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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114章 末路(十四)

2022-11-17 作者:紀嬰

 疾風流轉,蓋過所有喧囂雜音。

 最後一次四目相對,白霜行望見他眸底的火光與笑意。

 緊接著,便是風聲乍起。

 盤踞在肩頭的小蛇吐出信子,發出急切慌亂的嘶嘶輕響,斷掉一截的尾巴顫抖不停。

 有風從她指尖淌過,白霜行來不及開口。

 在洶洶烈焰中,無形無影的清風如同一隻巨手,將她推向遠處。

 眼前的景物轉瞬流逝,身旁只剩呼嘯的氣流。

 當凜風消卻,白霜行的雙腳沉沉落地,原本季風臨所在的角落,唯有火光沖天。

 被無數怪物團團包圍,他和陳濤不可能逃開。

 彷彿是為了驗證這個結論,主系統的提示音驟然響起,穿透耳膜。

 【華夏區,挑戰者‘季風臨’已死亡。】

 【華夏區,挑戰者‘陳濤’已死亡。】

 這場漫長的白夜,即將進入終末。

 自從母親去世以後,這麼多年來頭一回,白霜行怔怔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耳畔仍舊有風經過,卻再不是澄淨清爽的涼風。

 空氣被粘膩熾熱的溫度渾然裹住,伴隨有怪物燒焦後的難聞味道,整個世界都變得格外虛幻,霧濛濛的,讓她體會不到活著的實感。

 肩頭的小蛇像草一樣蔫下去,安慰似的貼上她側臉。

 白霜行深呼吸。

 在臨別關頭,季風臨把神塵遞給了她。

 被好幾人接連吸收怨氣,神塵中已經見不到白光,也就是說,它褪盡汙染,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一塊其貌不揚、通體暗紅的石頭。

 白霜行看著它,心裡說不出究竟是甚麼滋味,沉默良久,無聲笑了下。

 被所有人豁出性命保護的……就是它啊。

 嘶嘶蹭蹭她臉頰,一雙漆黑圓潤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在整片森林漫開的火光裡,染上微妙的紅。

 不知怎麼,在這個時候,它安靜得過了頭。

 白霜行摸了摸它腦袋,眸光一動,眺望東方。

 她知道終點的位置。

 只要手握神塵穿越屏障,她就能成為這場白夜裡的唯一倖存者。

 白夜之外,螢幕前,無數雙眼睛凝視她的動作。

 “南大洋區……有人第一個通關了!”

 監察局裡,薛子真身旁的研究員拍案而起:“他……活下來了。”

 “那傢伙,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鍾寒冷笑:“等他離開白夜,日子不可能好過。”

 南大洋區的倖存者是個身高兩米的強壯男人,監察局調閱的資料顯示,他從十五歲起就成了監獄裡的常客,堪稱不折不扣的惡棍。

 得知神塵裡蘊藏汙染後,他並未親手觸碰,而是威脅隊友,讓他們拿起這個重要的任務道具。

 起初,隊友們當然不可能同意。

 於是他殺雞儆猴,把所有人抓獲捆綁,並選擇了其中一個,將其折磨致死。

 折磨的過程慘絕人寰,刀砍火燒、割肉挖眼,到後來,受折磨的年輕人痛哭流涕,只求能被一刀了結性命。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是最痛苦的活法。

 有了頭一個案例,其他人不敢不從,只能依他所說拾起神塵,被帶著一路往東――

 畢竟長痛不如短痛,沒有人想嘗試被一點點欺虐折辱的滋味。

 落在這種變態手裡,痛痛快快死去,反而是不錯的結局。

 接下來的一切,盡在男人掌握之中。

 要是有人被嚴重汙染,再也堅持不下去,他便迅速結束對方的性命。

 要是有鬼怪被神塵的氣息吸引而來,他便毫不猶豫,直接丟出一個血肉模糊的隊友,分散它們的注意力。

 就這樣,男人順順利利走到了終點,成為第一個通關者。

 向昭見過他折磨人的畫面,想起那段並不美好的記憶,皺著臉摸摸喉嚨。

 “東歐區,”另一名探員頷首,“也有人活下來了。”

