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1章 好久不見

2022-10-01 作者:紀嬰

 與幾名患者告別後,當白霜行即將邁出第三病院大門時,三十分鐘的倒計時來到盡頭。

 身邊的色彩消散溶解,系統音叮咚一響。

 【恭喜通關本次白夜挑戰!】

 【由於監察系統暫時離開,接下來,將由白夜主系統為你進行積分結算……】

 聽見“監察系統”四個字,白霜行挑了挑眉。

 說來有趣,她一共進入過三場白夜,只有這一次,破天荒遇到兩個監察系統——

 最後居然還把它們一起給薅走了。

 或許,這就是傳說中的大豐收?

 主系統的聲音冰冷單調,繼續為她進行播報。

 【姓名:白霜行】

 【主線任務完成度:100%】

 【成功找到事件真相,並揭露幕後兇手,獲得10積分】

 【支線任務一完成度:100%】

 【治療六名患者,獲得10積分】

 【支線任務二完成度:100%】

 【找出自己頭腦中隱藏的精神障礙,獲得5積分】

 【隱藏任務完成度:100%】

 【在被害妄想症世界中,清除全部敵對勢力;

 在第三病院內,與精神病患者友善溝通,獲得患者好感度;

 在保全自身性命的前提下,殺死反社會型人格患者】

 【獲得11積分】

 【在主線、支線任務中,挑戰者多次被評為貢獻度最高,額外獎勵10積分】

 【獲得積分總額:46】

 【感謝與你共度的美妙旅程,期待下一次相見!】

 看到最後的積分總額,白霜行有一剎那的驚訝。

 在她的印象裡,白夜一直扣扣搜搜,在積分的贈予上,從來稱不上大方。

 這一次,比起前兩回的結算,積分居然有了成倍的增長。

 ——還真是大豐收。

 結算完畢,主系統銷聲匿跡。

 旋即,白霜行見到熟悉的心理診所。

 修羅刀不見蹤影,筆仙居住的粉色鉛筆,也瞬移進了【神鬼之家】裡。

 文楚楚仍然保持著推門而入的動作,這會兒猝不及防從白夜離開,她一時怔忪,僵在原地。

 沈嬋也微微一愣,揉了揉後腦勺。

 門後的諮詢室裡,響起清脆童音:“哥哥姐姐!”

 是江綿。

 聽見女孩的聲音,白霜行終於有了脫離白夜的實感,下一秒,就被迎面撲來的小朋友一把抱住。

 江綿身形很輕,抱住她,像一陣風。

 白霜行揚唇笑笑:“綿綿一直在這裡等我們?”

 江綿緊貼著她,輕輕點頭。

 “你們又去白夜了嗎?”

 女孩不放心,抬起腦袋,觀察她有沒有受傷:“是不是很危險?”

 這種被牽掛、被關心的感覺,對於白霜行而言,有些陌生。

 卻也令人愉悅。

 “放心。”

 她低下頭,揉了揉江綿的臉頰:“從白夜離開以後,就算受了傷,也能自動復原——更何況,我們一路上挺安全的。”

 她當然不會說出那些九死一生的時刻,去讓一個不到十歲的小朋友擔驚受怕。

 門邊的文楚楚也眼前一亮,看向諮詢室內:“舅舅!”

 除了一直乖乖等待的江綿,在心理診所裡,還坐著另一個人。

 那是個中年男人,五官俊朗、眉宇間充滿正氣,頭髮已經生出點點花白。

 說不出原因,但他給人一種很舒適的感覺。

 白霜行朝他禮貌致意,打了個招呼:“梁醫生。”

 這個男人,是梁玉的父親。

 他原本在江安市第三精神病院工作,自從梁玉的照片被上傳、遭受流言蜚語後,他就帶著女兒離開了醫院,自行成立一家心理診所。

 因為他,幾人才會被捲入上一場白夜裡。

 “總算回來了。”

 見他們還活著,梁醫生如釋重負:“現在感覺怎麼樣?有暴躁易怒、心情灰暗煩悶的症狀嗎?”

