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急得幾乎哭了:“出了甚麼事,為何會傷成這樣?”
這已經是她第三次問他。
又吐出了一口黑血,袁昇終於緩過了一口氣來,卻說:“謝天謝地,你終於肯回來了。”
“不是為了你!今天萬歲駕臨公主府,我是怕青瑛出事才過來的。”
他愣了下,忽然一把將她緊緊抱住,身子突突發顫著說:“黛綺,如果當真出了那差錯,那我……便是鑄成了千古大錯!我便是大唐的千古罪人!”
黛綺也下意識地抱緊了他。一直以來,這個男人在她眼中都是沉穩如山,運籌帷幄,這種山一般的沉穩甚至讓她有種錯覺,以為這個男人不會畏縮,不會憂愁,不會恐懼。但在這個雨夜裡,他的身子不住顫抖,讓她覺得他是如此真實,又如此值得憐愛。
“……你不會的。你說過,一切都是氣運。大唐國運不絕,萬歲也氣運不絕。”聽他說明了大致緣由,黛綺的心也緊起來,卻竭力安慰著他。
兩人緊緊相擁著,對望著。袁昇的雙眼內都是灼熱的紅絲,她的雙眼卻依舊瀅澈如波。
“黛綺,”他忽地將頭深深埋在她雪潤的頸間,緩緩道,“不要再離開我了,嫁給我吧。”
她纖細的腰肢顫了顫。外面的雨聲依舊綿密,她卻彷彿聽不到了,只聽到他的呼吸聲,灼熱而真實。
他驀然覺得臉頰一片潮溼。他抬起頭,才看到她已熱淚縱橫。
“沒甚麼,”她不及擦自己的淚,只說,“我想到了我家老爺子常說的一句話——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會好起來。”
“是的,一切都會好起來。”袁昇心底一片溫暖,“熬過去這段苦難,我們一起泛舟五湖。你還沒應呢,不許再離開我,嫁給我吧!”
黛綺見他難得像個孩子般連連追問,忍不住破涕為笑。她臉上珠淚未乾,便這麼一邊淌著淚,一邊又笑,一邊又點著頭。
窗外夜雨沙沙,屋內燭輝暖暖,這一刻竟是如此寧和美好。
不知過了多久,砰砰的敲門聲忽然響起。
兩個人都被唬得一驚。袁昇細辨那門板上韻律獨特的敲擊聲,不由雙眸一亮,說了聲:“是陸衝!”
跟著陸衝進來的,居然是王琚。兩個人都是滿身滿臉的疲憊和狼狽。
“應該是出了大事,”陸大劍客甩著小臂上的血水,四仰八叉地攤在胡椅上,罵道,“我們辟邪司,都已被朝廷通緝了。這次向我們出手的居然是李易德率領的千牛衛,這個混賬,幾天前還跟我一起喝酒。”
“能指使李易德的只有萬歲,今晚萬歲很有些古怪!”王琚鬱郁地說。範平在酒中下的迷藥分量很小,宴會中只這兩人精通術法,僥倖扛過了迷藥。
王琚全身衣衫七零八落,瞧來十分不雅,但他的傷卻不及陸衝那麼多。二人突遭伏擊時,陸衝替他擋住了大半攻勢,隨後這位精通玄學陣法的內宰相及時動用了陣學瞞天過海,這才帶著陸衝狼狽逃至此處。
“不錯,”袁昇沉沉地道,“宮裡面那位天子,極可能是個假的……”
聽袁昇細說了黃昏前後的遭遇,屋內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窗上的雨聲突兀地響著。
“這可是真的?”陸衝愣了半晌,才怔怔地問了句。
“現在還需要最後的確認。”跟王琚對望一眼,袁昇知道這大膽的猜想與足智多謀的內宰相所見略同,不由嘆道,“我們要找到兩個人,一是青瑛,我想她應該能看出些端倪來;另一個則是倚虹,我需要你馬上找到倚虹。”
“找到……倚虹?”陸衝以為自己聽錯了。
“為甚麼會救我?”李隆基慢慢舒展了下四肢,望向孫小獅子的目光中五味雜陳。
就在簡陋的床榻下,有一隻無頭的白翎公雞僵硬地癱在地上。雞脖子上綴滿了蠱蟲。這些蠱蟲都細長如絲,寸許長短。想到這些絲蟲竟是剛從自己的五官裡爬出來的,李隆基的胃裡便是一陣絞痛。
適才李隆基正準備偷襲孫小獅子時蠱毒發作,忽然動彈不得。讓青年天子萬萬沒想到的是,這孫小獅子竟看出他中了蠱毒,而且竟知道解毒之法,這個無賴潑皮善心大發,用一隻通體雪白的大白公雞開始施法解毒。
這大概是在丐幫裡秘傳的解蠱奇術。孫小獅子的操作古怪而生猛。他一手按住活蹦亂跳的大公雞,一手揮刀剜出了血淋淋的雞心,再將那顆雞心塞入李隆基的嘴裡,跟著便是雄黃酒源源不絕地往他嘴裡灌。
