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話與穆千玄猜想的一致, 穆千玄眸色陰暗,似醞釀著一場暴風雨。
初夏聽他沒音了,自己孤零零的一個, 還成了他的階下囚,跑也跑不了, 又不想真的從此失去雙眼, 只好繼續可憐兮兮地說:“少宮主, 你手下的那位鬼醫前輩醫術了得, 定可以治好的眼睛。”
“我可以命他為你醫治。”穆千玄慢悠悠地開口, 頓了頓,“但我有一個條件。”
就知道沒有白吃的午餐,初夏有心裡準備:“你說。”
“用穆千玄的命, 換你的眼睛。”
“不行!”初夏想也不想地拒絕, “我是絕對不會做出欺師滅祖的事來。”
樓厭這麼薄情的人, 沒有好處的事, 向來是不屑做的。初夏不敢暴露自己與穆千玄相愛一事,只能以尊師重道的藉口嚴詞拒絕。
穆千玄再沒說話
初夏也不說話了。
馬車緩慢地行進著, 路上,初夏想了很多, 能視物的時候,她尚且逃不出樓厭的手心,不能視物, 且雙手被捆的情況下,基本是沒指望逃出去了。
她不想就這麼放棄。
不能用穆千玄的命來換眼睛, 至少可以做點別的。樓厭這人待其他人是真正的狠心絕情, 對她,未必就將事情都做絕。
初夏想到自己脖子上掛著的朱雀神火令, 小聲開口,討價還價:“我能用朱雀神火令換我的眼睛嗎?你說過,給我的,就是我的,現在,我想拿它來換我的眼睛。”
怕樓厭拒絕,她又用一種陰陽怪氣的腔調說:“少宮主送我的東西價值連城,想必應該值一雙眼。”要是樓厭拒絕,就是自己打自己臉,送她的東西,根本沒有他說的那般貴重。
朱雀神火令?
穆千玄聽說過朱雀神火令,他滿腹狐疑,不敢相信樓厭會把這樣重要的東西交給初夏。許是初夏被他欺騙,是不是真的,拿到手裡,一探就知。
“成交。”穆千玄道。
初夏高興極了,這下不單將燙手山芋甩出去,還換了自己的眼睛。
“東西就在我脖子上掛著,你鬆開我,我給你拿。”
穆千玄將手探入她的頸窩,摸到了那塊被她的體溫捂得發燙的血玉。朱雀的圖案藏在玉中,展翅欲飛。
是真的。
穆千玄無聲地摩挲著血玉上的紋路。
初夏的眼睛能不能治全憑他一句話,顧不上斥責他的無禮行為,繼續說:“這朱雀神火令我沒告訴師父,少宮主的東西,如今完璧歸趙。”
穆千玄冷冷地盯著手裡的血玉,那一簇流動的殷紅,彷彿燃在了他的眼底。
初夏只覺周遭氣壓驟然降低,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伴隨著陰冷的氣息,織成巨大的羅網,將她緊緊捆縛其中。
“為何不告訴穆千玄?”穆千玄的聲音裡,壓制著翻湧的暴戾,聽起來一切如常,“這東西若是交給穆千玄,奉劍山莊能在一夕之間剿滅離火宮,還江湖太平。”
初夏扭動著身體,搓著雞皮疙瘩,怪怪的,又說不上來,怕是她自己疑神疑鬼。她本意是為了治眼睛,自然挑他喜歡的說:“或許很多人都對少宮主除之而後快,但我不同,我跟少宮主無冤無仇,相反的,我希望少宮主活得好好的。就算這世上沒了離火宮,往後還有千千萬萬個離火宮,少宮主活著,才能牽制住離火宮,平衡黑白兩道的勢力。”
樓厭能把這麼重要的東西給初夏,不僅因初夏是他喜歡的女子,更因他相信,初夏與他所見的卑鄙小人不同,哪怕初夏想殺他,不會用這種踐踏他真心的手段借刀殺人。
初夏確實沒辜負他的信任。
他們立場不同,若有朝一日,真的兵戎相見,初夏會選擇用光明正大的方式殺了他。
這是初夏做人的底線。
“若要殺我的人是你的師父呢?你不怕他死在我的手裡?”