 經歷命懸一線的危機後,許多人都會留下一定程度的心理陰影,需要及時疏導。

 白霜行搖頭:“沒事。白夜不難,謝謝梁醫生。”

 “那就好。你們突然消失,把這孩子擔心壞了。”

 中年男人笑笑,看一眼江綿:“在這棟樓裡,你們為甚麼會被捲入白夜?據我所知,這兒沒發生過兇殺案。”

 白霜行默了默,與文楚楚對視一眼。

 “舅舅,我們——”

 文楚楚說:“我們去了你以前工作的江安第三精神病院。”

 梁醫生一愣:“第三病院?”

 白霜行一言不發,安靜觀察他的神色。

 驚訝,困惑,以及微不可察的駭然。

 似乎,並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悲傷和迴避情緒。

 如果歷史沒發生改變,梁玉還是因為第三病院患上了抑鬱症,提起那裡,身為她的父親,梁醫生應該會更加牴觸。

 看他的反應……過去發生過的一切,大機率有了變化。

 “如果是第三病院的話……”

 梁醫生若有所思:“你們所經歷的,是跟鄭言河有關的故事嗎?”

 文楚楚怔住:“您怎麼知道?”

 “第三病院裡,只有他最有問題。”

 梁醫生說:“陷害同事、煽動網路聊天群、PUA……最後還不明不白地死了。”

 “死了?”

 白霜行順水推舟,一問到底:“梁醫生,您能把當年的事情全部告訴我們嗎?我們在白夜裡待的時間不長,只知道他陷害過樑玉,沒來得及打聽後續。”

 梁醫生沉默幾秒,點點頭:

 “你們知道,他偷拍過樑玉的照片吧?”

 文楚楚:“嗯。”

 “這件事,其實很古怪。”

 不知是欣慰還是無奈,中年男人很輕地笑了笑:“梁玉受不了打擊,在辦公室裡割破了自己的手腕,被送去醫院急救——就在第二天,她做了場夢。”

 果然。

 心裡壓著的石頭,終於沉甸甸落了下來。

 白霜行鬆了口氣。

 文楚楚好奇:“夢?”

 “是的。”

 梁醫生說:“她夢見了鄭言河詳細的犯罪證據,包括在酒吧裡的賬單、購買迷幻型別藥物的記錄、甚至是他親口闡述的作案經過。”

 文楚楚若有所思。

 她沒經歷過興華一中的事兒,只聽白霜行簡單提過,一旦白夜崩潰,有些人能獲得白夜裡的記憶。

 親身體驗到這種天馬行空的經歷,她一時有些震撼。

 “最奇怪的是——”

 梁醫生壓低聲音,語氣裡有幾分困惑。

 “不止她一個人做了這個夢。她的朋友薛明玥、第三精神病院裡的醫生護士、還有好幾個病人,他們全都聲稱,自己或多或少夢到過相同的內容。”

 沈嬋的好奇心被吊了起來:“然後呢?”

 “這件事說不清楚緣由,沒人知道原因。”

 梁醫生搖頭:“梁玉本來打算去找鄭言河問個明白,沒想到就在同一天,他莫名其妙死在了家裡面。”

 白霜行很快接話:“他是怎麼死的?”

