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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三精神病院(完)

2022-10-01 作者:紀嬰

 兩人坐在五樓窗邊休息一會兒後,沈嬋和文楚楚找了上來。

 身後還帶著個半死不活的鄭言河。

 望見白霜行和季風臨,沈嬋鬆了口氣:“你們沒事吧?”

 她和文楚楚在下邊看守鄭言河,時時刻刻提心吊膽,唯恐五樓的兩人遭遇不測。

 萬幸,沒過多久,第三病院中的紅霧退去,一切漸漸恢復如常,說明他們成功了。

 “嗯。”

 白霜行靠在窗邊,揉了揉酸脹的小腿。

 她言簡意賅,把五樓發生的事情大致講述一遍,一邊說,一邊拿起身旁的修羅刀。

 長刀筆直,刀鞘漆黑,此刻映著月光,泛起冷冽寒芒。

 只需一眼,任何人都能感受到其中蘊藏著的戾氣與殺機。

 “所以——”

 沈嬋湊近一些,掩飾不住眼中的好奇:“這就是傳說中的修羅刀?我能碰碰嗎?”

 剛說完,就見長刀跳躍似的上下動了動,像在點頭。

 自從白霜行開啟梁玉的辦公室大門、拔刀出鞘後,修羅的力量就恢復了稍許。

 它早有囑咐,讓099在魂飛魄散之前鑽進這把長刀,099當然乖乖照做。

 早在幾分鐘前,他們腦海中的白大褂小人就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個總是臭著臉的黑煤球。

 所以,現在操控著修羅刀連連點頭的,應該是099。

 “我和你簽訂契約,能把你從這兒帶出去——”

 白霜行猜出修羅的想法:“而099以你的妖刀作為寄託物,就可以跟著我們一起離開。”

 黑色煤球“嗯”了聲:

 【你的技能無法繫結系統,只能用我這個辦法。】

 要是【神鬼之家】對監察系統有效,白霜行非得把世界上的所有白夜掀翻了不可。

 在設計技能時,白夜主系統不會容許這麼大的紕漏。

 “既然099去了刀裡,”文楚楚好奇,“4哥,你為甚麼不出來?聽霜霜說,你不是一個長髮猛男嗎?”

 修羅:……

 能把“4哥”這蠢蛋稱呼給忘了麼?都跟誰學的啊!

 【你們所見到的,不過是我本體的千塊碎片之一,力量不是很強。】

 煤球小人語氣淡淡:【我被困在這個鬼地方,實力大損,需要休養生息恢復精力,才能化出實體。】

 白霜行抓住關鍵詞:“被困住?你之前說過,自己和邪神有仇,是祂乾的?”

 【就是那混賬。】

 煤球咬牙:【被分成一千塊碎片後,我的記憶和力量都受到了損傷,對以前的經歷記得不太清楚。但我能肯定,是祂把我扔進白夜的。】

 它一定是白夜情報的知情人。

 白霜行乘勝追擊,繼續問:“邪神和白夜,到底是甚麼樣的存在?”

 【我記不清,知道的東西很少。】

 修羅想了想,語調冷淡:【知曉那玩意兒的名字,會對你們人類造成精神影響,叫‘邪神’就好。我隱約記得自己和祂打了一架——】

 說到這裡,它停頓一下。

 再開口,時間跨度巨大:【醒來就到這場白夜裡了。】

 噢。

 白霜行懂了。

 它在與邪神的死鬥中落敗,所以靈魂才會碎成那麼多塊。

 因為覺得輸了不好意思,所以在講述時,修羅選擇性跳過了這段故事。

 季風臨問:“你還記得,為甚麼和邪神打起來嗎?”

 煤球搖頭。

 “那白夜呢?”

 沈嬋說:“既然099能住進你的刀……監察系統也是魂魄嗎?白夜究竟為甚麼存在?它和邪神是不是有所關聯?”

