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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末路(二)

2022-11-06 作者:紀嬰

 一人。

 心口轟地一響,白霜行眼底愈沉。

 眾所周知,白夜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挑戰中不會出現必死的局,每人都擁有同等活下去的權利。

 這是頭一回,在白夜剛剛開始時,就給九成的挑戰者明明白白宣判了死刑。

 是因為……那股與邪神對峙的力量,已經漸漸落於下風,無法對白夜進行制約了嗎?

 開甚麼玩笑。

 白霜行皺起眉。

 在剛剛的系統播報裡,她聽見了沈嬋和季風臨的名字。

 如果所有人中只能活下來一個,那他們——

 不等她提出質疑,耳邊陡然傳來陌生的男音。

 “—人?”

 這是個年輕男人,嗓音清澈,即便置身於這種環境下,言語間也不見慌亂:“這不符合白夜的規則。”

 白霜行扭頭望去,瞥見一道身穿西裝的模糊人影。

 手裡還拿著一疊檔案紙,顯然是在工作的時候,被白夜莫名其妙拽進來的。

 【正在為您檢索關鍵詞,‘白夜規則’。】

 【很抱歉,在000號白夜中,暫無相關規則。】

 白霜行聽見西裝男人冷笑一聲。

 說到底,白夜只是邪神和監察系統的玩具。

 規則本身就由主系統制定,如同它手中被隨意揉捏的橡皮泥,和它談論遵守規則,毫無意義。

 主系統的語氣仍舊溫和,這會兒聽來,卻多出幾分嘲弄諷刺。

 “請問,”另一道女聲響起,“你所提到的‘異常能量波動’,是甚麼意思?”

 又是一抹人影,出現在不遠處的虛空。

 她聲線柔潤,說起話來慢條斯理。

 主系統沒有猶豫:

 【很抱歉,問題與本次挑戰無關,系統無法為您解答。】

 它把分寸掌控得恰到好處,擺明了不可能向他們透露更多。

 停頓一秒,主系統繼續出聲。

 【正在載入白夜,請稍候…】

 前前後後進入這麼多場白夜,今天是第一次,白霜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強烈眩暈。

 視野之中一片混沌,雜亂無章的色彩好似不斷變幻的萬花筒,時而合攏時而散開,漸漸凝聚成擁有實體的形態。

 她竭力穩下心神,冷淡抬頭。

 這是一座古老的建築。

 類似神殿或是祭壇,整座建築由黃銅所造,因年歲已久,呈現出暗淡的沉黃色澤。

 殿中面積寬闊,是碩大的正方形態,牆壁高聳,在四面八方投下沉甸甸的影子,壓得人喘不過氣。

 室內被一條筆直的大道貫通南北,大道兩邊,立滿了形態各異、同樣由黃銅打造的等身神像。

 這些神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也有不具備人類特徵的異種生物,井然有序一字排開,生出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幾乎是下意識地,白霜行四下張望,試圖找出同樣被拉進這場白夜的季風臨和沈嬋。

 剛回頭,就見季風臨朝著自己走來。

 聽見那條“只能存活一人”的規則後,他的神色也不怎麼好。

 沈嬋則是在左側角落,望見白霜行,迅速小跑過來。

 路過身旁的大塊頭男人時,沈嬋有意避讓,防止對方突然襲擊。

 所有人都清楚,這很可能是一場讓他們相互殘殺、角逐唯一倖存者的遊戲。

 好在男人雖然緊繃著身體,隱隱做出防備姿勢,但終究沒動手。

 這場白夜古怪至極,系統只說僅限存活一人,卻沒點明是針鋒相對的對抗制。

 在得知具體任務之前,自相殘殺並不理智。

 在場都是通關了不少白夜的老手,不會不明白這一點。

 沈嬋快步靠攏,想起系統提到過的規則,看一眼白霜行,欲言又止。

 白霜行握了握她的手,無言安撫,趁著這個間隙,留心觀察神殿裡的其他人。

 包括他們在內,共有七人,四男三女。

 “這場白夜怎麼回事?”

