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0章 怪談小鎮(七)

2022-10-04 作者:紀嬰

 窗戶被破開後,暗淡的陽光透射而來,零零星星散落長廊。

 白霜行睨了下窗外,現在天色昏幽,時值傍晚。

 白夜似乎很喜歡這個時間段。

 殘陽的餘暉浸染天邊,如同一片片猩紅血漬,不似午夜那樣伸手不見五指,更不像清晨蘊滿生機。

 這是一幅處於生與滅之間的畫面,象徵著黑暗將至、萬物頹敗,讓人感到恐懼與不安。

 時間緊迫,必須儘快找到逃竄的厲鬼,二人沒再多言。

 白霜行向遠處張望一眼,正要靠近窗戶,忽然聽季風臨出聲:“等等。”

 她心中困惑,回頭看他。

 “你是吸血鬼——”

 視線落在一縷縷躍動的光斑上,季風臨動作微頓:“我在積分商城裡找找,有沒有遮擋用的道具。”

 白霜行一愣。

 自從進入這場所謂的“遊戲”,白夜的支線任務環環相扣,一個緊接一個,沒給他們留出半點緩和的時間。

 她的大腦高速運轉,時時刻刻都在想著怎樣抓住厲鬼,差點忘記了最初的設定——

 她的種族是吸血鬼,一旦步入陽光之下,就會感到劇烈疼痛。

 白霜行有些錯愕。

 連她自己都快忘了這件事,沒想到季風臨居然還記得。

 不過……看窗外的景象,斜陽退散殆盡,光線趨近於無,有幾道殘存的光暈影影綽綽落在她身上,白霜行沒覺得疼。

 她試著伸出右手,靠近窗戶。

 “還好,沒覺得有多難受。”

 白霜行說:“現在快要入夜,陽光傷不了我。”

 這是實話。

 吸血鬼體質特殊,被即將入夜的陽光觸碰後,她的右手並未生出太多疼痛的感受,只覺得像被甚麼東西蹭了蹭。

 季風臨點頭。

 緊接著,手中出現一雙平底鞋。

 他沒說話,把鞋子遞上前。

 ——顯而易見,高跟鞋並不適合追逐戰。

 連白霜行自己也不知道,她為甚麼會下意識低笑出聲。

 道謝後,從季風臨手裡接過鞋子,她迅速換下精緻漂亮的小高跟。

 足底重新穩穩當當踏在地面,脫離了高跟的折磨,白霜行長出一口氣。

 其實早在這次支線任務開始時,她就想過脫下高跟鞋,然而在外人面前,為了保持大小姐的固有人物設定,白霜行不可能這麼幹。

 ——現在終於!解放了!

 等她穿好新鞋,季風臨已經召喚出足夠強力的風場。

 從第三精神病院離開後,他的技能得到了升級,現在可以托起兩個人。

 與此同時,系統提示音陡然響起。

 【叮咚!】

 【劇情推進,恭喜挑戰者們解鎖後續任務!】

 【譚秋怨念深重,怎麼可能輕易放過你們?】

 【原來她從未想過讓你們活命,就算被找到,也會竭力掙脫、伺機報復!】

 【時間所剩無幾,她已失去幻化外形的能力,徹底現出原形。就趁現在,抓住她、給她致命一擊吧!】

 *

 窗外風聲大作,撩起遍地飛葉。

 出乎意料地,風場看似兇猛冷冽,當白霜行被它環繞其中,疾風掠過,觸感居然十分輕柔。

 只不過眨眼的功夫,她就隨風而上,來到屋頂。

 別墅頂層是頗為豔麗的紅瓦,與潔白牆面彼此襯托,相得益彰。

 足尖穩穩落地,白霜行抬眼望去,在屋脊之上,見到一抹血紅的身影。

 隨之而來的,是一聲刺耳貓叫:“喵——!”

 厲鬼褪去了薛子真的外形,紅衣如血、面目模糊,整張臉上看不見五官,只有猙獰血肉一團團聚合,古怪且噁心。

 它的叫聲雖然像貓,卻夾雜了幾分人類的腔調,聲調沙啞得不像話,聽起來不倫不類,戾氣十足。

 厲鬼被季風臨的驅邪符所傷,心口正在源源不斷往外滲血,看動作,也不像之前那樣熟稔迅捷。

 在它看來,房頂是個絕對安全的地方,人類很難登上,待在這兒,能讓它留出修復傷口的時間。

 與白霜行四目相對,厲鬼一怔,眼中湧起驚訝。

 下一秒,它毫不猶豫飛快站起,轉身向著身後逃離。

 好不容易找到了這個關卡里的索命厲鬼,白霜行哪能讓它輕易離開,當即邁步向前,追上它背影。

 萬幸,她穿的是雙平底鞋。

 感謝季風臨。

 厲鬼受了驚嚇,知道這兩人手裡有驅邪的符籙,在屋頂倉惶奔逃。

 眼看形勢不妙,即將被他們追上,它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鳴,竟又如貓那樣弓起身子、四肢著地——

 自頂層一躍而下!