 說到這個話題,中年男人皺起漆黑的劍眉。

 “……我聽說,是自殺,在鄭言河家的雜物間裡。”

 他說:“現場非常詭異。鄭言河死狀很慘,渾身血肉模糊,像被甚麼東西撕碎一樣……而且,據我一個當警察的朋友說,他的心臟內部,被火燒過。”

 場面足夠血腥殘忍,沈嬋嘗試著想象一下那時的畫面,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白霜行垂下眼睫,想到在“監察系統444號”的引導下,他們見到的有關鄭言河的記憶。

 他召喚邪神,想要把一切罪責嫁禍給薛明玥,結果被邪神一口口吞噬殆盡,讓自己淪為了祭品。

 鄭言河的屍體血肉模糊,大機率是受到邪神的影響;至於心臟內部灼燒的痕跡,不用說,必然來源於【焚心之火】。

 無論白夜之中,還是現實世界裡,他的下場都格外悽慘。

 “在鄭言河家裡,警方找到了被他親手畫出的古怪陣法。”

 梁醫生嘆了口氣:“雖然他的傷勢……看起來不像自己動的手,但警察排查了附近所有的攝像頭,都沒發現有誰靠近過他家。折騰來折騰去,最後以‘邪/教教徒自我獻祭’這個原因結案了。”

 文楚楚點點頭。

 她沒忘記梁玉的事,迫不及待地追問:“那梁玉姐姐呢?她被陷害以後,怎麼解決的?”

 “很多人懷疑鄭言河,於是警方開啟他的手機,進行相關搜尋。”

 梁醫生說:“和梁玉夢裡的內容一模一樣,在他手機裡,有藥物和酒吧的付款記錄。”

 他停頓一秒,目光微沉:“還有,為了引導大眾風評,在工作群裡匿名傳送的羞辱性文字。”

 至此,證據確鑿。

 文楚楚唏噓不已:“真相被曝光以後,不知道醫院裡的其他人是甚麼感受。”

 愧疚?後悔?羞愧?還是覺得無所謂?

 梁醫生笑了笑,這次沒有回答。

 真相大白後,病院領導和許多醫生去探望過樑玉,並向她道歉。

 不久,梁玉提出了辭職。

 作為父親,當梁醫生陪她回到第三精神病院、去辦公室整理個人物品時,路過一個個醫生護士,他看見不少人臉色通紅、欲言又止。

 梁醫生知道他們為甚麼臉紅。

 “從那以後,梁玉就從第三精神病院辭職了。”

 男人揚起嘴角:“辭職也好。”

 “舅舅。”

 想到梁玉原本的人生軌跡,文楚楚不太放心:“經歷這種事、遇到這種人渣,梁玉姐姐她現在……心理狀況還好吧?”

 “怎麼了?”

 梁醫生看她一眼,爽朗笑道:“過年的時候,你們不是還一起去逛街看電影了嗎?這就忘了?”

 ……有嗎?

 文楚楚摸摸鼻尖。

 在她的記憶裡,梁玉在她高中時就患上了抑鬱,幾乎與親戚們斷絕往來。

 看來,現實被徹底改變了。

 “挺不錯的,不用擔心她。”

 梁醫生說:“那丫頭自己開了家心理診所,經營得不錯。只有一點不好,老和我搶生意。”

 聽他這樣說,白霜行也笑了笑。

 “對了。”

 突然想到甚麼,男人抬眼,看向文楚楚:“聽說你今天要來,梁玉昨晚告訴我,她專門給自己放了個假。”

 文楚楚一呆。

 “欸?!”

 文楚楚倏然睜大雙眼:“那、那也就是說……!”

 他們今天,恰好能見到梁玉了?!

 她沒來得及整理驚訝的心情。

 因為沒過多久,心理診所外,就響起一陣敲門聲。

 “請問,”一個女人問,“可以進來嗎?”

 *

 雖然在【第三精神病院】這場白夜裡,梁玉是從頭到尾毋庸置疑的主人公,但除了偶爾的回憶片段,白霜行從沒真正見過她。

 直到幾年後的現在。

 這是個漂亮的年輕女性,短髮幹練利落,被染成與她十分相稱的栗色,雙眼漆黑明亮,舉手投足間,充滿遊刃有餘的自信感。

 平心而論,很難把她和幾年前那個割破自己手腕的受害者聯絡起來。

 江綿留在梁醫生的診所,開始進行心理疏導;其他人則和梁玉暫時離開,在走廊裡踱步交談,為女孩提供一個安靜的治療環境。

 文楚楚三言兩語,概括了這次白夜的內容。

 梁玉聽得認真,雖然最初露出過愕然的神色,但很快便接受了這個說法。

 “明玥向我說起過你們。”

 和第三病院裡人們的評價一樣,梁玉是非常平易近人的性格。

 說到這兒,她笑了一下:“很多次。”

 文楚楚有些驚訝:“你難道就不懷疑,我們在騙你?”

