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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三精神病院(七)

2022-09-20 作者:紀嬰

 “雖然不能確保百分之百的正確率——”

 時間緊迫,白霜行加快語速:“沈嬋介紹躁鬱症時,曾經對我們說過,躁狂和抑鬱兩種狀態有著天壤之別,但同時,它們也——”

 說到這裡,身後的周越用力拉住她衣袖。

 白霜行心有所感,抬頭往身側看去。

 一抹巨大的倒影沉沉下壓,如同蠕動著的漆黑泥沼。

 倒影之上,是一隻慢慢朝他們靠近的影子怪物。

 在它身後,還有第二隻、第三隻。

 它們突然出現,白霜行反倒鬆了口氣——

 看來她八成猜對了,所以才會引來白夜的刻意針對。

 這個屬於躁鬱症患者的世界,不希望她把接下來的話告訴季風臨。

 正如她所料,在怪物們現身後不久,手機的機身嗡嗡一顫。

 這是電量耗盡,正在自動關機的提示。

 為了不讓他們順利通關,系統還真是煞費苦心。

 這樣想著,白霜行無聲嗤笑,揚唇看向一黑一白兩個監察系統。

 099到底是個新手,要臉,也要面子。

 被白霜行冷不丁這麼一瞧,身穿白大褂的小人自覺羞愧,默默挪開視線,不敢與她對視。

 444倒是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樣,仰著腦袋和她四目相對。

 不過,其實問題不大。

 白霜行想,只要她能順利找到出口、前往季風臨所在的世界,周越的兩半靈魂就能拼合成功。

 不遠處,黢黑的人影走走停停,身形如海浪起伏。

 有了它們作為對比,人類顯得格外渺小,一個不留神,就會被海浪吞噬殆盡。

 白霜行深呼吸。

 想出離開這裡的辦法後,她的情緒得到了明顯的舒解,雖然仍舊覺得難受,但總算生出幾分繼續探索的動力。

 在極度抑鬱的狀態下,一旦失去希望,很可能步入自尋死亡的結局。

 等一道道人影逐漸消失,白霜行把手機放進口袋裡,側目望向一旁的周越。

 他臉色慘白,戰戰兢兢看著天上的白色大門,像是已經有點兒恍惚,雙眼空洞,泛起層層血絲。

 “周越"

 白霜行輕輕叫他。

 男人顫抖著打了個哆嗦。

 “我想到出去的辦法了。”

 白霜行把聲音放柔,努力壓下心中的焦慮與不安,不讓它們影響眼前的患者:

 “再堅持一下……很快,我們就能從這裡離開,回到現實世界了。你還能繼續嗎?”

 周越用力深呼吸,似乎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內心爭鬥,好一陣子,終於下定決心,咬牙點頭。

 “在路上,我會向你詳細解釋這樣做的原因。”

 白霜行如釋重負,揚起嘴角:“首先……很抱歉,恐怕我們要回到起點了。”

 *

 街道上成群結隊的影子怪物,從來都不是這場支線挑戰的難度所在。

 白霜行與周越結伴,越發熟練地避開它們,一路上輕手輕腳,不知過去多長時間,總算來到最初的那座房屋。

 周越已經聽完了白霜行的計劃,嚥下一口唾沫,不太放心:“我們……能成功嗎?”

 白霜行沒想太多,走進周越家中:“不試試怎麼知道。”

 ——躁鬱症。

 一半海水一半火焰,兩種情緒互不相容,被分隔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絕大多數人看來,兩個世界有著天壤之別,永不可能相交。

 周越的家裡雜物很多,白霜行四下翻找,拿起一根組裝衣帽架的堅實木棍。

 她還試著給手機充了充電,可惜這個世界似乎沒有電力,插上充電頭後,手機螢幕始終一片漆黑。

 白夜還真是把這條路封得夠死。

 白霜行沒太在意,掂量一下木棍,拿著它走向門外。

 周越見她出來,欲言又止。

 平心而論,他並不覺得這個計劃能成功——

 更為準確的說法是,自從見到那扇遙不可及的大門,他心中的希望就已經被磨滅了。

 與其在這裡漫無目的地尋找出路,不如儘快自我了結,畢竟在這個詭譎幽異的世界裡,他們只剩下死路一條。

 但這些話,他始終沒對白霜行說。

 產生這樣的情緒後,他自己已經被折騰得有夠難受。

 這會兒硬生生把想說的話憋迴心裡,是為了不影響白霜行。

 也許被她感染了少許,當白霜行從房屋裡一步步走出來,周越忍不住想——

 如果她的方法真的有效,能讓他們逃出生天呢?