 白霜行明白,它當然不是為了尋死。

 血紅的影子消失在視野之中,緊隨其後,她聽見又一扇玻璃窗破碎的巨響。

 它逃去了二樓。

 叫人頭疼。

 白霜行站在房簷邊角,順勢向下眺望,從小到大養成的恐高症頃刻湧起,讓她略感心悸。

 季風臨看她一眼:“還好嗎?”

 停頓瞬息,他低聲補充:“我送你下去,不會有事。”

 她當然知道不會有事。

 想起那陣風,白霜行抬眼,向他揚了揚下巴:“我沒害怕。”

 於是季風臨無聲笑笑,清風接踵而至。

 不得不說,他的技能非常實用。

 一旦被疾風包裹,下墜時的失重感就少了很多,白霜行在幾秒之內抵達二樓走廊,沒像從前那樣感到心慌。

 二樓是住宿區。

 一間間客房整齊排開,有的住進了人,有的仍是空置狀態。她低頭看去,在地板上,見到幾滴血漬。

 是譚秋留下的蹤跡。

 或是說,是白夜給予他們的通關提示。

 血漬不多,一點點蔓延往前,延展出厲鬼的行動軌跡。

 白霜行努力捕捉蛛絲馬跡,一邊順著印記前行,一邊低低出聲。

 “系統,提問。”

 她說:“以它逃跑的速度,我們何年何月才能追上?在別墅裡找它就已經夠嗆,這隻厲鬼不會還能跑出別墅、在島上亂竄吧?”

 【不會。白夜公平公正,將確保每一位挑戰者的過關機率。】

 監察系統520老實回答:【譚秋的活動範圍被限定在別墅與周圍的小庭院,而且它身受重傷,頂多撲騰一會兒。】

 季風臨:“就算找到它,怎樣才能問到解藥的下落?”

 譚秋對中毒的小姐恨之入骨,他並不認為,對方會老老實實交出解藥。

 看譚秋的態度,分明打算同歸於盡、不死不休。

 【挑戰者們只需要根據任務提示,給它致命一擊就行。】

 520說:【到時候,解藥將作為通關獎勵,直接發放。】

 白霜行皺眉:“那真正的薛子真怎麼樣了?”

 她看過不少民間故事,如果沒猜錯,剛才所見的厲鬼,是在市井之間廣為流傳的畫皮鬼。

 畫皮畫皮,有皮才能畫。

 在白霜行的認知裡,這類鬼怪兇殘狠辣,為了偽裝成其他人的模樣,會將那人殘忍殺害,並剝下身上的面板。

 這一次,它模仿了薛子真……

 520冷哼一聲,不想和她廢話:

 【等支線任務結束,從這兒出去,你就能見到她。】

 言下之意,是薛子真沒事。

 白霜行鬆了口氣。

 想來也對,如果薛子真剛進入這場挑戰,就立馬遭遇畫皮鬼的突臉殺,於她而言,未免太不公平。

 白夜裡,不會出現這種必死無疑的局。

 季風臨有些想不通:“為甚麼這隻厲鬼不但能流血,還擁有實體?”

 “看見它的動作了嗎?四肢著地,像不像貓?”

 白霜行道:“厲鬼的魂魄,應該和貓融合在一起了。”

 自從童年時期和鬼魂們同處一室,而它們又悄無聲息不告而別後,白霜行就一直想查清鬼魂的來歷。

 在這些年裡,關於鬼神之說,她看了不少。

 “傳聞黑貓通靈,很邪性。”

 想了想,白霜行耐心解釋:“當黑貓觸碰到死亡不久的屍體,兩者相互影響,有時引發詐屍,有時候,貓的靈識與怨氣融合,會極大程度增強厲鬼的實力。”