 一個穿著睡衣的紅髮青年滿臉不耐煩,隨手揉了把自己亂蓬蓬的捲髮:“我正睡覺,直接就被帶這兒來了……任務提示也沒有,要我們怎麼玩?”

 在他斜對面,大塊頭壯漢皺著眉:“總不會是讓我們待在這地方,自相殘殺,直到只剩最後一個人吧。”

 另一邊的年輕女人笑笑:“那樣的話,主系統未免太沒品了。僅憑純粹的打鬥角逐勝者,還不如一些小系統的低階任務。”

 西裝男靜立一旁,沒出聲。

 “要不,”紅髮青年說,“我們——”

 他只說了四個字。

 伴隨他尾音落下,神殿入口處,傳來一聲綿長轟響。

 這地方原本昏暗寂靜,此刻瞬間湧入灼目明亮的陽光,有人推開了沉重的大門。

 白霜行循聲看去,見到一名身穿白大褂的年輕人。

 他默不作聲,保持著開門的姿勢,以便讓另一個人能毫不費力地走進大殿。

 那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頭髮花白,脊背微微佝僂,視線倒是銳利,讓人想起不怒自威的鷹。

 被所有人齊齊注視,老人神情不變,兀自開口:“感受到了嗎?”

 白霜行:?

 感受到甚麼?

 她只覺得這大殿裡很陰森。

 沒人回答,老人並不惱怒,緩步靠近,仰頭注視兩側雕像。

 “這些,都是我們信仰的神明。”

 老人說:“我們已經走投無路……只能求助於它們。”

 白霜行一言不發,默默揣摩他的意思。

 眼前的這些人,遇上了不得不求助神明的大麻煩。

 沉默片刻,老人話鋒一轉:“你們是被占卜選中的祭品,為了整個村子,要有犧牲的決心。”

 白霜行瞥到,那個紅髮青年露出了一副“你在逗我吧”的驚訝表情。

 神明,祭品,犧牲。

 每個詞語,都讓人想起由邪神信徒舉辦的祭祀。

 而作為祭品,他們註定難逃一死。

 身旁的季風臨沉聲:“我們七人,都要作為祭品死去?”

 老人神情晦暗:“我知道,你們年紀還小,不願意犧牲自己。”

 他頓了頓,語氣加深:“但你們要知道,村子已被邪物侵擾,堅持不了多久。想想你們的家人朋友,想想村子裡的男女老少,你們忍心看著他們一個個慘死嗎?”

 聽他一段話說完,白霜行大概捋清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這個村子遭到鬼怪汙染,占卜後得出結論,必須獻上他們七人的生命,從而喚醒神明,尋求庇護。

 妥妥的開局殺。

 沈嬋在她耳邊小聲嘟囔:“聽著是這個理……但聽他的語氣,總覺得像在道德綁架。”

 老人沒聽見她的吐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一旦祭品獻出生命,神明降世後,逝者都將重返黃泉,神光普照,諸邪退散。以一人之命,換取其他所有人存活的機會,多麼——”

 她話沒說完,偌大的神殿裡,又一次響起銅門被開啟的悶響。

 隨之而來,是女人咬牙切齒的怒吼:“你瘋了嗎!祭祀進行了一次又一次,哪一回成功過?!”

 進門的是個婦女,在她身後,跟著好幾個村民模樣的中年人。

 看他們的打扮,這場白夜的背景,約莫是百年以前。

 婦女咬著牙,把所有人掃視一遍,徑直走向白霜行,一把拉住她胳膊。

 還沒反應過來對方的用意,白霜行就被拽到了婦女身後。

 “是啊。”

 另一箇中年男人說:“村長,我們已經舉辦過六次祭典了,祭品從最開始的豬牛羊,變成後來的活人……這些神,從沒給過反應。”

 被稱作村長的老人覷他一眼,冷笑:

 “之前沒見你站出來,怎麼,這回輪到你兒子當祭品,就著急了?”