 比起上一位,東歐區的倖存者正常許多。

 這個區域的六名挑戰者達成了同盟,和華夏區一樣,以接力形式傳遞神塵。

 最後活下來的人,帶著其他犧牲者的願望,穿過了那道幽黑屏障。

 薛子真把一切都看在眼裡,蹙緊眉心。

 這樣的白夜……就算有幸存者,犧牲未免太大。

 整整五十場生存挑戰,到現在,已經全滅了三十多個。

 剩下的,大部分在苟且求生。

 眼睜睜看著華夏區的所有人一個接一個死去,她只恨不能穿進螢幕,把幕後黑手揍得頭破血流。

 針對目前的局勢,白夜論壇裡,人們亦是議論紛紛。

 【天哪…我以為這是個必死的局,沒想到居然要用這種辦法…】

 【致敬。】

 【在一眾勾心鬥角的白夜裡,華夏區簡直就是一股清流。我自認做不到他們這樣,佩服。】

 【可我看得很不爽啊!其他人全都沒命了,留下一個甚麼也沒做過的白霜行――這是撿漏吧?!】

 【我也覺得。難道要想從這場白夜活下來,唯一的勝利秘訣是苟到最後?好不公平。】

 【對啊……其他人拼死拼活,要麼被鬼怪吃掉,要麼用刀割破自己心口,她坐享其成,結果活下來了。】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白夜這樣設定,他們只能按部就班地照做。

 白霜行一開始就被傳送到最遠的地方,哪怕想幫忙,也有心無力。】

 【能有人活下來,已經很不錯了。這是所有挑戰者共同的願望,沒必要對白霜行指指點點吧。】

 【就是覺得很無力…大家全被白夜耍得團團轉,不得不用屍體堆出一條路。

 在最後的高度汙染區裡,白霜行出力最少,現在卻能拿著神塵,去東邊的終點――】

 這段話,只被匆匆發出來一半。

 緊隨其後,是一個碩大的問號。

 以及被飛快敲出的黑體字――

 【等等,她怎麼回事?為甚麼……白霜行往西邊去了?!】

 *

 緊緊攥著手裡的神塵,白霜行一路往西。

 滾燙的腥風拍在她側臉,所過之處,森林已被燒盡大半,露出層疊焦黑。

 陳濤說過,他的火併不尋常,兩三秒鐘就能讓一個人燃成飛灰。

 因此,當火勢藉著疾風在叢林裡滋生,不過幾分鐘,這地方便成了寸草不生的荒土。

 樹木和怪物全被燃燒殆盡,失去可燃物後,附近的火光隨之止息,為她留出一條平坦通途。

 肩頭的小蛇靜靜看著她,圓眼倏眨,叫人猜不透其中蘊藏的情緒。

 白霜行當然不會知道,自己回身奔跑的舉動,在白夜外引起了多大的驚濤駭浪。

 她心裡只有一個純粹的念頭:帶著神塵,回到村落。

 林中的絕大多數厲鬼被賀鈺和沈嬋聯手剿殺,至於擁有實體的怪物,全被陳濤的大火嚇得倉皇逃竄。

 多虧他們,當白霜行走在這條路上,沒遇到多大的阻礙。

 主系統沉默良久,像是終於憋不下去,沉靜出聲。

 【溫馨提醒:挑戰者正在遠離終點。】

 白霜行沒理會它,暗暗冷嗤。

 因為掉過眼淚,她的雙眼紅腫不堪,眸底依稀洇著水霧,然而注視前方時,目光冷而堅決。

 她速度很快,穿過被燒得七零八落的人骨樹,堆滿信徒屍體的幽藍秘境,以及最初那片叢林。

 危機在之前就被一個個解決,回程之時,暢通無阻。

 與之相對,白夜外的直播螢幕幾近炸開。

 【???】

 【她打算做甚麼?大家拼了命才拼湊出一條生路…千萬別亂來啊!!!】

 【誰能解釋解釋她的內心活動?出口明明在東邊,白霜行怎麼回到起點的村子了?】

 【而且村子的結界馬上就要碎開…她這是找死。】

 【我茫然了,她不會真要把存活的機會浪費掉吧?這是在幹甚麼?】

 不止他們,連監察局內部的工作人員也面面相覷,眼中只有迷茫和不解。

 “她……回了村子?”

 鍾寒輕揉太陽穴:“村莊裡,有甚麼重要的東西嗎?”