 就像現在這樣。

 地板上的血跡漸漸減少,她全神貫注一路搜尋,最終來到走廊盡頭的一間房前。

 房門緊鎖,有幾滴血漬落在門前,再無蹤跡。

 白霜行沒出聲,與季風臨交換一道視線。

 他們所要尋找的厲鬼,大機率就在房門之後。

 *

 殘陽隱入西山,本應充斥燈紅酒綠的孤島別墅,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之中。

 雜物室裡,譚秋在劇痛之中渾身顫抖——

 準確來說,它並非真正的譚秋。

 融合了黑貓的意識後,它的思維方式更趨於獸性,非人非獸亦非純粹的惡鬼,不願思考太多,只想儘快展開瘋狂的殺戮。

 那兩個混蛋……有朝一日,它一定要把他們碎屍萬段。

 畫皮鬼以剝皮為生,本身沒有確切的五官,唯獨眼睛的地方生了兩個圓形孔洞,此刻緊緊盯著房門,不掩怨毒之意。

 那兩個人,怎麼會攜有驅邪的符咒?

 想到當時的情景,它殺意更深。

 從頭到尾,它儘可能地少言寡語,確保自己不露出任何破綻,結果,還是被那女人發現了。

 不僅當面戳穿它的身份,居然還用驅邪符對它下手,他們怎麼敢?!

 縱使心中有千百般怨念,此時此刻,畫皮鬼只能蜷縮在雜物間角落,試圖讓自己的傷口復原。

 它剛死不久,實力很弱,遭遇驅邪符,只剩下三四成力氣。

 厲鬼明白,這種時候不能和他們硬碰硬,要想活下去,它只能拼命地逃。

 又是一陣鑽心刺骨的劇痛襲來,它面目猙獰,握緊雙拳。

 先是身受重傷,後來又在別墅裡上上下下四處奔逃,到現在,它已成了強弩之末,連奔跑都難。

 只能祈禱……那兩個人找不到這兒了。

 緊閉的木門沒有動靜,它不敢放鬆警惕,兩個眼睛一樣的孔洞毫無神采,直直凝視著門把手的位置——

 忽地,房門猛然一顫!

 咔擦聲響從門外傳來,音量不大,卻讓它渾身戰慄。

 不祥的預感鋪天蓋地,厲鬼齜牙咧嘴,迅速往後蜷縮。

 雜物間幽寂昏暗,沒有亮燈,在沉沉夜色下,壓抑得令它心驚。

 門把手被緩慢擰動,它聽見門鎖被開啟。

 咔擦,咔擦。

 房門緊鎖,他們怎麼可能——

 這個念頭剛剛浮起,厲鬼便恨恨咬牙,猜出來龍去脈。

 它的遺書鬧得人心惶惶,幾乎全島的人都在尋找解藥。

 [今天也要元氣滿滿呢]身為受害者,當然有權索要雜物間的鑰匙,自行在別墅裡展開搜查。

 礙於她的身份,島上的工作人員不敢不給。

 該死。

 厲鬼後退一步,目光側開,望向身後的玻璃窗。

 萬幸,它給自己留了一條逃生的道路。

 雖然身上還是很疼,然而思忖間,畫皮鬼咧開嘴角,露出森然冷笑。

 就算他們擁有這裡的鑰匙,那又怎麼樣。

 它速度更快,每當被他們接近的時候,都能立刻逃開。

 他們永遠都不可能追上它——

 而距離毒發,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鐘的時間。

 [今天也要元氣滿滿呢],今天必死無疑。

 耳邊傳來門鎖被開啟的輕響。

 厲鬼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當房門被一把推開、與白霜行四目相對,它大笑著發出冷嗤:

 “去死吧!你永遠都得不到解藥!”

 看出它想要逃離的動作,白霜行神色驟變,疾步衝上前來,伸出右手。

 只可惜,她晚了一步。

 指尖擦過鮮紅的裙襬,厲鬼笑意更深,自空洞雙眼中,淌下渾濁血淚。

 玻璃被它毫不猶豫地撞破,白霜行眼睜睜看著它垂直下墜,跌落在一樓的花圃之中。

 傷口被牽動,溢開難以忍受的劇烈疼痛,畫皮鬼咬牙起身,嘴角再一次生出微笑。

 沒錯,就是這樣。

 它一次次地逃走,他們一次次地徒勞無功、失之交臂,等時間到了盡頭,毒藥遲早發作。

 到那時,它就可以把那女人踩在腳下,看她痛不欲生地死去——

 即將邁開腳步的瞬間,毫無徵兆地,畫皮鬼忽然停住。

 它愣在原地,脊骨發寒。

 不對勁。

 為甚麼……在它身側,還有另一個人?

