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皇帝出現在鄧府,一個皇帝在徹夜飲酒,傳旨的人居然不是高力士,一個管燈燭的小宦官剛剛被擢升高位,而冷驚塵竟能調動金吾衛……
無數的疑惑如怒潮般襲來。片刻之間,袁昇做了個重大決定:絕不能進宮。
從水中溼漉漉地爬上岸時,袁昇只覺四肢百骸無一處不痛。大雨終於漸小,卻依舊綿密,天地間黑沉沉的,盛夏長安的悶熱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一掃而空,甚至有些沁涼。好在他終於看到了前方那點溫暖的小小燈輝。
這就是那家小花店。因為要聯絡青瑛,這家花店早被吳六郎安排了親信,整夜值守。看到那蓬暗夜裡溫暖的光芒,袁昇的心卻愈發刺痛起來。
在燈下守候的人,本應是黛綺。可惜她走了,而且走得那樣決絕,今後還能看到那張明媚的笑靨嗎?
袁昇強撐著拍響了花店的門,撐到門閂開啟,跟著是一蓬光射出來。立在燈影前的竟是一道熟悉的倩影,高挑婀娜,長髮飄逸。
一瞬間袁昇竟有些恍惚,直到他聽到了那熟悉的聲音:“你……你怎麼了?”
竟然是她,真的是她。
她竟然沒有走,而且來到這裡等他。
此刻她手持短檠,站在淡黃的燭光裡,宛若天女。
在這個雨夜裡,袁昇突遭人生最大的疑惑和困局,更是遭遇突如其來的襲殺,入水逃遁,四下裡都是漆黑的水和漆黑的夜,永無盡頭。直到此刻,那短檠上的光忽然照亮了他的整個世界。
袁昇感覺自己的心瞬間便被那蓬溫暖的光拍中、融化了。
他慢慢軟倒在黛綺的懷中。
按照皇帝的旨意,隨著一位又一位近臣被連夜宣召入宮,寢殿內簡易酒宴的客人已經增加到了十五名。
大臣們給萬歲見禮後便被賜入席飲宴。冒雨進宮的大臣都很奇怪,又頗覺榮光,萬歲深夜相召,本身就是一件很榮幸的事。
望著觥籌交錯而又各自疑惑的重臣們,範平非常滿足。才不到一天的工夫,現在的他已經再無最初扮演皇帝時那種戰戰兢兢的生疏感,甚至開始享受九五之尊的樂趣。
又一番推杯換盞之後,範平才環顧眾臣,沉聲道:“深宵請諸位愛卿入宮,實在是時事緊迫使然。朕剛剛得知,京師中竟有冒充朕的大逆不道之徒招搖過市,可怕的是,這些狂徒的扮相竟惟妙惟肖。太平公主府那裡抓住了一個,已交送了御史臺。朕剛剛問過了,御史臺報上來的訊息說假天子被人餵了啞藥,已成了啞巴,偏偏他還不識字,只是瘋狂哀號。”
聽天子突然丟擲這驚天秘聞,眾臣都是又驚又怒,有人痛罵賊人萬死莫贖,有人疑惑逆賊居心叵測。王琚忍不住驚問:“陛下,此事委實關係重大。如陛下適才所說,御史臺那邊認定是突厥和韋庶人餘孽聯手所為,但韋庶人早覆滅多年,這種說法只怕太過虛浮草率吧?”
“豈止虛浮草率,簡直是掩耳盜鈴!”範平重重放下酒樽,“韋庶人早已灰飛煙滅,突厥又皆是蠻荒之輩,這個天下,除了朕那好姑母,還有誰會炮製出如此驚天逆案?”
淡淡的一句話不啻驚雷突降,將酒局中的重臣們轟得酒醒了大半。雖然大家早知道天子與太平不睦,但今日上午姑侄間還親情暖暖,甚至剛回宮時天子還連連誇讚他的太平好姑母呢,怎麼這時候居然口徑驟變?
“諸君,上午的家宴,太平不過是在給太上皇演戲,黃昏時分她交出這個假天子,實是迫不得已,因為朕已經秘派親信追查良久。”範平挺直腰桿,用一句很含混的理由將這句有些自相矛盾的話遮掩過去,便沉聲道,“連假皇帝這等狠招都使出來了,太平實已圖窮匕見。我們已全然沒有了退路,兵貴神速,先機者勝!”