 中年男人頓時噎住。

 聽他們話裡的意思,衝進來的這群中年人,是七人被分配到的角色的父母。

 “召喚神明,需要有意念堅定的祭品,以及豐盛的供物。”

 村長幽幽抬眸,一雙渾濁的眼睛晦暗不明,緩緩看向大殿裡的恢宏神像。

 “前幾次,我們雖然獻上了祭品,但準備得不夠充足,無法將心意傳達給神。”

 他說:“這一次……除他們七人以外,我也將捨棄性命,親身作為祭品之一,並奉上村子祠堂裡的全部古物珍寶。”

 他竟做了這種打算,中年人們愕然怔住。

 白霜行也覺得詫異,眸光一動。

 她原本以為,這位村長是個心安理得讓別人為他賣命、從而坐收漁翁之利的角色,沒想到,他早就把自己的性命給算了進去。

 毋庸置疑,這是一位把希望盡數壓在神明身上、忠誠到瘋狂的信徒。

 “邪物入侵,我們支撐不了多久。”

 老人說:“唯有神……唯有神明降世,才能拯救我們於水火之中!就像曾經的九頭神蛇那樣!”

 說到這裡,他眼中騰起微妙的光亮,語氣趨於詭異的狂熱。

 “幾百年前,同樣是邪異侵襲,神蛇聽到先人們祭祀的呼喚,應召而來,肅清了所有邪物和厲鬼。”

 村長語調拔高:“這一次,我們也能成功!”

 “但在當年,九頭神蛇就已經死了,不可能再回來!”

 護在白霜行身前的女人啞聲反駁:“一次次召喚失敗,不正說明了這個事實嗎?為甚麼還要犧牲無辜的同胞,去召喚一個不存在的神?”

 “就算它死了,我們還能召喚別的神明!”

 村長後退一步,在他身後,是數量眾多的黃銅神像:“只要足夠虔誠,一定有神能聽見我們的求救……一定有!這是我們唯一的退路,僅憑村子裡的這些人,能抵抗多久?”

 他們的對話進行得很快,透露出的資訊卻是不少。

 白霜行認真地聽,在心裡一點點整理思緒。

 角落裡,一個矮矮瘦瘦的中年男人瑟瑟發抖:“沒救的,無論獻祭還是反抗,我們全都得死……怪物會殺了我們……”

 距離他不遠處的漢子皺起眉頭:“能不能硬氣點兒?孩子們還在看呢。”

 “已經受夠了……之前被當作祭品的那些人,沒死在怪物手上,反而被我們親手逼死……”

 門邊的女人掩面哭泣:“我看見過,上一次祭祀開始前,李明修嘴上說沒事,背地裡抱著他老婆一直在哭……結果呢?他作為祭品死了,卻甚麼事都沒發生。”

 因為祭祀,他們從普普通通的村民,成為了眼睜睜看著別人死去的劊子手。

 原本沉寂的大殿裡,很快被爭吵聲和哭聲淹沒。

 “祭祀在明天,現在,我能帶我女兒回家吧。”

 身前的女人拉住白霜行手腕,轉身要走:“在那之前……關於要不要繼續舉辦祭典,有必要讓村裡所有人投票表決。”

 村長神色淡淡:“請便。”

 看他面不改色的模樣,白霜行有些好奇:

 村長放她直接離開,難道不怕她這個祭品逃跑嗎?

 轉念想想,看這個村子的狀態,顯然已經被鬼怪團團包圍,要不然,村民早就離開了。

 至於白霜行等人,自然也只能乖乖留在村莊裡。

 “那個——”

 眼看要被女人帶走,白霜行適時開口。

 對方應該是她這個角色的母親,但那聲“媽”卡在她喉嚨裡,半晌吐不出來。

 白霜行只好接出下一句話:“這是件大事,我能不能,和他們交流一下?”