 “那——”

 白霜行握緊手裡的棍子,緩步向前:“我開始了。”

 她的目標,是那面被稱作“空間邊界”的透明牆壁。

 當時眾人提起躁鬱症,文楚楚曾經問過,病人是否會一直持續兩種不同的狀態。

 沈嬋的回答是,雖然有短暫的間隔期,但大部分時候,患者都處在躁狂和抑鬱的交替過程之中。

 在他們眼裡,這樣的痛苦迴圈往復,沒有盡頭——

 躁狂與抑鬱看似遙不可及,其實只有一線之隔。

 一線之隔。

 【警告!】

 系統的提示音尖銳刺耳:【此為空間邊界,請勿靠近!】

 與此同時,木棍被用力向前揮動,重重撞擊在那面無形的高牆。

 不遠處的周越愕然睜大雙眼,白霜行眯了眯眼,露出一抹淺淡的笑。

 ——在瞬息之間,他們都聽到了類似於玻璃破碎的咔擦聲響。

 被木棍狠狠砸過的地方,如同鏡面碎裂,倏然現出蛛網般的猙獰裂痕。

 周越難掩驚訝:“居然——”

 白霜行沒出聲,手中再度發力。

 在這場支線任務裡,比較特殊的地方,一共有三個。

 第一是那扇懸在半空中的門。

 他們沒有任何可以藉助的工具,季風臨的技能雖然是【風】,但由於等級不高,不可能達到那樣的高度。

 第二是城市之外的灰色空間。

 白霜行覺得,那很可能是個干擾項。

 靠近灰色空間時,她明顯能感受到突然增多的壓抑氣息,如果他們進入其中,大機率很難出來。

 第三,就是這裡。

 在躁鬱症的世界裡,“躁”與“鬱”,如同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銜尾蛇,自始至終緊密相連,是個迴圈不斷的圓圈。

 開始即是結束,結束後,則是另一個新的輪迴。

 “鬱”世界的起點,象徵著抑鬱狀態的起始,同時,也是躁狂狀態的終結。

 也就是說,只要她打破這道邊界……

 另一邊,就是季風臨所在的世界。

 她根本不需要煞費苦心去往天上。

 鏡面的裂痕不斷擴大,好似藤蔓蔓延,頃刻間,佈滿白霜行的大半個視野。

 緊隨其後,她與周越同時聽見一道轟然巨響——

 白霜行驀地皺眉。

 邊界碎裂,整個空間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搖晃。

 不遠處,遊蕩在街頭的影子覺察到動靜,紛紛向他們投來空洞無神的目光。

 像是飢腸轆轆的野獸發現獵物,它們邁開雙腿,一擁而上。

 白霜行一把拉住周越衣袖:“快走!”

 她動作飛快,毫不遲疑,伸手探到一處裂開的孔洞,立馬從中穿過。

 跨越邊界後,白霜行不受控制地感到一陣恍惚。

 頭腦彷彿被灌入了漿糊,不由自主暈暈乎乎,當她抬頭打量四周,出乎意料地,沒見到想象中色彩斑斕的城市。

 這裡應該是兩個世界的連線點。

 沒有房屋,沒有道路,沒有成型的事物,只剩下一團團雜亂的色塊飄浮在半空,看上去混濁不堪。

 場面怪異,周越被嚇了一跳。

 白霜行溫聲安慰:“別怕,你看前面。”