 【我能感知到,監察系統是存在多年的殘魂——至少099和真正的444是。】

 修羅回答:【它們遊蕩太久,幾乎忘記了自己生前的記憶,這種白紙一樣的魂魄,最適合用來給白夜打工。】

 它頓了頓,補充一句:

 【真正的444殺氣很強,是個怨念深重的厲鬼;099比它好些,只是普通遊魂。】

 “難怪絕大多數的監察系統性格差勁,而且很討厭人類。”

 文楚楚恍然大悟:“因為它們根本就是厲鬼!”

 【至於白夜,我不清楚。】

 煤球小人聳聳肩:【我醒來時,感到自己被困在一個密閉的異度空間,所以想方設法想要出去。】

 白霜行納悶:“那你是怎麼踢走真正的監察系統444號,自己成功偽裝上位的?”

 【我和普通的鬼魂可不一樣。】

 修羅極淡地笑了笑,語調慵懶,帶出不可一世的桀驁。

 【白夜由人類的意識形成,也由意識掌控,不是多麼高深莫測的地方。我的力量窺見了這個世界的秘密,並讓我侵入世界的意識深處。】

 它說:【有關白夜的更多資訊,都是099告訴我的。】

 白霜行手裡,那把長刀輕輕顫了顫。

 一顆真心被騙走,099不太想說話。

 “白夜的形成,大機率和那位邪神有關。”

 白霜行思忖道:“我經歷過三場白夜,每次都有祂的影子……這已經不是巧合能夠解釋的了。”

 可是……僅憑一個邪神,真能匯聚世界各地這麼多人的意識,創造出無數個小世界嗎?

 【如果白夜真和那傢伙有關。】

 黑色煤球沉默幾秒,突然開口:【你們不是說過,在世界範圍內,白夜出現得越來越頻繁嗎?說不定——】

 停頓一瞬,它加重語氣:【邪神的力量正在一天天變強……即將入侵你們的世界了。】

 *

 在白夜裡折騰這麼久,最後又用殘存的力氣護住099,修羅精疲力竭,回到了【神鬼之家】進入休眠。

 只要是和白霜行簽訂過契約的“家人”,在【神鬼之家】裡,都能得到更好的恢復。

 這件事情告一段落,接下來需要處理的,就是鄭言河。

 這會兒紅霧散盡,第三精神病院回到了往日的祥和寧靜,不久前發生過的一切,都像是場虛無縹緲的夢。

 ——可惜,鄭言河不這麼覺得。

 身為白夜之主,他的本體遭受重創,不可能隨著醫院一併復原。

 不停燒灼著心臟的業火已然消退,然而造成的損傷,卻是永久的。

 白霜行下手極狠,雖然沒讓他立刻死去,但在洶洶烈火的折磨下,可謂生不如死。

 最重要的心臟被燒得千瘡百孔,他疼得好幾次失去知覺,好不容易能昏死過去,沒過幾秒,又在劇痛裡慘叫著甦醒過來。

 在【焚心之火】持續的十分鐘裡,鄭言河像這樣反反覆覆迴圈了不知多少次。

 無數次,他想到去死。

 “距離白夜結束,大概還有二十分鐘。”

 沈嬋看了看手機,確認具體時間:“我們怎麼做?”

 聽見她的話,男人條件反射地蜷縮起身子,嘴唇張合,發出嘶啞難聽的低吟。

 “求……求求……”

 有淚水從眼角落下,心臟劇痛難忍,鄭言河說:“救……”

 白霜行低頭看他,不知想到甚麼,忽地翹起嘴角。

 她的長相偏向於柔美溫和,笑起來時,雙眼清亮乾淨,極具親和力——

 也很能唬弄人。

 白霜行蹲下,右手托起腮幫子,與男人四目相對。

 很危險。

 出於本能,鄭言河往後縮了縮。

 “他對梁玉做過的事情……”

 她笑著說:“我們也來試一試吧。”

 *

 現在是晚上八點鐘。

 第三精神病院正常營業,幾個護士並肩走在一樓長廊裡,其中一個興致缺缺刷著手機。

 “話說回來。”

 最左邊的小護士說:“你們知道梁玉醫生怎麼樣了嗎?”

 “梁玉?”