 “第三病院裡,那麼多人同時做一個夢,如果用巧合來解釋,機率趨近於零。”

 梁玉搖頭:“從那時起我就覺得,在這個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類無法參透、無法理解的事情。”

 而且,在這幾年間,她有時會夢到與現在截然不同的另一種人生。

 在那段人生裡,罪魁禍首居然變成了她最信任的薛明玥,友情、愛情、事業一團糟,她的人生也成了亂麻。

 直到現在她都記得,在夢裡,自己患上嚴重的抑鬱症,兼有輕微的被迫害妄想,成天待在家裡不願出門,總覺得所有人都要傷害她。

 夢境記憶無比清晰,彷彿真實發生過一樣。

 梁玉是個聰明人。

 聽文楚楚講述完來龍去脈,她立刻意識到,那是過去發生改變之前、她原本的人生。

 “如果沒有你們,恐怕直到現在,我仍然把自己關在臥室裡吧。”

 梁玉看向他們,語氣真誠:“謝謝。”

 “你沒事就好了。”

 沈嬋說:“薛明玥呢?她還好嗎?”

 她沒忘記,由於一場慘烈的車禍,薛明玥患上了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嗯。”

 提起薛明玥,梁玉不自覺笑開。

 “做夢後不久,她的病情慢慢有了好轉。”

 梁玉說:“從能夠單獨出門,到敢於靠近車輛,再到回學校唸書、畢業找到工作,一切都很順利。”

 文楚楚鬆了口氣:“太好了。”

 她頭一回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原來簡簡單單的文字和言語,有時真能毀掉一個人。

 在白夜裡,薛明玥骨瘦如柴、沉寂得像潭死水;梁玉從此一蹶不振,把自己封閉在房間角落裡。

 然而意氣風發、扶搖直上,才是她們應有的人生。

 “說起來,”突然想起一個人,梁玉眨眨眼,“你們還記得一名叫‘周越’的患者嗎?他曾經向我問到過你們。”

 “嗯。”

 白霜行點頭:“他怎麼了?”

 “他開了一家很有意思的體驗館。”

 梁玉笑道:“就在旁邊那棟寫字樓裡,想去看看嗎?”

 *

 他們當然選擇了“去看看”。

 據梁玉所說,周越的躁鬱症好了大半,已經從第三精神病院裡離開。

 在她的帶領下,幾人來到隔壁的高樓,乘坐電梯前往二層。

 電梯開啟的瞬間,文楚楚發出“哇”的一聲輕呼。

 視線所及,是一片雪白顏色。

 一堵高聳的牆壁立在入口旁,牆上掛著三個方方正正的大字:【精神科】。

 再往裡走,視野一點點變得開闊,他們見到被精心裝飾過的主廳。

 主廳面積不大,連線好幾個不同的通道,每一處通道口,都立著寫有【躁鬱症】、【人格分裂症】、【妄想症】等等字樣的方形鐵牌。

 “這裡是由周越設計的精神疾病展覽館,參考了很多醫生的意見。”

 梁玉說:“他說,想讓更多人瞭解精神疾病患者,而不是透過電影和小說裡的變態殺人魔。”

 白霜行笑了笑:“這些醫生裡,也包括你吧。”

 “我只是給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修改方案。”

 梁玉抬起右手,指向主廳右側的角落:“那裡,是對每種病症的簡要介紹。”

 白霜行順勢扭頭,望見牆壁上的科普欄。

 沈嬋四下打量,很感興趣:“這裡類似於博物館嗎?收集病人們的案例和物品,展示給大家看?”