 就在前方几百米遠的地方,他們望見久違的鮮亮顏色,團團簇簇,如火如煙。

 與白霜行的猜想相差無幾,那果然是另一個世界中的城市。

 只要到達那裡,這場支線任務就能順利結束。

 話雖這麼說,白霜行的神色卻沉了沉。

 她能感受到,這裡的侵蝕程度,已經遠遠超出精神的承受能力。

 不止是精神上的絕望焦慮,就連身體也出現了相應的症狀,思維遲緩、噁心想吐。

 “快。”

 她說:“別在這裡停留。”

 周越察覺到她的不對勁,匆忙點頭。

 然而下一刻,男人神情驟變,發出驚懼的低呼。

 在這片混沌的空間裡,飄浮在半空的色塊竟緩緩凝聚,無數種顏色彼此融合,最終淪為沉凝的黑。

 黑色如墨,緩緩聚攏,乍一看去,像是一個個沒有面孔的人。

 他聽不見聲響,在白霜行耳邊,卻出現道道似曾相識的嗓音。

 “聽說她見了鬼……和她媽媽待在房子裡,都過了整整兩天,才……這孩子,精神是不是出了問題?”“被嚇傻了吧?和屍體住在同一個房間,想想就瘮人……”

 “她之前不就怪怪的?我聽說,她爸媽……”

 是那群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遠房親戚。

 後腦勺傳來陣陣劇痛,白霜行抿唇,用指甲刺入掌心。

 心中的不適感越來越強烈,她無視那些聲音:“走。”

 又是一團人影浮動。

 “啊?見鬼?嚇死人了。”

 “我聽說她去精神病院看病了……那不就是瘋子嗎?”

 “瘋子也能和我們一起上課呀?”

 是小時候的同學。

 白霜行沒理會他們。一群小破孩,沒必要為了他們浪費時間。

 窸窸窣窣的聲音在耳邊不斷響起,有人在笑,有人竊竊私語。

 其中幾團黑影一擁而上,試圖抓住她的袖口和腳踝,被白霜行毫不留情一腳踹開。

 監察系統444沉默不語。

 在身心都到了崩潰邊緣的情況下,她居然能對這些言語置之不理,堅持繼續往前……

 說實話,這遠遠出乎它的意料。

 是它小看了人類的意志力。

 漆黑的人影漸漸增多,不知不覺間,把整片空間圍得水洩不通。

 周越完全是憑藉本能在一步步往前走,腦子裡處處空白,下意識地,求助般看向白霜行。

 目光落在她身上,周越一愣。

 這一瞬間,他在白霜行眼裡,頭一回見到了怔忪呆滯的情緒。

 她……

 他有些困惑,順著她的目光向前看去。

 不遠處,是一道纖細的女人身影。

 白霜行動作微僵,沉默著注視她。

 “他為甚麼不回家?一個月……已經一個月了!”

 女人在掩面哭泣,驀地抬頭:“一定是你,對,你不夠優秀……白霜行,你不能做得更好一些嗎?媽媽只有你這個希望了……再努力一點,讓爸爸喜歡上你,讓他回家好不好?”

 緊接著,在她身旁,出現一道男人的影子。

 不知發生了甚麼事,他怒氣衝衝。

 “每天打幾十個電話,你是不是有病?我是人,不是你家裡養的狗!”

 “想用女兒套著我?這樣的家,有誰想待!”

 “……白霜行,不要跟你媽一樣的德性!”

 再然後,是女人聲嘶力竭的哭嚎:“白霜行!”

 ……想吐。

 意識模糊不清,白霜行捂住心口。

 “鬱”的影響在這一刻到達巔峰,在一團團人影和一道道人聲中,她不想逃跑,不想動彈,也忘記了自己還活著。

 噁心反胃的感覺經久不散,她想起曾經許許多多的事情——

 那些足以讓她永遠留在這裡的事情。

 “白霜行。”

 女人攀上她後背,聲調幽幽:“知道我把你養大,有多辛苦嗎?我好恨,好痛苦……你不也是一樣?”

 男人靠近她身旁:“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從來沒遇見過你媽。至於你——”

 一個個孩子圍在她身後。

 “怪人……”

 “……不要和她在一起玩。”

 “瘋子!”