 他清楚白霜行的實力,知道她不是會輕易亂來的人,比起網友,多出幾分冷靜的理智。

 但眼下的情況,他想不通。

 “村子裡……”

 向昭撓頭:“有村民、神殿、還有……”

 還有甚麼,他思考不出來。

 白霜行的思維邏輯,他從沒跟上過。

 在他身邊,薛子真定定仰望螢幕裡的畫面,沉默半晌,輕聲開口:“祭祀。”

 向昭一愣,被這短短兩個字震得一個激靈,猛然睜大雙眼。

 而薛子真神色沉凝,眼底湧上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緒,繼續道:“村民……打算召喚那位無名之神。”

 *

 祭祀。

 這兩個字飛快劃過腦海,白霜行上前一步,踏進村莊與森林之間的保護結界。

 他們離開的這段時間,結界出現了非常嚴重的破損。

 鬼怪趁虛而入,遊蕩於大道左右。

 現在是傍晚時分。

 天邊的晚霞紅得像火,被夜色點出幾抹暗調,抬眼望去,如同天空正沁出汙濁的血。

 鬼怪闖入結界,村子裡的男女老少只能狼狽逃竄,絕大多數躲在房中,連窗戶都不敢開啟。

 白霜行加快腳步,沒做停留。

 她朝著神殿所在的方向。

 猝不及防間,肩頭的小蛇忽然嘶嘶一動。

 白霜行心有所感,目光偏轉,居然見到自己這個角色的母親。

 “你怎麼回來了?”

 女人愕然揚聲,身旁跟著白霜行熟悉的一男一女兩個小孩。

 孩子雙雙眼眶通紅,望見她,露出久違的一丁點兒喜色:“姐姐!”

 看他們的樣子,應該是為了躲避鬼怪襲擊,正在慌亂奔逃。

 “你們沒能穿過林子?”

 女人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確認沒受重傷,長長舒了口氣:“結界又出問題了。我要趕去北邊修補,你……”

 她本想讓白霜行跟在自己身邊,可念及女兒的身份,遲疑頓住。

 白霜行,是被村長選定、卻擅自逃跑了的祭品。

 “你們有沒有受傷?”

 白霜行頷首:“村長的獻祭,怎麼樣了?”

 “我們都還好。”

 女人環顧四周,警惕地壓低聲音:“獻祭失敗。”

 她語速很快,帶著嘆惋:

 “村長已經魔怔了。你們走後,他又求占卜測出另外幾個合適的祭品……不久前,和他們一起死在了神殿裡。”

 幾條人命當場死去,可結果是,無名神沒給出任何回應。

 村民們目睹全程,看著祭品一個個斷氣,偏偏結界還恰巧破開,屋漏偏逢連夜雨,一時民怨大起。

 有人憤然離去,有人哭著收整屍體,也有人怒不可遏地狠狠踹上神像,控訴神明的無情。

 他們明明已經足夠虔誠,為甚麼不願施捨給他們哪怕一個眼神?

 “獻祭根本不可能成功。”

 女人悵然搖頭:“神明都在天上,怎麼聽得見地上人類的祈禱?要我說,與其折騰那些有的沒的,不如把村子裡的人集結起來,儘快修好結界。”

 白霜行靜靜地聽,沒出聲。

 女人還在說話:“算了,祭品就祭品吧,反正村長死了,你和弟弟妹妹一起跟在我身邊,也好有個照應。”

 肩頭的小蛇扭頭看她。

 白霜行揚唇笑笑,搖頭:“我想先去另一個地方。”

 女人不解:“都這種時候了,還要去甚麼地方?”

 彼此間的氣氛凝滯一瞬,白霜行看向她雙眼:“去神殿。”

 身旁的男孩眨眼:“神……殿?”

 女孩連連搖晃腦袋:“一個人很危險,姐姐不去!”

 女人也掩飾不住驚訝:“去那裡幹甚麼?”