 來不及思考更多,那人已欺身上前——

 在他手中,赫然是一張驅邪符!

 得手了。

 二樓的窗臺上,白霜行垂眸俯視地面,無聲笑笑。

 她和季風臨,不可能在同一個地方吃兩次虧。

 畫皮鬼融合了黑貓的習性,速度比他們更快,如果只是一味地你追我趕,他們不可能追得上。

 而他們與畫皮鬼最大的區別……

 厲鬼只有一隻,她和季風臨,卻是兩個人。

 發現雜物室門前的血跡後,二人沒發出動靜,暫時離開二樓。

 下樓後,白霜行提出分頭行動。

 先由一個人拿著鑰匙進入雜物間,畫皮鬼受到威脅,一定會和之前一樣,破窗而出。

 至於它會逃到甚麼地方,白霜行覺得,大機率是直接跳下一樓——

 厲鬼被驅邪符所傷,流了這麼多血後,肯定早就精疲力盡,不太可能攀爬上頂樓。

 更何況,它見識過季風臨的技能,明白他們可以毫無阻礙地凌空而上,這樣一來,頂樓就不再是個安全的場所。

 二樓不高,縱身躍下,對它來說安全又便捷。

 所以,另一個人只需要在地面的視窗守株待兔就行了。

 之所以由她開門,而季風臨在樓下蹲守,這個決定同樣經過了考量。

 就算有人守在樓下,憑藉畫皮鬼的速度,說不定能迅速閃躲、在千鈞一髮之際匆匆避開。

 那樣一來,又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為了把勝率提升到百分之百——

 目光落在樓下的人影上,白霜行眨了眨眼。

 在季風臨頭頂,是一對明顯不屬於人類的、毛絨絨的耳朵。

 這是他的技能,【狼人化】,能夠大幅度提升身體素質與反應能力,實現血統壓制。

 白霜行身為吸血鬼,雖然也有類似的專屬技能,但必須透過飲血觸發。

 與她相比,季風臨沒受到限制,能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使用這份能力。

 貓遇見狼,毋庸置疑,只會有一個既定的結局。

 手中的驅邪符溢散出淡金流光,季風臨眸色漸深,迅速動身。

 他殺意很濃,音量被壓低,透出寒冽冷意:“解藥在哪裡。”

 厲鬼悚然一驚。

 ……它才不會告訴他!

 就算它今天魂飛魄散……也要拉著那女人陪葬!

 危機感強烈得前所未有,畫皮鬼心頭大駭,轉身就逃。

 事實證明,在強烈的求生意志下,疼痛真的不再那麼重要。

 所剩不多的力氣一擁而起,它在頃刻間爆發出全部實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匆匆邁步,向前狂奔。

 然而這一次,好運沒再眷顧它。

 身後的人影比它更狠更快,猶如離弦之箭,籠罩出一片漆黑的影子。

 當風聲經過耳邊,畫皮鬼知道,它完了。

 符籙破風而來,金光融入糜爛骨血,厲鬼發出聲嘶力竭的哀嚎。

 同一時刻,系統音清脆響起。

 【叮咚!】

 【恭喜挑戰者‘季風臨’成功消滅厲鬼!】

 【想找到解藥的話,搜尋一下厲鬼的衣袋吧。】

 *

 解藥被畫皮鬼藏在它的血衣口袋裡。

 白霜行下往一樓時,季風臨正好找到了裝有解藥的透明塑膠袋。

 只要讓她服下,這一道關卡,他們就能順利透過。

 厲鬼的身形已然消散,留在地上的,只有一大灘蠕動著的深色血汙。

 塑膠袋和季風臨的手上全都沾滿鮮血,他知道白霜行的潔癖,從商城兌換出一團紙巾,反覆擦拭。

 會用積分買紙巾的,大概他是第一人。

 白霜行哭笑不得:“沒事沒事。記得我的遊戲種族嗎?說不定甚麼時候,還要喝血的。”

 她雖然有潔癖,但置身於生死攸關的緊要關頭,不會那麼矯情。

 “積分本來就是用來花的。”

 季風臨滿不在乎,伸手把塑膠小袋遞給她:“擦乾淨了。”

 他的雙眼黑黑亮亮,沁著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叫人無法拒絕。

 白霜行真心誠意道了聲謝謝,順勢接過。

 季風臨揚唇沒說話,頭頂上,與狼如出一轍的耳朵悠悠晃了晃。

 袋子裡,是一顆很小的圓形藥丸。

 白霜行開啟透明塑膠袋,正要取出藥丸,不經意抬起雙眼,恰好撞上季風臨的視線。

 目光相接,那對毛絨絨的耳朵又動了動。

 季風臨的表情倒是平靜,看不出異樣:“怎麼了?”