 她說話時,指了指不遠處的其他挑戰者。

 獻祭一事關乎生死,被選作祭品的人年紀都不大,是接受還是拒絕,彼此之間正需要交流一下看法。

 女人看她一眼,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白霜行松下口氣,轉過身去,給其他人遞去一道眼神。

 大殿入口站了不少村民,越往裡,越是僻靜。

 七名被拉進白夜的挑戰者避開人群,來到大殿盡頭,在一座誰也沒見過的古怪神像前站穩腳步。

 好不容易得到相處的機會,接近十秒鐘的時間裡,沒有說話。

 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覷,揣測其他人的實力。

 是季風臨最先開的口。

 “我看過白夜論壇裡的帖子,如果是對抗制,系統會在劇情開始之前就特意提醒。現在主線任務尚不明確,通關條件也不得而知,很可能並非單純的對抗形式。”

 他說得條理清晰,很少見地,眼中沒有笑意:“在產生明確的利益衝突前,我們沒必要相互殘殺。”

 “嗯。”

 白霜行頷首:“主系統雖然說過,存活者最多隻有一個……但這場白夜的難度顯然不低,如果一味明爭暗鬥,最大的可能性,是我們全死在這裡。”

 “我也覺得!”

 穿著睡衣的紅髮青年咧嘴一笑:“我參加過一次對抗賽,怎麼說呢,和這回挺不一樣的。對抗賽幾乎沒甚麼劇情,而且開局就會告訴所有人自己的陣營——你們覺不覺得,這場白夜神神叨叨的?”

 他說話又急又快,像倒豆子似的往外蹦,噼裡啪啦。

 “不如,”那位聲線溫柔的女性說,“我們先來進行自我介紹吧。”

 她長相精緻,眉目雋美,與明豔張揚的沈嬋截然相反,是淡雅嫻靜的型別。

 女人說:“我叫鍾靜怡。”

 她只說了名字,其它一概沒提。

 按照順時針的方向,鍾靜怡身邊的西裝男開口:“賀鈺,律師。”

 他是沉穩寡言的性格,五官並不突出,唯獨一雙眼睛格外銳利,看著其他人,神色微冷。

 “我叫陸觀潮。”

 三十多歲的大塊頭道:“話說在前頭,無論這是不是對抗制,系統說的‘存活一人’不可能有假。只要有必要,我會對你們動手。”

 紅毛站在他旁邊,聞言聳肩:“我,陳濤。”

 緊接著,是季風臨、白霜行和沈嬋逐一自我介紹。

 心照不宣地,沒人提起自己的技能。

 這是最重要的底牌,每個人都在彼此防備,避擴音前洩露。

 “主系統說,我們是華夏區通關白夜次數最多的人。”

 陳濤憋了滿肚子的話,等介紹結束,終於忍不住出聲:“你們過了幾次白夜?它把我們帶來這兒做甚麼?不會是打算養蠱,讓我們角逐出最強的一個吧?”

 沈嬋瞥他一眼。

 頭一回見到比她還能叭叭的人,厲害。

 “來之前,各地發生異變,有厲鬼出現在現實世界。”

 賀鈺說:“這件事,你們知道吧?”

 穿著睡衣的陳濤:“……啊?”

 “厲鬼掙脫白夜,擾亂現實世界的秩序,所以主系統才會說,‘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

 鍾靜怡冷靜分析:“之所以讓我們進入白夜……難道是為了制止鬼怪的侵入?”

 身高接近兩米的陸觀潮一聲冷笑。

 “主系統是白夜的首腦,它能幫我們?”