 中間的長髮女人搖頭:“怎麼忽然問起她?”

 “只是覺得,匿名群裡,有些話好過分。”

 小護士說:“如果我是她,一定也被逼瘋了。”

 最右側的男人皺起眉頭:“是她不對在先,群裡的話,不都是闡述事實嗎?”

 他也在群裡說過話,是匿名者的其中之一。

 雖然梁玉割破手腕是很嚇人,但他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維護正義,他沒錯啊。

 “有些人是挺過分的。”

 中間的女人說:“不過,梁玉自己也有不對的地方。群裡的人說話可能有點激進……說到底,那是正義感的體現嘛。”

 小護士被噎了一下,重新低頭看手機。

 突然,她表情怔住。

 “欸……欸!快看群裡!”

 她睜大雙眼,音調拔高:“有個匿名的人,發了新訊息!”

 在她們不遠處,一個坐在窗邊的年輕女人同樣緊緊盯著手機,眼眶微紅。

 在她的病歷單上,姓名一欄,是三個工整大字:薛明玥。

 自從梁玉出事以後,薛明玥就替她保管了這個手機,一是避免讓她想起不好的經歷,二來,是為了在群裡查明真兇。

 沒想到在今天,居然能見到這樣的訊息。

 “甚麼新訊息,讓你激動成這樣?”

 年輕女人拿起手機。

 開啟螢幕,她愕然愣住。

 發出新訊息的,是一個匿名使用者。

 它的頭像是隻青蛙,在八點半整,發了一張圖片。

 那是一個人的日記。

 【9月1日】

 【和朋友約好了,明天去那家新開的酒吧喝酒……】

 很快,有人匿名回覆。

 【這甚麼啊?新開的酒吧,9月1號,不會是梁玉的日記吧!】

 【梁玉的日記?從哪兒弄到的?肯定是假的,來譁眾取寵。】

 青蛙沒有回答,發出第二張圖。

 還是一篇日記。

 【9月2日】

 【成功讓梁玉喝下了迷幻型別的藥,和她拍照並傳到群裡。

 群裡那幫蠢貨,完全不長腦子,被我三言兩語煽風點火,很快就相信,梁玉有個出軌物件。

 看他們故作正義、自以為是地發表審判,我看著手機,好幾次笑出聲。

 一群跳樑小醜,被我耍著玩罷了,還真以為自己是甚麼人物啊。】

 三個護士,不約而同停下腳步。

 “這……”

 男護士滿臉嫌惡,用了憤怒的語氣:“這是誰的惡作劇!”

 “嗯。”

 小護士點點頭:“完全沒有依據,不會有人相信吧。”

 她說話時垂下眼睫,看到手機螢幕,不由一愣。

 雖然很多人對青蛙表示了不屑與譴責,但也有幾個匿名使用者飛快打字:

 【哇塞!大瓜!最近真是吃瓜盛典啊!這人是誰?爆料再來點,再來點!】

 【我早就覺得梁玉是被冤枉的!給她下藥拍照,這個思路完全可行啊。】

 【我也這麼想。梁玉性格不錯,不會做那麼逾矩的事兒。】

 “這些人有病吧。”

 長髮女人皺眉:“之前可沒見他們站出來幫梁玉說話,現在出現一兩張莫名其妙的圖,居然就倒戈了?”

 話音方落,青蛙又發來一張截圖。

 這次是支付介面,賬單上的日期是9月2日。

 而收款的商家,正是那家新開的酒吧。

 這張圖一出現,群裡立馬炸開了鍋。

 【我去……還真是當天的消費記錄啊?所以他真去過酒吧?這人到底是誰?】

 【草,他在日記裡說我們是小丑啊!他大半夜匿名發這些東西,專門來噁心我們嗎?】

 【等等!你們看支付介面上的付款人!那個頭像我似乎見過。】

 【——這不是!鄭言河嗎!!!】

 “鄭言河?!”

 男護士發出一聲驚歎:“不會吧!”