 “就是,”白霜行誠實回答,“第一次見到真正的狼人。”

 在白夜裡見多了厲鬼,她還是頭一回遇上這個種族。

 電影裡的狼人往往兇殘狂暴,讓人不敢接近——

 但季風臨完全不是那樣。

 因為身份是保鏢,在這段劇情裡,他穿著件簡單利落的白襯衣,釦子被白霜行鬆開一顆,露出纖長脖頸,靠近鎖骨的地方,纏繞著雪白繃帶。

 與電影裡身材魁梧的壯漢不同,少年體型頎長高瘦,被襯衫隱約描摹出肌肉的輪廓,並不壯碩,卻足夠鋒芒畢露。

 在白霜行的記憶裡,面對她時,季風臨的態度永遠都是溫和有禮,這會兒與她四目相對,眼神柔潤又安靜。

 出於好奇心,她視線上移,看向那對不屬於人類的耳朵。

 整體是深灰色澤,越往裡顏色越淺,漸變出柔軟的白;比普通的狼耳更大一些,被絨毛渾然包裹,察覺到她的注視,又是簌簌一動。

 白霜行大概明白了。

 每當他感到緊張、愉快、或是其它不同的情緒,即便臉上波瀾不驚,耳朵也會誠實地反應出心理變化。

 想想有些可愛。

 她沒忍住,抿唇揚起嘴角。

 許是被她盯得不好意思,季風臨低聲開口:“學姐……”

 他很少會用這樣的語氣,縱容又無可奈何,白霜行聽得一笑:“抱歉抱歉,我第一次見到,所以覺得很好奇。”

 白霜行頓了頓,想起曾經看過的科普,嘗試轉移話題,讓季風臨不那麼緊張拘束:

 “聽說狼毛很硬,但看你的耳朵,又不太像——感覺摸起來更像貓貓狗狗,是軟的。”

 她說著收回視線,把注意力集中在手裡的藥丸,還沒把它從塑膠袋裡拿出來,意料之外地,又聽見季風臨的聲音。

 “你——”

 他只說出一個字,像是猶豫,忽地頓住。

 白霜行仰頭,瞥見他喉結一動。

 季風臨眨眼,長睫微垂看著她,音量很低:“你想摸一摸嗎?”

 ……欸?

 毫無緣由地,白霜行腦子裡轟然一熱。

 “或許,”季風臨說,“觸感和真正的狼不一樣。”

 可她沒摸過真正的狼,哪會知道手感有甚麼不同。

 這句話白霜行沒說。

 或許出於好奇,又或許是別的原因,鬼使神差地,她停頓片刻,試探性抬起手。

 而身前的人乖馴俯身,把頭低到合適的角度。

 被她觸碰到耳尖時,整隻狼耳陡然一顫,弧度比之前更大,也更明顯。

 尖端柔軟的觸感擦過指肚,有點癢。

 白霜行不敢使勁,用指腹自上而下地緩緩劃過,感受手中綿軟的起伏與輪廓。

 灰色絨毛比想象中柔和許多,穿過絨毛,則是溫溫熱熱的軟肉,很薄。

 真正的狼,摸起來應該是硬而生澀的。

 雖然很想把耳朵一把握在手裡,但考慮到兩人之間的關係,白霜行沒逾越界限,動作小心翼翼,頂多試探性戳一戳。

 每當她稍稍用力,季風臨都會渾身緊繃,連帶著耳朵也直直挺立,僵硬著一動不動。

 觸碰沒持續太久,意識到氛圍漸漸不大對勁,白霜行放下右手,後退一步。

 季風臨抬眼看她,對於這個猝不及防的終結,似乎有些茫然。

 不知是不是錯覺,在四合的夜色裡,他的脖頸紅得厲害,被襯衣領口遮擋,看不清晰。

 現在夜色已深,空氣裡瀰漫著若有若無的腥氣,靠近季風臨時,卻能嗅到淡淡的洗衣粉清香。

 少年一時沒有言語,柳葉般細長的雙眼晦暗不明,看不出思緒起伏。

 “學姐。”

 當他低聲開口,狼耳隨之一動,頎長的影子黑黑沉沉,將白霜行籠罩其中,喉音裡,彷彿也浸出幾分壓抑的啞:“和貓貓狗狗摸起來的感覺,是一樣的麼?”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