 白霜行動了動嘴唇。

 她沒說出真正的用意,斟酌一瞬措辭,只輕聲道:“看看而已。鬼怪侵入村子,如果在神殿的文字記錄裡仔細找找,說不定能發現對付它們的辦法。”

 女人將信將疑,還沒做出回應,便見白霜行轉身揮揮右手,做出一個告別的姿勢。

 前往神殿前,她淡聲開口:“我會去北邊找你們,放心。”

 一句話說完,和一家三口匆匆道別,白霜行抓緊時間,加快步伐。

 她拿著神塵,已經被好幾只敏銳的鬼怪牢牢盯上,每往前一步,都能感覺到逐漸逼近的殺機。

 白霜行記得神殿所在的位置,推開厚重大門,嗅到濃郁撲鼻的血腥氣。

 地面上,殘留著村長几人乾涸的血。

 白霜行只看了一眼,便不動聲色挪開目光。

 神殿裡沒有燈,全靠窗外的光線四下溢散,勾勒出神像的大致輪廓。

 這地方神像很多,一尊尊一座座筆直排開,投下沉甸甸的漆黑倒影,靜默無言,不怒自威,讓她下意識感到幾分壓抑。

 大殿盡頭,是氣勢凌人的九頭蛇,還有那位連形貌都不甚清晰的無名之神。

 斜陽透過窗邊,映出幾團躍動著的單薄光斑,明暗交織,有種做夢般的迷幻感。

 白霜行站在兩尊神像前,微微仰頭,沒有多餘的表情。

 在她手中,是一塊其貌不揚的暗紅色橢圓石塊。

 以及早先從白夜商城裡兌換出的短匕。

 她拿著刀,面無表情,在手腕處比劃一下。

 【她這是要幹甚麼?】

 【等會兒等會兒……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白霜行,她該不會要獻祭吧?!】

 實時評論裡,彈幕第無數次被刷爆。

 【啊?獻祭??難道把自己當作祭品???】

 【恕我直言,村民們不都明明白白說過,祭祀不可能成功嗎?她好不容易得到活下去的機會,居然就這麼糟蹋了?】

 【這是大家一起拼命掙來的機會啊…她把性命浪費在獻祭這種不可能的事情上,對得起其他人嗎?】

 【誰能說說,獻祭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這場白夜太刺激太緊湊,我已經快把這個村子給忘掉了。】

 【我看了錄屏回放,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村長原話說過:

 一旦祭品獻出生命,神明降世後,逝者都將――

 我靠!!!逝者重返黃泉,神光普照,諸邪退散!】

 【!!!】

 【啊啊啊居然還有這一條?所以她是想???】

 【你們激動早了吧。村長帶著好幾個人一起獻出性命,無名神壓根沒理他,僅憑白霜行一個,難道能召喚成功?】

 【不過這樣想想,有關‘獻祭’的內容,很耐人尋味啊。

 要驅散神塵裡的汙染,就必須有人接連犧牲;而獻祭成功以後,從字面意思上理解,能讓死者歸來……一生一死,這不剛好對上了嗎?

 你們還記得吧?白夜裡有條不成文的規定,絕不會出現必死的局。】

 【太扯了!

 退一萬步來說,白霜行怎麼才能保證獻祭成功?】

 ――對啊。

 怎麼才能保證獻祭成功?

 右手把玩著短匕,白霜行孑然站在神殿中,神色沉凝。

 成為唯一的倖存者後,她有過悵然與絕望。

 但一味消沉從來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當時站在鋪天蓋地的火光裡,白霜行嘗試思考。

 這場白夜,其實有個很奇怪的點――

 開局的背景和後來的挑戰,幾乎沒有聯絡。

 打個比方,【惡鬼將映】的背景是百家街,她身為百里大師的弟子,需要完成師父佈置的見鬼考驗。

 【第一條校規】的主線任務都和學習科目有關,在【第三精神病院】裡,則是讓他們治療患者的心理疾病。

 唯獨今天這一次,篤信神明的村莊和鬼魅橫行的森林,二者毫無本質上的關聯。

 他們“祭品”的身份,彷彿也只是被隨口一提而已。

 眾所周知,白夜很少會大篇幅講述毫不相關的廢話,既然村莊、祭品、九頭蛇和無名神被反覆提及,就一定有其深意。

 想通這一點後,白霜行接著思考:

 這些線索之所以存在,究竟想讓她知道甚麼?