 陸觀潮說:“‘只能活一個’這種規則,擺明是為了坑我們。我們進入白夜的次數最多,最懂怎麼對付鬼怪——只要幹掉我們,厲鬼就少了很大的威脅。”

 “但在真實世界裡,我們連技能都用不了。”

 白霜行搖頭:“厲鬼數量那麼多,能直接把我們撕碎,根本不需要忌憚。”

 陸觀潮似是不屑與她爭辯,滿不在乎地笑了下。

 白霜行沒理他,繼續說:“而且,我和白夜監察局有交集,現在已知的情報是,絕大多數白夜被邪神控制,但與此同時,還有另一股力量在與之抗衡、協助人類。”

 資訊量太大,陳濤一臉懵:“另一股力量?”

 白霜行點頭:“不過,沒人知道它的出處和來由。”

 “如果這場白夜受到那股力量的影響。”

 鍾靜怡說:“存活一人的規定,是不是違背了它協助人類的意願?”

 這確實是個自相矛盾的問題。

 白霜行微微頷首。

 “先說這場白夜本身吧。”

 陳濤摸摸下巴:“村子被鬼怪進攻,一個個村民作為祭品死去,明明沒有效果,還要繼續讓人犧牲……這村長,是不是過於狂熱了?”

 白霜行感慨:“這就是信徒。”

 開口時,她轉動眼珠。

 七人正站在大殿盡頭,在最為顯眼的地方,端端正正擺放著兩座高大黃銅像。

 一座是不久前被提起過的九頭蛇,體型巨大,九隻腦袋殺意凜凜,如有吞天滅地之勢。

 在它下面,立著塊方正石碑。

 【九頭神蛇】。

 另一座,讓白霜行略感意外。

 這裡供奉的神明千奇百怪,她全沒聽過。

 神像的形態各不相同,唯一不變的是,它們下方都擺著寫有名稱的石碑。

 只有與九頭蛇平起平坐的這座,被含糊其辭地稱為【無名之神】。

 模樣也很奇怪,是一團形體扭曲的球,像被橡皮泥隨手捏出來的形狀,看不明白究竟長甚麼樣。

 在它和九頭蛇之間,立有一塊年歲已久的方碑。

 白霜行努力分辨上面刻著的字跡:

 【感念兩神施恩於人間,驅盡邪祟,庇佑吾村。】

 看來,上一次鬼怪入侵時,是這兩位神明護住了村子。

 白霜行多看它幾眼。

 和其他人分開以後,她打算使用技能【召喚】,問問修羅或光明神。

 “正兒八經的神,哪有讓人做祭品的。”

 紅頭髮的陳濤說:“也難怪他們的祭祀會失敗,喜歡血肉的,不都是邪神麼。”

 沈嬋:“可村長不是說過,九頭蛇就是被血肉召喚來的麼?”

 “九頭蛇並非傳統意義上的神明,在很多故事裡,它甚至是邪惡的象徵。”

 鍾靜怡說:“曾經的村民用血肉引來九頭蛇,現在想用相同的方式如法炮製——但九頭蛇已死,其它神明,不會回應這樣血腥殘忍的召喚。”

 “這恰好能說明一個事實。”

 白霜行笑了笑:“至少這個村子,並不信奉邪神。”

 否則在第一次把活人作為祭品時,他們就能成功召喚出一位“神”。

 “現在劇情還沒展開,只能靜候後續發展。”

 季風臨說:“每個人都儘量套出更多訊息,每隔兩小時,我們在大殿門口碰面一次,怎麼樣?”

 這樣一來,既能留給他們足夠多的個人空間,又可以達成一定程度上的合作。

 陳濤很是豪爽:“沒問題!”