 全亂套了。

 小護士撓頭:“這……是他嗎?可能只是頭像一樣,或者有人惡意P圖。”

 說話的間隙,群裡又蹦出更多資訊。

 【鄭言河?仔細想想有可能啊!你們覺不覺得,他對梁玉有意思?】

 【邏輯不通吧。對人家有意思,他還陷害梁玉?】

 【笨啊你!這件事一出,梁玉不就和李巡分手了嗎?而且你們發現了沒,梁玉住院以後,鄭言河每天都去看她。】

 【哇哇哇!這是甚麼,得不到就毀掉?鄭言河,鄭醫生,你出來說說話啊!】

 【我覺得,不如李巡。】

 【鄭言河,李巡。】

 【所以青蛙到底是誰啊?鄭言河本人不會這麼蠢吧!】

 【支付截圖算得上實錘。如果是真的,那這件事也太噁心了。】

 【敗類。】

 【太精彩了家人們!吃瓜群眾表示很開心。】

 “居然連付款截圖都有。”

 男護士驚歎:“我之前問過鄭言河,他說他當天和朋友出去玩了,具體去哪兒,他沒說——難道就是那個酒吧?”

 長髮女人有些猶豫,半信半疑:“老天,這……”

 “可是,”小護士試圖插話,“這些不是決定性證據呀。”

 日記可以偽造,圖片可以修改。

 但偏偏就是這兩樣證物,讓青蛙在短短几分鐘之內,徹底扭轉了梁玉一事的風評與局勢。

 令她歎為觀止。

 一分鐘後,當群裡爭論得熱火朝天時,青蛙又一次傳送新訊息。

 【日記是我瞎編的,想看看各位的反應而已,不好意思啦。】

 小護士:……

 小護士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還能這樣做的嗎?

 不出所料,群裡的訊息停滯了一秒。

 緊隨其後,是一條接一條的破口大罵。

 【有病吧!你到底誰啊!玩兒我們很有意思?】

 【操***】

 【????????】

 【服了,某些同事在罵人之前,先認真想想好不好!鄭醫生一直是個好人,怎麼會做出那種齷齪事?】

 【就是就是,梁玉自己品行不端,還能怪到鄭醫生身上?青蛙不會是梁玉的愛慕者,想拖別人下水吧。】

 【笑死,有點兒風吹草動就趕著去湊熱鬧,日記雖然是編的,但某些人也真是小丑。】

 【啊?日記是假的,那支付截圖呢?】

 青蛙頭像的匿名使用者迅速回答:

 【是真的。】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回答。

 如同被打了一個接一個耳光,打臉啪啪響,第三精神病院的大群裡,又又又一次陷入沉默。

 【鄭言河當天的確去過酒吧,而且經證實,是他給梁玉下了藥,照片裡的人也是他。】

 青蛙說:【為了證明真實性,接下來,是鄭言河醫生的自白影片。】

 距離影片出現,過去了整整五秒鐘。

 五秒之內,居然沒有人說話。

 當影片傳送成功,走廊裡的三人同時將它開啟。

 畫面裡,鄭言河獨自坐在梁玉曾經的辦公室中,不知怎麼,臉色很差。

 他的聲音非常沙啞:“我是鄭言河。”

 說話時,他不由自主落下一滴眼淚。

 被心口劇痛疼出來的。

 “是我……是我陷害了梁玉。”

 影片裡的男人說:“我一直暗戀她,但她卻只看得見李巡,所以,我想出這個辦法……只要讓她分手,再從第三病院離開,事業愛情受到雙重打擊後,由我出面安慰……”

 他哽咽了一下:“那樣的話,她一定會愛上我。”

 群裡一片死寂。

 人們的發言變得謹慎許多。

 【他看上去狀態不是很好,不會是被脅迫的吧?】

 【拍攝的人是誰?】

 【鄭言河是不是被打了?這副樣子……】

 一分鐘後,青蛙又傳來一個影片。

 畫面裡,還是鄭言河。

 “要證據的話,在1號當天,我同城買過藥,手機上有購買資訊。”

 說到這裡,有人伸出一隻手到攝像頭前,手裡拿著一部手機。

 他划動購買介面,在1號,的確有一項記錄。

 “2號在酒吧裡,我付過款,也有賬單。”