 順理成章地,她記起村長曾說過的那段話――

 神明降世,逝者重返黃泉,諸邪退散。

 多年前,村子裡的先輩的的確確成功召喚過神明,說明這段話句句屬實,絕無虛假。

 只要達成某個條件,她或許也能做到。

 短匕的刀柄已被她漸漸捂熱,白霜行看向另一隻手裡的神塵。

 村長還說過,要想召喚神明,需要足夠多的供奉物,以及合適的祭品。

 想到這裡,她無可奈何地笑笑。

 白霜行在賭。

 既然她的身份是祭品之一,這個身份就大機率有用。如果想順利完成一場獻祭……

 最合適的供奉物,不就是神塵麼。

 一來,神塵已被隊友們吸收所有汙染,蘊含著神秘而強大的力量,十分珍貴。

 二來,按照村民們的說法,九頭蛇已死,她能召喚的只有那位無名神。神塵本就是無名神殘餘的力量,彼此間說不定擁有感應。

 這樣想想,祭品和供奉之物,全都齊了。

 窗外光暈更黯,白霜行握緊手裡尖利的小刀。

 她聽見鬼怪嗚咽咆哮的聲響――數只扭曲醜陋的怪物趴在窗邊,感受到神塵的氣息,發瘋似的衝撞玻璃與鐵欄。

 其中一些破開窗欞,蠕動著鑽進大殿,雙目渾濁而狂熱,直勾勾盯著她瞧。

 神塵的氣息若隱若現,讓她身邊註定不會安全。白霜行早有準備,做出防備姿態,點開腦海中的技能面板。

 恰在同時,耳邊傳來吱呀悶響,神殿大門被人用力推開。

 白霜行原以為是更多的鬼怪,漫不經心扭頭看去,驀地怔住。

 是她這個角色的三名家人。

 大殿內外滿是猙獰厲鬼,他們竟直衝衝闖了進來,只為找到她。

 女人一眼就見到她手裡的短匕,眼眶發熱:“你想做甚麼?”

 幾隻怨靈自她身後浮起,女人咬牙抬手,亮出從大祭司那裡得來的驅邪符,重重按上它們頭頂。

 她一直覺得女兒的態度有種說不出的古怪,等白霜行進入神殿,一時放心不下,跟了上來。

 沒想到剛進門,就見到這樣的場面。

 結界已毀,天際烏雲傾頹,血霧靡靡。

 厲鬼的尖嘯伴隨著村民的慘叫,一聲又一聲,遊移在耳邊。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整個村子的命數到了盡頭。

 然而即便如此,置身於鬼怪環伺的風暴中心,女人還是直挺著腰身,向白霜行決然伸手:“還有希望……快過來,別做傻事!”

 白霜行抿著唇沒應聲,倏忽撩動眼睫――

 冷風自她指尖生出,在幾隻厲鬼即將襲擊女人的瞬間,化為刀鋒般銳利!

 須臾間,十幾只毫無血色的蒼白小手自虛空探出,扼住鬼怪們最為脆弱的咽喉。

 咔擦。

 上一秒還殺氣騰騰的魑魅魍魎,被毫不留情地扭斷脖子。

 ――這是江綿的【噬心蝕骨】。

 “會沒事的。”

 不再看腦海中的技能面板,白霜行手腕輕旋,暗下力道。

 她的動作不帶遲疑,刀鋒凌空落下,劃出一道筆直利落的弧。

 當刀鋒即將沒入血肉,白霜行看著一家三口,柔聲笑開:“……要好好活下去。”

 這句話下意識出口,她莫名一陣恍惚――

 同樣的內容,有人曾在她小時候對她說過。

 白霜行沒思考太多。

 手起刀落全在一瞬之間,她見到寒光四溢,如同毒蛇吐信,直攻胸口。

 皮開肉裂,鮮血噴濺。

 有生以來,她第一次無比虔誠地許下心願:

 希望這次的祈禱,可以被聽到。

 如果她的那個猜測是對的……那“它”一定能聽到。

 手心沁出滾燙汗珠,劇痛撕裂神經,白霜行凝神屏息,身形顫抖,目光卻是堅定沉鬱。

 白夜外,一向喧鬧的實時評論區裡,出現了幾秒鐘的空白。

 監察局中,薛子真攥緊雙手,目不轉睛凝望螢幕,心臟劇烈怦響,幾乎要穿破胸腔。

 不知多久的寂靜。

 忽地,向昭發出一聲沙啞的低呼:“……神塵!”