 他停頓幾秒,按耐不住心裡的好奇:“對了,論壇裡很出名的那位大神,你們都聽說過吧?就那個!連續破壞好幾場白夜的那個!大神那麼厲害,肯定在我們中間。”

 沈嬋聞言一頓,神色不變,沒吭聲。

 她不傻,明白在這種所有人互不信任的情況下,如果爆出白霜行的身份,必然會遭到有心之人的刻意針對。

 風頭太盛,反而招惹麻煩。

 無論如何,保持沉默、隱瞞身份,才是最好的選擇。

 正如她所想,白霜行和季風臨也沒出聲。

 “那位確實挺厲害。”

 陸觀潮若有所思,視線掠過季風臨與賀鈺:“但以目前的形勢,恐怕不會暴露身份。”

 看他眼神,完全沒往幾個女性身上想。

 沈嬋暗暗翻了個白眼。

 “如果有機會的話,希望能得到她的簽名。”

 季風臨笑笑,語氣如常:“我很佩服她。”

 他話音剛落,大殿另一邊,傳來某個中年人的呼喊:“說完了嗎?家裡晚飯快涼了!”

 陳濤撓撓滿頭紅髮:“快了!”

 “各回各家,收集線索吧。”

 鍾靜怡溫聲說:“兩小時後,在這裡集合——如果遇到大型的突發事件,也立刻在這裡碰面,怎麼樣?”

 白霜行毫不猶豫地響應:“沒問題。”

 *

 於是幾人隨著“家人”離開,邁出神殿正門,白霜行不由一怔。

 這是一座位於群山之中的村落,面積不大,房屋與農田星羅棋佈,乍然望去,頗有田園風光。

 然而目光飄遠,來到村莊盡頭,一眼就能發現古怪。

 村子上方晴空萬里,處處都是瑩潤乾淨的藍;

 從遠處的某片區域開始,彷彿被一條無形的線切割成迥然不同的兩半,天空呈現出令人窒息的黑與紅。

 黑紅交融,如同血漿混合了沼澤裡的汙泥,天邊濃雲如潮,掀起層層血色巨浪。

 再看村子附近的群山,就更是叫人匪夷所思。

 層巒疊嶂,一座緊挨著另一座,山上不見綠意,只剩下幽暗的黑。

 樹木的高度遠遠超乎常人想象,在半空中不斷扭動枝條,從白霜行的視角望去,好似一條條蠕動的手臂。

 這就是村民提到過的,邪祟入侵。

 注意到她的視線,身邊的女人輕嘆一口氣:“別擔心,畢竟是曾經神蛇設下的結界,沒那麼容易被破壞。”

 白霜行心下一動,順著她的意思:“但村長說,我們堅持不了太久。”

 “他是指昨晚的事?”

 女人眼裡盡是疲憊:“結界出現了幾條縫隙,被厲鬼趁虛而入。不過沒關係,大祭司已經修補好了。”

 又是一個全新的人物。

 白霜行暗暗思忖,聯想起村長口中的“占卜”,這位祭司應該類似於【惡鬼將映】中的百里,雖是人類,卻擁有治退鬼怪的能力。

 兩人走在田間,一時無言,好一陣子,女人再度開口:

 “其實……去神殿找你們之前,我和那幾個孩子的父母,一起商量出了對策。”

 她目光沉了沉:“村長對祭祀已經到了瘋魔的地步,不可能放你們生路。繼續留在村子裡,你們必死無疑——所以,逃出去吧。”

 白霜行一愣。

 如果有離開村落的辦法,村民們為甚麼還留在這兒?

 看出她的驚訝,女人安慰般笑笑。

 “邪祟的怨氣凝成屏障,阻隔了通往外界的去路,用普通方法,確實出不去。”

 她說:“但……你還記不記得,當初供奉在祠堂裡的‘神塵’?”

 不記得,也不知道。

 白霜行神情沒變,點點頭。

 “神塵,是由無名之神遺落的一部分,殘留著它的力量,有護體驅邪的作用。”

 女人耐心解釋:“昨晚邪祟進入村子,特意奪走了它。看它們的長相,是棲息在東邊的怪物。”

 白霜行明白了:“您要我去往東邊,從怪物老巢裡取回它,然後利用它,穿過邪祟的屏障?”

 她想不通。

 如果神塵這麼有用,之前就擺放在祠堂裡,村民們為甚麼不利用它,直接從這兒離開呢?