 螢幕前的手繼續划動。

 所有人都親眼見到那筆賬單,絕非P圖。

 “還有……”

 鄭言河微微戰慄:“為了控制輿論,我……我在群裡匿名煽風點火。”

 於是畫面來到聊天介面。

 這是鄭言河本人的賬號,在發出訊息的右側,佈滿了極具煽動性和侮辱性的話。

 影片到此結束,證據確鑿。

 匿名群裡,陷入久久的死寂。

 小護士飛快翻動聊天記錄,在一條條歷史資訊裡,果然找到了鄭言河說過的那些言論。

 身邊的長髮女人和男護士都愣在原地,徒勞張口,發不出聲音。

 從“梁玉和陌生男人曖昧不清”,到“鄭言河有作案嫌疑”,到“鄭言河清清白白一切都是誤會”,再到“鄭言河就是真兇”。

 反轉再反轉,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更讓他們心有餘悸的是,因為這件事,梁玉差點死了。

 要是那天,保安沒有及時趕到將她救下,他們今天再看這些訊息,會是甚麼感受?

 時至此刻,沒人敢發表評論。

 他們不由自主地想,萬一,如果說萬一,還剩下另一重反轉呢?

 【以上,是本次事件全部的真相。】

 良久,青蛙說。

 【鄭言河出於一己私利,在酒吧中陷害梁玉,並利用各位,成功將她逼出第三病院。】

 【在這個過程中,梁玉丟掉工作、險些患上精神障礙,甚至於,打算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

 【請各位不妨想想,假如那天她成功了,等一切真相陸續披露,提及梁玉的死亡,究竟誰才是逼死她的真兇?僅僅一個鄭言河嗎?】

 【不對。】

 【你們都是兇手。】

 【我明白各位對她的譴責,大多數出於不經過思考的正義感。但,正義不應該高高在上、自以為是,更不應該淪為迫害的工具。】

 最後,那隻青蛙打字:

 【從前有個故事說,青蛙坐井觀天,以為看到的圓形孔洞就是整個世界。】

 時間一點點過去。

 那個人再沒傳送任何資訊,青蛙,消失在匿名聊天群裡。

 走廊上,三名護士靜默無言。

 小護士悄悄抬起眼,發現在自己身邊,兩個同事的耳朵和臉變得通紅。

 *

 與此同時,五樓內。

 傳送完最後一條訊息,白霜行扔掉了鄭言河的手機。

 “醫院裡的人看到這些訊息,”沈嬋說,“一定炸開鍋了。”

 文楚楚心情複雜,抿了抿唇。

 “我、我配合你們,把甚麼都說了。”

 鄭言河哆哆嗦嗦,在難以忍受的疼痛之下,說話有氣無力:“你們答應過,不殺我的!”

 文楚楚瞟他一眼:“這傢伙怎麼處理?”

 “他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白夜崩潰以後,會直接魂飛魄散。”

 白霜行想了想,揚唇笑笑:“影片發出去,一定有人認出這裡是梁玉的辦公室,不如,就讓他留在這裡吧。”

 鄭言河衣著得體、臉上從來都掛著微笑,從他的種種行為來看,這是個非常好面子、容不得別人比自己更好的男人。

 他苦心孤詣經營了這麼久的人設,在今晚陡然崩塌,當醫院裡的人們憤懣前來,向他討要一個說法——如梁玉一樣的責難,他應該也嘗一嘗。

 “不……不可以!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眼見他們即將離開,男人目眥欲裂,奮力想要起身。

 然而心臟上的劇痛瞬間撕裂,讓他流下生理性的眼淚,又一次跌坐在椅子上。

 他完蛋了。

 名聲,前途,愛情,還有性命。

 ……全完蛋了!

 正如白霜行所料,當他們下到四樓時,有好幾個醫生護士火急火燎,直奔五樓的辦公室。

 等他們見到鄭言河,想必又是一出好戲。

 “總算結束了。”

 戰戰兢兢這麼久,沈嬋伸了個懶腰:“這場白夜結束以後,出去吃點甚麼呢?”