 身體中彷彿騰起一簇電流,一息滾燙的火。

 薛子真脊背輕顫,目光落在那顆看似平平無奇的暗紅石珠。

 它被白霜行放在神像跟前,此刻沾染了她的鮮血,原地顫動一下,竟迸發出濃郁暗光。

 向昭眼眶一熱,嘩啦啦落下淚來,螢幕裡的白霜行卻垂下眼,安靜笑笑。

 她賭贏了。

 胸口處,被刀鋒劃開的血口,正在一點點癒合。

 其實打從一開始,獻祭的規則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悖論。

 獻祭要想成功,要求是“祭品獻出生命”,從而換取神明臨世,逝者復生。

 但祭品本人,同樣是逝者之一。

 如果她能順利復活,這場獻祭就失去了最根本的前提,不滿足起始條件;

 如果她身為逝者卻無法復生,便與規則自相矛盾。

 這是白夜暗藏的生路,或是說,一個再明顯不過的小小提示,在最初的時候,就已經拋給了他們。

 順著這個思路分析,任務裡,其實還有許多含糊其辭的地方。

 比如主系統特意提醒――

 【本次村長的獻祭絕不可能成功。】

 如果獻祭是無用功,它大可省略所有字首,為甚麼唯獨強調了“本次村長”?

 又比如那道明確的警示――

 【請注意:只有取得神塵,是挑戰者們唯一的通關方式。】

 “取得神塵”能夠通關。

 而不是“穿越終點的屏障”。

 利用神塵穿過森林,的確是通關手段之一,但活下去的人,只有她一個。

 那不是她想要的結局。

 這道警示的另一層含義,是他們必須利用神塵,才能完成主線劇情裡的獻祭。

 溫潤白光將她悄然包裹。

 血色,夜色與瑩瑩亮色交織融合,除她之外的時間彷彿凝固,連天邊的雲朵都停止了浮動。

 在白霜行肩頭,小小的黑蛇吐出信子,雙目沉寂,幽深如潭。

 不是錯覺。

 在它眼底,白霜行窺見一抹淺笑。

 “好危險。”

 它沒有張口,卻發出柔軟微啞的女音,噙著輕微笑意:“你沒有十足的把握,不害怕失敗麼?”

 一旦失敗,毫無疑問,白霜行會當場喪命。

 白霜行看它一眼,很輕地揚起嘴角:“他們全都能捨棄性命賭上一把……哪怕為了他們,我也得試試吧。”

 她足夠理性,也有一定程度的自我與私心,很少做出聖母般的偉大犧牲。

 但這並不代表,她是個冷血怯懦的廢物。

 小蛇搖搖尾巴,似乎很滿意這個回答。

 “這場白夜,是一個試煉,也是最後的機會。”

 它說:“萬幸,你們成功了。”

 它停頓片刻,眨眨眼:“你知道那位無名之神,究竟是誰嗎?”

 白霜行思忖幾秒,誠實說出那個藏在心底很久的猜想。

 小蛇眼中笑意更深,點點頭。

 果然是這樣。

 白霜行瞳仁一動。

 雖然她早早有過設想,但如今得到肯定的答覆,還是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感觸。

 良久,她問:“那你呢?”

 黑蛇嘶嘶吐出信子,目光溫藹柔和。

 “其實,這裡的人類一直都誤會了。”

 它答非所問,卻也表明了身份:“多年前,我和‘它’之所以響應他們的求援,從不是因為血肉和祭祀。”

 小蛇說:“我們只是感受到他們犧牲的決心,僅此而已。”

 她明白了。

 白霜行虛弱地笑:“現在也是嗎?”

 “嗯。”

 小蛇看著她:“人類真是一種神奇又有趣的生物,雖然每個個體都格外渺小,聚集在一起,卻像星火一樣。”

 它晃了晃尾巴,微微低下腦袋:“這場白夜的最終目的,是激發人類心中的決意與善意,從而喚醒‘它’――恭喜你們,成功做到了。”

 黑蛇口中的“它”,是指那位來去無蹤、沒有形體的無名之神。

 到現在,白霜行終於想通了它的身份。

 強大到能與邪神相抗衡。

 曾保護過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偏僻村莊,使其不受厲鬼侵害。

 在充斥著無窮無盡怨念與殺戮的白夜裡,自始至終站在人類一方、為他們提供庇護與技能的――

 難怪光明神女和修羅都對它的存在一無所知。

 那股神秘的力量,從來不是遠在天邊的神明。

 沉鬱厚重,源遠流長。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一往無前,勢不可遏。

 這是獨屬於人類的信念與決心。

 所謂“無名之神”,不過是千百年來,人類靈魂中善念的凝聚。

 而現在,這股延續了數千年的力量,已然被她、被他們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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