孫小獅子再一刀乾淨利落地剁下雞頭,扔到渾身僵硬的李隆基身前。
李隆基馬上開始嘔吐。他吐出來的雞心上密密地纏滿了細絲樣的怪蟲,然後他的鼻孔、耳朵裡都有絲蟲爬出,爭先恐後地湧過去啃噬雞頭。
孫小獅子又揪著李隆基的頭繼續灌入雄黃酒。被灌到第五碗時,李隆基終於大叫一聲:“別灌了,撐死啦。”
話一出口的瞬間,他的四肢竟也能動了。
李隆基這時候才想明白,太平公主應該是在自己的酒菜中下了這種神不知鬼不覺的蠱。
他曾聽袁昇說過,有的蠱毒發作需要一些額外的引子,比如那種傀儡蠱就需要蠟燭氣息誘發蠱蟲發作。很可能自己從酒菜中誤食蠱蟲,走入牡丹閣時,只需那回廊裡燃上特殊的香藥,再加上突然啟動的法陣,就能讓自己中招。姑母的手段,當真是防不勝防。
“技癢了,技癢難耐呀!我為甚麼會救你?”孫小獅子累得滿身大汗,這時得意揚揚地仰靠在榻上,盯著李隆基的眼神彷彿石匠在看著自己辛苦雕刻的石像。
“第一,碰巧我會解蠱,當然解得不太好。叫花子都得會玩蛇解毒,這可是門手藝。而這門手藝裡,最難的就是化蠱,這得算高深手藝。很可惜,這門高深手藝我多年沒用過了,當年我可是磕了一百多個響頭,才從一個老叫花子那裡學來的。今天看見你這副模樣,我當真是見獵心喜,猶如餓了三天的人看見了一頓上好八珍大菜般心癢難耐呀。
“其二,我剛留意到你手指上的這圈白印子,這說明你常戴戒指,那可是富人的玩意,而你這個白印子夠寬,說明你那戒指著實不小。這也讓我肯定,你給我的那塊玉佩肯定是你的。而那塊玉佩,居然三色同玉,那黃的如黃金,大片白色的更是又潤又透,這麼好成色的玉佩拿到西市能換一萬金……”
“那可是正宗的三色于闐羊脂玉,一萬金實在是糟蹋好玉了。”李隆基笑了,當然沒敢說出那玉佩的真正價值,同時心底油然生出一種“草莽多奇傑”的念頭。這個孫小獅子居然還有這麼毒辣的眼光和細緻的心思,果然是長安城最關心朝政的叫花子呀。
孫小獅子點點頭,認真地說:“所以你極可能真的認識吳六郎,而我當然可以將你賣出去,換來二三十貫賞錢,可事後吳六郎也許會活剮了我。故而,若是老子賭一把呢?賭你真是個大富大貴的主,賭你真的能給我五百貫!我孫小獅子當這叫花子頭當了七八年了,實在是當膩了。”
李隆基看著他,忽然放聲大笑:“若想大貴大富,就要敢搏敢賭。孫小獅子,你果然有些膽魄。其實我們是見過的,那年我帶著辟邪司的一名暗探去長安地府密探,也是跟你提起了吳老六……”
聽他說起當年長安地府唱賣的往事,孫小獅子大起故舊之感,對小霞叫道:“去爺的屋裡面將那盤熟牛肉端過來,還有那罈子燒刀子酒。這位爺剛去了蠱毒,得用烈酒燒燒腸子。我正好陪這位爺喝上幾杯。”他既然認定李隆基絕非凡人,連稱呼都換成了“這位爺”。
片刻後,當朝天子李隆基已和長安叫花子頭孫小獅子同案而坐,推杯換盞起來。
李隆基順口將自己的身份改成了辟邪司的神秘暗探首領,而吳六郎則是自己的好搭檔,前番是密探長安地府,並在最終掀翻宗楚客逆黨大案中立下奇功,現在則是又一次喬裝探案。只不過這次探案面對的對手十分強大,這些人甚至買通了一部分官府中人,對他進行圍攻讓他身陷重圍而受了蠱毒,好在危難之際,他找到了老情人江梅兒。
這番話雖然有些小漏洞,孫小獅子卻哪裡聽得出來。他只聽過江梅兒的豔名,知道這位佳人在長安西市的纏頭價碼,對面這位爺既然往日裡能將江梅兒金屋藏嬌,那肯定是個多金的貴人。
“天一亮我就得走。這個案子太大,對手勢力強勁,待久了怕連累你。”李隆基已恢復了睥睨天下的氣度,言語間已是居高臨下的命令口吻,“那塊玉佩就是我的信物,但只怕吳六郎不信,我再給你寫一幅字吧。取筆墨來。”
這個小小要求卻將孫小獅子難住了,這花子頭待的地方哪裡有甚麼文房四寶。好在小霞機靈,將他私底下開暗賭的賬簿找到,撕了張麻紙下來,又拿來記賬的禿筆殘墨。
於是李隆基寫了平生以來最簡陋寒酸的一幅字:
所受於太上之道,當須精誠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