 下一刻,女人解答了她的疑惑。

 “我們中的大多數,都同意了這個計劃。”

 不知想到甚麼,她眸色更深:“但……這麼多年過去,神塵的力量遠不如從前,頂多——”

 女人默然許久。

 隱隱約約,白霜行猜出她的下一句話。

 果然,她說:“頂多,只能護住一個人。”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系統提示音隨之響起。

 【恭喜挑戰者成功解鎖劇情,開啟主線任務】

 【此次挑戰名稱:末路】

 【挑戰難度:高階】

 【挑戰簡介】

 【與世隔絕的小村落裡,某日遭到邪祟入侵。

 一次次獻祭,一次次失敗。諸神靜默,唯有死亡綿亙如舊。

 在今天,大祭司透過占卜,確定了七名全新的祭品。

 這次,他們能成功嗎?】

 【你的角色:祭品之一】

 【主線任務:逃離末路】

 【任務簡介:穿過被邪祟汙染的森林,前往東方取得神塵,並以神塵為媒介,逃出生天】

 【溫馨提示:神塵僅可保護一人,換言之,七名挑戰者中,只有一位能將其持有、穿過怨氣屏障。】

 【一旦某位挑戰者成功穿過屏障,白夜即刻結束。

 結束後,滯留於白夜的其他挑戰者,將被抹殺。】

 耳邊停頓片刻。

 緊接著,白霜行聽見主系統雲淡風輕的聲音。

 【針對挑戰者‘白霜行’,特此做出更多規則解釋。】

 【1.不可放棄尋找神塵,全員滯留於村莊。

 明日祭典開啟,作為祭品,滯留於此的挑戰者們將被殺害。】

 【2.即便殺害村長、阻止祭祀,幾日後,邪祟將衝破結界,大肆屠殺。

 屆時,挑戰者們死路一條。】

 【3.不可由一人手持神塵離開,再將神塵擲回結界,以供第二人逃脫。

 神塵之力所剩無幾,僅可使用一次。】

 【4.村長此次的獻祭絕不可能成功。】

 【請注意:只有取得神塵,是挑戰者們唯一的通關方式。】

 【播報完畢,請和隊友們好好相處吧。】

 白霜行:……

 不愧是你,主系統。

 僅憑三言兩語,就把所剩無幾的出路,全給堵死了。

 她剛剛還在思考,能不能把神塵拋來拋去,重複利用來著。

 “這是破釜沉舟的辦法。”

 女人看著她:“異變開始時,村長為了防止大家爭奪神塵、自相殘殺,所以把它鎖進祠堂……現在,你們一共有七個人,不得不爭奪那唯一的機會。”

 說到這裡,女人黯然喟嘆一聲:

 “我原本想著,讓你一人去東邊就好。可林子裡變得那麼古怪,一個人不可能扛得過……我這個做母親的,又必須留在村子裡,協助大祭司修補結界。”

 讓身為祭品的女兒逃跑,本身就是出於私心。

 她不想讓女兒白白送命,對於整個村子,也有屬於自己的一份責任。

 形式危急,她不可能從村莊離開。

 “那片林子裡,有食人的厲鬼,異變的人類,也有更多不可名狀的怪物——迄今為止,沒人成功穿過。”

 女人閉了閉眼:“你只能先與他們合作,如果,如果能活到最後……不要猶豫,奪走神塵甩開他們,讓自己活下去。”

 在她眼底,閃過晦暗不明的神色:“九頭蛇早就死了,無名神也銷聲匿跡。神明聽不見我們的求救,能救下我們的,只有自己。”