“我師父天資聰穎,假以時日,定能成為天下第一,何需用偷學對方武功這種不入流的手段,該擔心的是少宮主自己。”
她說起穆千玄時,完全是小姑娘傾慕心上人的神態,滿滿的信任,滿滿的驕傲,話語間藏著不為人知的甜蜜。
穆千玄愣了下,繼而是抑制不住的歡喜,對待初夏的愛憐更是深了幾層。
這世上,大概只有初夏,會毫不猶豫地相信他,維護他。
馬車在一家客棧前停下,車伕掀開簾子,穆千玄取出令牌,命車伕拿去給掌櫃的。過了一會兒,掌櫃的捧著令牌,恭恭敬敬把人迎進了樓裡,開了間上房。
這家客棧就是樓厭暗樓的產業。
掌櫃跪在垂簾外,戰戰兢兢問道:“少宮主突然大駕光臨,不知有何吩咐?”
“傳信給朔風,請鬼醫先生過來。”
“小的這就去。”
初夏被穆千玄擱在床上,解了腕間的縛帶。她還要等著鬼醫給她治眼睛,自然是乖乖坐著不吵鬧。她揉著僵硬的手腕,張大雙目,左右轉著腦袋,遺憾的是眼前依舊不透一絲光芒。
穆千玄走到門外,吩咐幾句,沒過多久,店小二端著白瓷盤進屋。盤中盛著新到的荔枝,用碎冰鎮著,最是清涼解暑。
“姑娘請用。”店小二把荔枝遞到初夏跟前,“姑娘是自己來,還是小的代勞?”
“我自己來。”初夏探出手去,摸到了冰涼的荔枝,用指甲掐著,剝了開來,塞入口中。
涼絲絲,甜滋滋,果子的香氣沁人心脾,初夏忍不住多吃了幾顆。
太陽落山之際,飛馳的兩匹駿馬沐浴著夕輝,停在客棧的門前。有穆千玄的發話,客棧已暫停營業,大堂內冷冷清清的,鬼醫和朔風擦著額頭的汗,在掌櫃的接引下,一路直奔著初夏所在的那間屋子。
看到初夏,鬼醫毫不意外,能讓樓厭八百里加急的,唯有她了。
有時他真懷疑,這姑娘莫不是來討債的,專門折騰他們家少宮主。
鬼醫嘀咕歸嘀咕,還是老老實實給初夏切脈,檢查眼底,得出的結論和阮星恬一致。但鬼醫用藥比阮星恬更為精妙,阮星恬那藥需要連用三日,才能拔除毒素,鬼醫只需扎針配合用藥,一日就能復明。
聽說又要扎針,初夏頭髮都要豎起來了。
扎針時,初夏沒有將要復明的歡喜,反而因看不見,緊張得身體都哆嗦了。穆千玄拎起蹲在窗戶上看熱鬧的白貓,撓了撓它的下巴,確認它溫順聽話,塞入初夏的懷裡。
初夏摸到毛茸茸的觸感,呆住,貓被撓得舒服了,昂起下巴,細細長長“喵”了聲。
抱著貓,就沒那麼緊張了。初夏端端正正坐著,任由鬼醫在眼周紮了幾針,眾人一陣忙碌,把藥搗碎,用白綾封好,幫她敷在眼睛上。
苦澀的藥味充斥著鼻端,甫一覆上眼睛,涼悠悠的觸感,令初夏忍不住抬手摸了下。
“用藥期間,不可解開。”鬼醫叮囑一句。
穆千玄立時抓住初夏的手腕,考慮要不要再把她的雙手綁起來。
初夏說:“我不碰了。”
*
夕陽西下,晚風拂簾,天氣不再像正午時那般燥熱。客棧的後院有架鞦韆,初夏被牽著,坐在鞦韆上,懷裡摟著那隻白貓。
白貓很是親人,喜歡初夏,初夏摸了兩下,就賴在她懷裡不走了。
穆千玄拿出阮星恬給他的藥罐,交給鬼醫檢查。鬼醫聞了聞,仔細檢查一遍後,低聲說:“是治眼睛的藥,只是另加了一味藥,若用上會導致身體虛弱,極易生病。”
“我知道了。”穆千玄陰沉沉地說道。