 “不止是這樣。”

 梁玉說:“跟我來吧。”

 她腳步輕快,領著四人走向標有【精神分裂症】的通道。

 通道不長,裡面亮著昏暗燈光。

 走著走著,白霜行漸漸察覺了貓膩。

 主廳裡非常安靜,連街上的車聲人聲都被隔絕得一乾二淨,但當她走進這條長廊,耳邊響起幽幽的、不斷迴旋的低語。

 “在這兒……”

 “……不要相信他們。”

 “嘻嘻……”

 “去死!”

 是環繞式的音響。

 聲音嘈雜混亂,彷彿真的有人貼在她耳邊竊竊私語,須臾間,白霜行有種回到了第三精神病院、被精神分裂症影響的錯覺。

 與此同時,在她眼前,有暗淡的影像悄然浮起。

 一道道若隱若現的黑影將她環繞,盤旋在牆角、身後、肩頭與腳邊,無法掙脫。

 季風臨瞭然:“環繞音響和投影技術。”

 “嗯。”

 梁玉點頭:“我們討論了很久,覺得僅憑病人們的日記和生活用品,很難還原他們的真實世界,於是想到這個辦法。”

 觀看日記時,人們永遠只是置身於事外的看客,難以理解文字中蘊藏的情緒。

 只有讓他們真真切切沉浸在病人的世界裡,才能達成“理解”與“體諒”。

 “好厲害。”

 文楚楚由衷感慨:“這個想法很棒。”

 “是周越的主意。”

 梁玉聳肩:“他是個畫家,從小到大學習藝術,天賦不錯。”

 原來是畫家。

 白霜行想起周越的精神世界,單調的黑白與極致的高飽和度,以及兩個世界相融之後,水墨顏料一樣流淌著的色彩。

 很符合他的身份。

 參觀完【精神分裂症】的通道,幾人來到標有【恐懼症】的入口。

 “這個展區很有意思。”

 開口時,梁玉噙了抹笑:“嚇到過不少遊客。”

 這條長廊的入口蒙了塊黑色門簾,梁玉把門簾掀開,示意他們跟上:

 “進來之前,記得認真看指示牌,上面有注意事項。”

 白霜行低頭,看了眼那塊顯眼的方牌。

 【恐懼症世界】

 【1.恐高症】

 【2.密集恐懼症】

 ……

 【5.幽閉恐懼症】

 【若心理承受能力較弱,請勿入內;若患有對應恐懼症,請提前告知工作人員】

 “這個展區分為五個部分,每部分對應一種恐懼症。”

 梁玉的聲音溫和傳來:“如果你們也有相應的症狀,在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之前,進去最好閉眼。”

 季風臨沒說話,看一眼白霜行。

 沈嬋碰了碰她手臂:“你可以嗎?”

 白霜行比出一個OK的手勢。

 只是試一試,應該沒關係吧。

 沈嬋的表情像極了媽媽看著自家的叛逆女兒,無可奈何,握住她手臂。

 於是梁玉掀開黑色簾布,四人跟在她身後。

 剛走進展區第一部分,白霜行就屏住呼吸——

 在她腳底,竟是一幅無比逼真的懸崖投影圖,只要稍微垂下腦袋,就能看見萬丈深淵。

 對於患有恐高症的她而言,這種情景,比白夜裡的鬼怪更恐怖。

 “……嘶。”

 沈嬋也被冷不丁嚇了一跳:“和真的一模一樣……霜霜,你還好嗎?”