 她和白霜行不愧是一條繩上的狐朋狗友,提起離開白夜,首先想到的,就是好好犒勞一番自己的胃。

 季風臨笑了笑:“芒果千層和草莓布丁?”

 白霜行動作微滯,抬起目光看他一眼。

 在躁鬱症的世界裡,她被病症折騰得心煩意亂,曾無意間提起過,自己想吃這兩種甜點。

 他居然還記得。

 沈嬋驚訝:“你居然喜歡吃甜品?”

 文楚楚也滿心期待:“我不挑,好吃的東西我都喜歡。”

 四人談話間,不遠處的走廊上,出現兩道熟悉的人影。

 是周越和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小女孩。

 “你們感覺怎麼樣?”

 他們平安無事,白霜行鬆了口氣:“今晚發生的事情,就當是一場夢吧。放心,以後不會再出現類似的情況了。”

 “我剛剛聽你們說……”

 女孩攥緊衣袖,怯怯說:“要離開。”

 沈嬋的口袋裡,粉色鉛筆抖動兩下。

 筆仙:“我——”

 它想好了。

 如今自己喪失了預知的能力,與普通鬼怪沒甚麼不同。白霜行並沒有帶它離開的意思,等白夜結束,它的力量消耗殆盡,會從世間消失。

 與其孤零零死去,還不如陪著這一縷小朋友的意識,和她一起消散。

 至於死皮賴臉去求白霜行收留自己……

 它是一個有尊嚴有品格的厲鬼!它才不要!

 沒想到,第一個字剛出口,就被白霜行按住了筆頭。

 耳邊傳來一聲脆響。

 【叮咚!】

 【挑戰者‘白霜行’向您發來契約!】

 ……欸?

 粉色鉛筆愣住。

 可是……它明明甚麼能力也沒有了啊。

 “我家也有個小朋友。”

 白霜行說:“還有一位老師,或許,你們可以試著多多交流。”

 說完,她看向走道上的女孩。

 “實習期到,我們必須走啦。”

 文楚楚摸摸小朋友的腦袋:“說不定,幾年以後,我們還能再見面哦。”

 女孩茫然眨眼,黑亮亮的眼睛裡有親近,也有不捨。

 在那片充滿殺戮的血色地獄中,是他們救下了她的性命,她自始至終牢牢記在心裡。

 “所以,你要努力康復,早點把病治好。”

 沈嬋笑了笑:“不要害怕,也不要相信那些不存在的幻覺,好不好?”

 女孩抿抿唇,用力點頭。

 “還有周越!”

 抬頭望向另一邊的青年,文楚楚豎起大拇指:“你保護她的時候,超帥的!”

 “確實。”

 白霜行很給面子,認真附和:“很勇敢,酷斃了。”

 沒想到話題會突然轉向自己,周越耳朵騰地一紅,連連擺手。

 “那個……”

 不遠處,響起一道似曾相識的嗓音:“請問——”

 白霜行循聲回頭,居然見到薛明玥。

 薛明玥很久沒和外人交流,顯而易見十分緊張,猶豫好一陣子,舉起手機:

 “這些訊息,是你們傳送的,對吧。”

 白霜行怔住。

 “果然是你們。”

 捕捉到他們極為短暫的神色變化,薛明玥把手機放回口袋,卸下身上緊繃著的力氣:“……謝謝。”

 即將離開白夜,文楚楚乾脆開門見山:“你怎麼知道的?”

 “那個故事接龍的綜藝節目不是做夢,也不是幻覺,對吧。”

 薛明玥聲音很小:“你們一直在竭盡所能地幫我,我能感受到。”

 白霜行溫聲問她:“群裡的內容,你給梁玉看了嗎?”