穆千玄拿到了藥,自是不肯在這裡多逗留。他把鬼醫和朔風打發走,自己換回穆三公子的身份,深夜打進客棧,將守在客棧裡的侍衛揍得人仰馬翻。
初夏眼睛不方便,跑不了,早早就躺下了,好在“樓厭”陪她吃了頓晚膳,沒有強行留下來。聽見樓下的動靜,她坐起身來,胡亂抓著衣服往身上套,走到門口。
有人推門進來,一陣清涼的風裹著夜霧裡的花香撲面而來。
“是誰?”初夏手裡抱著木凳,側過腦袋,細聽來人走路的腳步聲。
“夏夏。”
“師父。”穆千玄開口的瞬間,初夏緊繃如弦的身體放鬆下來,放下板凳,跌跌撞撞向著穆千玄跑過去。
穆千玄摟住她。
初夏急切地伸出手,摸著穆千玄的周身:“我聽說你受傷了。”
穆千玄說:“我沒事。”
“沒事就好。”她就知道樓厭吹牛皮,穆千玄這麼厲害,他憑甚麼能把人打得三天下不來床。
時已深夜,明月懸空。穆千玄揹著初夏,在風裡飛簷走壁。
初夏伏在他肩頭,眼前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上下顛簸著,她一點兒也不怕,莫名的安全感如這和煦的微風包裹著她。
她張開五指,虛空描摹著,感受著風的形狀,趴在穆千玄耳邊,悄聲問:“今夜是不是有很多星星?”
穆千玄看了眼漫天的星輝:“嗯。”
“等我眼睛好了,我要你陪我去山頂上看星星,捉螢火蟲。”
“好。”
初夏湊上前,吧唧一口,親了下他的臉頰。親完,她把腦袋埋進他的肩窩,臉頰燥熱不已。戀愛中的女孩子矜持些更招人疼愛,她卻總是抑制不住對穆千玄的喜愛,主動親近他。她在心裡罵自己不知羞,同時又享受著這種偷來的甜蜜。
穆千玄險些一跟頭從屋頂上栽下去。
被初夏親過的地方,似著了火般發燙著。
要是初夏能看見,會發現他手腳都變得不協調起來。
*
山間的早晨罩著層輕紗似的薄霧,雞鳴聲穿透霧靄,一聲又一聲,喚醒沉睡的奉劍山莊。
初夏趴在穆千玄的背上小小打了個盹,這時候也不困了,坐在床畔,等著穆千玄給她打水梳洗。
蕭毓婉昨夜來看初夏時,發現初夏不見,擔憂得去尋穆千玄,結果穆千玄也不在,只好求助蘇回。蘇回懷疑穆千玄帶初夏出去了,說是這樣說,到底沒有把握,就傳信給外頭的暗衛,幫忙查探二人的訊息。
這一來二去的忙活,兩人大半宿沒怎麼睡,初夏的屋裡一有動靜,兩人就過來了。
初夏聽說蕭毓婉和蘇回為自己忙活大半宿,過意不去,怕他們更擔心,把樓厭劫掠她一事瞞了過去,只說是穆千玄帶她出去看別的大夫,且找到更好的法子醫治雙目。
二人都放下心來。
“你們餓了吧,我先去備些早膳。”蕭毓婉轉身去了小廚房,初夏喊都沒喊住。
一名小廝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名大夫模樣的老者,他先是向穆千玄和蘇回分別行禮,然後恭敬開口:“二公子聽說初姑娘眼睛受了傷,特為初姑娘請了名專治眼疾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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