 白霜行努力讓自己適應腳下的景象:“嗯。”

 往前走,又是一塊黑簾。

 梁玉耐心介紹:“接下來,是密集恐懼症的世界。”

 簾布掀開,白霜行向前望去。

 走廊狹窄,兩邊的牆壁上,被畫滿一隻只密密麻麻的眼睛。

 眼球顏色各異,主體是幽異的黑與綠,她雖然沒有密集恐懼症,但也覺得有點兒頭皮發麻。

 繼續向前,分別是一片漆黑的“黑暗恐懼症”,以及四面八方投射出深藍色水光的“深海恐懼症”。

 來到最後的“幽閉恐懼症”,走廊盡頭,立著一間狹窄逼仄的小房子。

 梁玉說:“如果有遊客想體驗幽閉恐懼症,就會讓他們走進房間裡,再把門鎖上。”

 文楚楚想了想,心生疑惑:“恐高症和密集恐懼症在生活中特別常見,它們也是心理疾病的一種嗎?”

 “是的。”

 梁玉聞言笑起來:“之所以設定【恐懼症】的區域,就是想讓遊客們明白,精神障礙其實並沒有那麼特別。”

 在這之後,梁玉帶著他們去了其它展區。

 在【被迫害妄想症】的世界裡,處處佈置有令人意想不到的陷阱,比如偽裝成地板的圓坑,以及隨時從天花板落下的玩偶。

 白霜行拿起一個掉落的玩偶仔細觀察,發現它被做成了持刀殺手的模樣。

 梁玉解釋說,這是殺人魔的象徵,只能用布偶娃娃代替——畢竟,他們總不能找來一個真的。

 在【愛麗絲綜合症】的世界裡,走廊被設計成童話風格,與《愛麗絲漫遊仙境》的故事對應。

 逐一看去,有一人多高的木桌、手指大小的椅子、扭曲成漩渦的鏡子、和許許多多新奇有趣的事物。

 幾個展區參觀下來,沈嬋不由感慨:“好厲害!”

 就算她沒經歷過第三精神病院的白夜挑戰,來這裡逛一逛,也能體會到幾分患者們的感受。

 在絕大多數遊客看來,這些光怪陸離的奇景,一定非常震撼。

 “第一次來這兒參觀時,我和明玥也被嚇了一跳。”

 梁玉說:“很多牆上的場景,都是由周越親手繪製的,他——”

 話沒說完,她驀地挑起眉梢,沉默幾秒,笑意更深:“說曹操曹操到。”

 ……咦?

 心下一動,沈嬋回頭。

 距離他們不遠的展區入口,燈光下,站著一個似曾相識的青年。

 比起第一次見面時的狀態,他的臉色正常許多,雖然稱不上紅潤,但總算擺脫了慘白如紙的狀態。

 除卻膚色,他的形體也不像那樣骨瘦如柴,很明顯地長了點肉,勻稱分佈在嶙峋的臉頰和身體上。

 季風臨友好笑笑:“周越。”

 “你們……”

 周越的驚訝程度遠遠大於梁玉,表情震驚又茫然,把他們從頭到腳端詳一遍,良久,又看了看梁玉。

 “我們做過的夢,是他們經歷過的白夜。”

 梁玉耐心解釋:“雖然不知道緣由,但現實和白夜重合在一起了。”

 身為未來的心理醫生,沈嬋沒丟掉關懷病人的本能,下意識問他:“你的病怎麼樣了?”

 “好多了。”

 毫無徵兆見到夢裡才會出現的人,周越手足無措:“為了防止復發,要定時去醫院檢查。”

 躁鬱症復發的機率不小,即便痊癒,也要時刻保持警惕。

 他說著撓了撓頭,語無倫次:“那場夢是白夜嗎?謝謝你們,我還記得精神世界……謝謝。”

 在那個混沌怪異的世界裡,他曾經無數次想要放棄,都被白霜行和季風臨一遍遍救起。

 這件事,周越一直沒忘記。

 後來,很多次壓抑絕望時,他總會想起那一天——

 絕望的陷阱,隱藏的生路,無處不在的怪物,他能在那種環境中咬著牙挺過來,為甚麼不能再堅持一些?