 “嗯。”

 薛明玥點頭,直到這時,終於揚起唇角:“她也想告訴你們,非常感謝。”

 白夜能改變歷史。

 真相大白以後,梁玉與薛明玥的人生,一定會漸漸回到正軌。

 【啊,對了!】

 被季風臨拿著的修羅刀裡,悄悄傳來099的聲音。

 【其實我還安排了最後一個彩蛋,是關於薛明玥的。現在白夜還沒徹底崩潰,它應該還在,你們想看看嗎?】

 它說:【只要觸碰她的右手就行。】

 距離白夜結束,沒剩下多少時間了。

 白霜行笑笑,面向薛明玥,大大方方伸出右手:

 “做個告別吧。薛明玥小姐,為梁玉調查這麼久,辛苦了——你很好,祝早日痊癒。”

 骨瘦如柴的女人無言望著她,半晌,伸出蒼白右手。

 掌心相觸,眼前的景物瞬息變化。

 薛明玥是個很普通的女生。

 普通地長大,普通地念書,普通地上大學。

 她有一個不普通的朋友,名叫梁玉。

 和志向平平的她不同,梁玉從小就決定成為一名心理醫生。

 提起心理疾病,薛明玥覺得很可怕。

 她看過許多電影,在電影裡,精神疾病患者往往被塑造成癲狂無情的連環殺人兇手,或是不自知的人格分裂,怎麼詭異怎麼來,給她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陰影。

 “真的要去精神病院工作嗎?”

 薛明玥曾經問她:“感覺好危險。”

 “不會有危險的。”

 梁玉笑得很溫柔:“你啊,是不是恐怖電影看多了?他們只是生病了而已。”

 薛明玥困惑地扭頭看她。

 “如果是身體上的疾病,其他人看見,會下意識表示同情;但見到精神障礙患者,人們總會一溜煙地躲開。”

 梁玉說:“其實,他們都是很普通的病人,在醫院裡努力尋求康復,不會隨便傷人。”

 說到這裡,梁玉衝她揚起嘴角,雙眼晶亮:“所以我想幫幫他們。如果能多一些醫生傾聽他們的想法,說不定,病人們能過得開心一點、更早痊癒吧。”

 那時她們正坐在薛明玥家的臥室裡,一起觀看一部電影。

 黑白色調靜靜流淌,電影畫面裡,傳來主人公的獨白:

 我想,雖然現在是太空時代,人類早就可以坐太空船去月球,卻永遠無法探索別人內心的宇宙。

 後來,每當看見這句臺詞,薛明玥都會想起梁玉。

 梁玉所救治的精神疾病患者們是這樣。

 透過電影,大家只能看見他們被妖魔化後的表象,從而產生恐懼和厭惡的情緒。

 很少有人知道,患者們生活得非常痛苦,看似古怪,說到底,只不過是一個個身有疾病的普通人。

 梁玉自己也是這樣。

 第三病院中的流言蜚語經久不息,最終將她逼進了醫院的急救室。

 聽見這個訊息,薛明玥很不甘心地想,為甚麼沒人願意多等等她的解釋,多聽聽她說話呢?

 人與人之間,有時明明面對面近在咫尺,卻又像遙不可及。

 內心的宇宙太過遙遠,大多數人只願匆匆窺視表面的一角,緊接著,便自以為看見了全部,毫不猶豫轉身離去。

 殊不知很多時候,要想抵達真相,只需要近一點,再近一點。

 白霜行凝視著眼前的一幕幕畫面,再回過神,已經回到了第三病院。

 倒計時所剩無幾,他們即將離開。

 “謝謝。”

 鬆開她的右手,薛明玥深呼吸:“也祝你們一帆風順。”

 周越點頭:“還有……嗯……注意安全。”

 女孩輕輕抱住手裡的粉色鉛筆,朝他們揮揮手:“哥哥姐姐筆筆再見,我、我會加油好起來。”

 “我們等你好起來。”

 白霜行彎起眉眼,伸手撫過她毛茸茸的發頂:“今天太累了,早點休息,睡個好覺吧。”

 說話時,她略微抬起視線,透過走廊邊的窗戶,望見漫天月影和星光。

 乾淨澄澈,為漫長的一天畫上圓潤句點。

 至於明天。

 那又是嶄新的、充滿希望的另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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