一樣,“小——小草她生了?”
張支書點頭:“應該是。等會兒孩子就該出來了。”
“男孩女孩?”
方劍平下意識看楊斌,你不是說生男生女無所謂?
上了年紀的人多希望多子多福。
楊斌的媽沒能例外。不然有兒有女了也沒必要再生楊斌這個老三。
“是男是女等一下抱出來你不就知道了。”楊斌看一眼他媽,“我們就要一個,是男是女還重要嗎?”
楊母瞪他一眼,想數落他,注意到張支書和方劍平,笑著說:“我就是好奇。”
張支書點頭:“理解。”
看到護士出來,立刻後退,給楊母讓開空。
楊斌的媽上前接過孩子:“男孩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