 ——完蛋了。

 同樣被一隻隻手死死縛住,周越心底的絕望感濃烈得前所未有,放棄掙扎。

 連白霜行都被死死纏住,他們被困在這裡,必死無疑。

 【可以結束了。】

 監察系統444號語氣冷漠:【雖然成功勘破了破局的關鍵,但很可惜——】

 說到這裡,渾身漆黑的小人陡然頓住。

 在它身邊,099同樣露出愕然神色。

 本應被世界意志吞噬的白霜行……居然動了。

 她的雙眼纖長沉靜,裹挾有種種不同的情緒,最終匯聚成沉甸甸的深黑。

 在滿是絕望與惡意的世界裡,白霜行抬起右手,毅然決然毫不猶豫,撥開女人搭在她肩頭的掌心。

 “為甚麼要留在這裡。”

 她揚了下嘴角,眼神裡卻沒有笑意:“總有人在等我。”

 在許多年前的家裡,白霜行早早習慣了等待。

 等待爸爸回家,等待父母給予她讚賞的眼神,等待爸爸媽媽和睦相處、像其他家長那樣溫柔對待孩子的那一天。

 可惜後來才發現,在那個家裡,沒有人真正在乎她。

 可是……

 即便作為父母的他們把她看作累贅,在其它地方,也一定有人正對她懷有期待。

 她已經不是那個一味渴求愛與關注的小女孩了。

 女人的掌心被一把撥開,白霜行咬牙,拽著周越一步步往前。

 馬上就是出口。

 還剩下最後幾步。

 她會活下去。

 有影子不知疲倦地靠近,精神上的壓力快要把心臟撐破。

 白霜行正要閃身躲開,在這片密閉空間裡,突然觸到一縷冷肅的風。

 ——沒有任何徵兆,有人輕輕抓住她右手,向前一拉。

 白霜行一愣。

 視線所及之處,是久違的、鮮活明亮的乾淨色彩。

 將她從影子中拽出去的人瘦瘦高高,髮絲是極致的黑,眼珠裡沁出深深的褐,面板冷白,嘴唇很薄,暈開柔軟的粉。

 而她是黑白兩色。

 如同兩個世界轟然相撞。

 指尖彼此觸碰的瞬間,種種顏料融進黑白水墨畫。

 紛繁複雜的顏色從她指尖開始蔓延,好似顏料傾灑,浸染紙張。

 身前那人濃郁的色澤隨之淡去,與他相連的世界也微微一顫——

 下一刻,不同色彩填滿白霜行身體的每一處角落,再經由她,淌向她身後的整個黑白世界。

 如春風細雨,潤物無聲。

 鼻尖是熟悉的洗衣粉清香,很淡。

 她聽見季風臨沉重的呼吸,有些熱,輕輕拂過耳膜。

 他沒有逾越兩人之間的關係,在白霜行腳下不穩、即將跌落他懷中之前,伸出雙手,小心翼翼扶住她肩頭。

 於是白霜行穩穩站立,他們隔出一段安全的距離。

 頭腦裡的颶風趨於平靜,心口沉重的壓力緩緩褪去。

 不久前發生的一切都像場夢,白霜行有些恍惚,心臟仍在怦怦劇烈跳動。

 ……對了。

 在這場支線任務裡,她有一個隊友。

 當她意識到規則中的陷阱、動身回到周越家裡時,季風臨一定也想出了其中的貓膩。

 然後如白霜行所做的那樣,打破兩個世界之間的邊界。

 色彩暗湧,無聲無息,一時間,周圍變得格外安靜。

 季風臨看著她,好一會兒沒開口說話,動作生澀抬起右手,似是安慰,輕輕拍在她後背。

 他聲音很低:“別怕。”

 感受到她紊亂的呼吸,少年垂眼,把白霜行朝著自己攏緊一些。

 種種溫潤的顏色在他掌心悄然融化,沁入手心之下纖瘦的身體,緩緩相融。

 季風臨像在對她說,又像喃喃自語:“……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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