 白霜行對上她視線,莫名怔然。

 在女人眼裡,她是由她生養的女兒。

 但白霜行心知肚明,自己只不過是個暫時取代了身份的冒牌貨而已。

 從小到大習慣了生疏至極的母女關係,突然間被這樣認真地對待,讓白霜行不太適應。

 至於女人話裡的內容……

 雖然不願承認,但奪走神塵獨自離開,是他們活下去唯一的方式。

 何其諷刺,這是一場高階難度的白夜,一路上肯定危機四伏,僅憑一人之力難以解決。他們必須達成彼此合作的關係,才能闖過重重關卡。

 然後在取得神塵的剎那,瞬間反目成仇。

 到那時,便是你死我活的死鬥。

 白霜行抿唇,右眼重重跳了跳。

 破局的辦法,她目前還想不出。

 主系統堵死了出路,她想著有些頭疼,眸光微動,轉向腦海中的技能面板。

 九頭蛇和無名神都是曾經降臨於此的神祇,而“神塵”,是無名神的遺留物。

 如果把修羅或光明神召喚過來,說不定能問出有用的線索——

 看清技能面板,白霜行無言蹙眉。

 【召喚】的一欄……變成了黑白色。

 不止【召喚】,【修羅刀】、【焚心之火】和光明神的淨化技能,全都無法點開。

 能把鬼怪召喚而來、或是與神明有關的能力,一概被禁止使用。

 【溫馨提示。】

 主系統的語氣依然柔和。

 【本場白夜性質特殊,不可進行召喚,請見諒。】

 ……行。

 白霜行揚了下嘴角:“你不會,一直在監視我吧?”

 【挑戰者‘白霜行’情況特殊,身為主系統,有必要多加監管。】

 對方答得很厚臉皮:【由此,能帶給您最為良好的白夜體驗。】

 被這樣毫不掩飾地針對,換作其他不少人,現在已經開罵。

 白霜行卻沒再搭理它。

 她一向耐得住性子,把躁意壓下,揉了揉眉心。

 技能固然是條捷徑,但摒棄神明的協助,她同樣能通關。

 【召喚】被禁用,想了解無名之神的更多資訊,只能透過村民。

 白霜行佯裝漫不經心,詢問女人相關的問題,只得到模糊不清的回答。

 ——她也不清楚。

 無名之神沒有固定的形體,就像一團縹緲的霧氣,所過之處諸邪退散,實力異常強勁。

 它沒有名字,也不明來由,等多年前的那次異變平息後,便沒了蹤影。

 白霜行忍不住想,這位協助人類、神秘莫測的神明,會不會正是白夜裡對抗邪神的那股勢力?

 兩人並肩而行,沒過多久,就到了家門前。

 這是一棟平平無奇的木製小樓,樓前則是種滿瓜果蔬菜的院落。

 兩個小孩守在門邊,一男一女,望見女人與白霜行,喜笑顏開地跑來:“姐姐!”

 看樣子,是這個角色的弟弟妹妹。

 和家裡的鬼怪們相處這麼長時間,白霜行對這種接觸漸漸不再陌生,聞言笑笑:

 “我們回來了。”

 女孩一把將她抱住:“姐姐去做甚麼了?”

 她還不知道,白霜行被選作了祭品。

 一旁的女人回答:“最近播種,我讓她幫幫忙。”

 她說著也笑:“才這麼一會兒不見,就想姐姐了?”

 “嗯!”

 男孩用力點頭:“嘶嘶也很想!”

 絲絲還是思思……是女孩的名字嗎?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飛快閃過,白霜行垂眼看去,意料之外地,望見男孩伸出雙手,探向她身前。

 在他手掌上,正盤踞著一條……蛇。

 白霜行眨眨眼。

 蛇的色澤墨綠近黑,身體只有巴掌的長度,小小一隻,弱不禁風。

 尤其它的眼睛,又大又圓,如同兩顆圓潤的黑豆,看上去毫無冷血動物應該的霸氣,反而有點呆。

 大眼瞪小眼,黑蛇學著她的動作,微微歪頭。

 下一秒,十分開心似的彎起雙眼,吐出猩紅信子,仰頭蹭蹭白霜行下巴,斷掉了一小截的尾巴輕輕晃:

 “嘶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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