 他想活著,他不甘心。

 文楚楚環顧四周,掩飾不住眼底的新奇:

 “這座體驗館,是由你一手建立的嗎?”

 “還有很多醫生和康復後的患者幫忙,我主要負責場景設計和繪圖。”

 周越說:“社會上對精神疾病存在不少誤解,因為曾經親身體會過,所以,我們想讓更多人瞭解它們。”

 他的目光漸漸趨於柔和:“這樣一來,被更多人理解後,患者們的處境會更好吧。”

 患上躁鬱症後,其他人見到他,要麼像是遇上了洪水猛獸,要麼把他當作一塊易碎的紙,時時刻刻小心翼翼,擔心磕著碰著。

 其實他想要的,只是一些理解和尊重罷了。

 “周越,果然沒有看錯你。”

 文楚楚的感慨發自真心:“和當時捨命保護小朋友一樣,是個很棒的大好人。”

 沈嬋點頭:“畫技也特別牛!”

 白霜行認真附和:“很厲害。”

 周越:……

 不擅長應付這種直白的誇獎,他的臉一點點變熱變紅。

 “不、不是,你們別……”

 他說得磕磕跘跘,目光掠過在場幾人,最終落在季風臨身上。

 周越記得很清楚,這位小哥性格沉穩,打起架來又準又狠,是個靠譜的人。

 感受到周越求助的眼神,季風臨抿唇,餘光看向身邊。

 白霜行也在饒有興致地盯著他瞧。

 季風臨:……

 季風臨從善如流:“嗯,贊同。”

 周越:……

 真不愧是一個團隊啊你們!!!

 “對了。”

 想起和自己定下契約的筆仙,白霜行問:“第三病院裡,那個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小女孩,你還記得嗎?”

 終於有人岔開話題,周越忙不迭點頭。

 “她也很早就出院了。”

 他說:“精神分裂很難根治,經常復發,不過她非常懂事,積極配合治療後,病情康復不少——現在已經能去上學了吧。”

 梁玉站在一旁,安靜聽他們敘舊嘮嗑,嘴邊一直掛著笑。

 忽然,口袋裡鈴聲響起,女人走到角落,把電話接通。

 這通電話很快結束,當她結束通話通話、回身向他們走來,白霜行總覺得,梁玉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些。

 果然,下一秒,梁玉輕聲道:“有人來了。”

 說著,她抬手指向窗邊:“我和她約好今晚一起吃飯,現在,她開車到樓下了。”

 會和梁玉約定吃飯的人。

 難道——

 白霜行與沈嬋對視一眼,和文楚楚一起走向窗邊。

 寫字樓外,車水馬龍川流不息,距離這棟樓最近的路邊,有輛黑色越野車緩緩停靠。

 “這車……”

 沈嬋摸了摸下巴:“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它有一個非常恐怖的價格。”

 “她是A大金融系的。”

 梁玉站在她們身後,輕聲笑笑:“畢業後,進了很不錯的投行。”

 白夜裡的薛明玥深受疾病所困擾,安靜膽怯、瘦弱蒼白。

 與她接觸時,白霜行幾乎快要忘了,在他人的評價裡,曾經的薛明玥是“不遜於梁玉的天才”。

 越野車短暫停在路邊,車窗緩緩搖下,人影的輪廓由模糊變得愈發清晰,在熹微的陽光裡,朝著他們仰起頭。

 褪去疾病折磨、也褪去流言的侵擾,薛明玥抬頭的剎那,眼底映出斑駁日光。

 這是個面容姣好的女人,長髮披肩,身穿一件筆挺利落的深黑色休閒西服,脊背挺拔如刀。

 怯懦與苦痛在她眼中消散無蹤,與白霜行四目相對,薛明玥揚起嘴角。

 像一把出鞘的、洗淨汙濁的利刃。

 她坐在駕駛座上,微微側著頭,唇齒開合間,白霜行辨認出這句無聲的話語——

 薛明玥說:“好久不見。”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