他將李隆基的腔調氣魄模仿得十足,越是心神激盪,語氣越是平緩。這平緩的一句話,卻如將火星丟入了沸油,席間立時炸了開來。
醉意十足的大將軍王毛仲當下拍案大喝:“陛下聖明,咱們早該如此了!陛下與太平,現在已經形同兩軍交戰,必得力爭先機。”
陳玄禮也朗聲道:“萬歲明見萬里,當此非常之時,先一步動手,這天下就還是陛下的,晚一步動手,我們就是韋庶人!”
這兩位都是曾隨著李隆基參加唐隆政變的親信將軍,顯是隱忍許久了,這時候雖然出言囂張,卻頗為切中要害。兩大將軍的發言立時引來了一片附和之聲。
陸衝官職較低,卻因是李隆基的絕對親信,也被賜座同飲,這時忍不住大聲道:“陸衝等萬歲這句話等了多年了,只請萬歲一聲令下,陸衝願為先鋒。”
他身邊站起一位壯碩將軍,拍著陸衝的肩頭亢聲道:“陸將軍不要跟我搶這頭功,只要陛下一聲令下,我李易德今晚便去宰了太平那婆娘。”
這壯碩將軍正是擅使流星錘的李易德,與王毛仲一樣,都是李隆基還是臨淄郡王時便追隨他的鐵桿親信。此人勇武非常,偏又頭腦憨直,遠不及同為武夫出身的王毛仲會動小心思,所以官一直做得不大。而李隆基正是看重了此人一根筋的頭腦,才讓他掌管宮內宿衛。
莽夫李易德的一句話引得殿內一片大笑。滿殿笑聲中,範平志得意滿地點著頭。他深知自己在許多方面不如李隆基,但在和太平公主的鬥爭中,他卻知道更多的秘辛,而且他比李隆基更狠辣,更無所顧忌。
只有原本一直主張先下手為強的王琚這時候面對天子的突然轉變,反有些謹慎,低聲提醒:“陛下,太上皇那邊,要想好了應對之策。”
“大事了畢,朕自會對太上皇親自解釋。”範平又是豪氣萬丈地一揮手,“朕曾經說過,太平不敢對朕和太上皇同時下手,但現在看,我們低估了太平的野心和狠辣。”
王琚點了點頭,其實天子現在的論斷,一直都是他不停灌輸的策論。他正色拱手道:“陛下以為,我們該當何時動手?”
範平有些詭異地笑道:“如卿先前所說,太平會忍到明晚太上皇的家宴後,那麼朕絕不能揹負這個不孝之名,就在家宴後的三日內動手,只要我們真正準備好……”他再次用很平緩的語氣壓下了王琚這位往日裡運籌帷幄的“內宰相”的氣焰,然後環顧四座,才將極緊要的諸般安排一樣樣地緩緩說出,“記住,我們要先下手為強,但又不能走漏風聲。”
夜色已深,望著均帶醉意卻滿臉亢奮的臣子們,範平在心底沉沉嘆了口氣,一切都很好,這番激情宣說已經讓這些能臣干將對自己的計劃頗為服帖,下一步,就是突然再下殺手,將動手的時間提前到第二次盛宴之時。
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就差最後斬殺那個李隆基的真身了。
“眾卿且都散了吧,各自回府安歇,明日早朝,都不要露出行跡來。”範平最後看了眼連站都站不穩的王毛仲和陳玄禮,善解人意地道,“二位將軍不必走了,今晚便在此安歇。嗯,高力士也醉了,你三人宿在一處吧。”
他的安排很精細,只要將掌握兵權的兩大將軍留住就成,其餘這些人回府後會睡得死沉,絕沒有一絲精力再去會客,而明天早晨又會急匆匆地趕來早朝,在散朝後,自己會再次設法將他們留下來。
眾人均來謝恩辭行。
“陸衝,你留下值宿吧。有你在,朕才能放心安枕。”範平很隨意地說了聲。陸衝便只得留下。
王琚忽地趕上兩步,低聲道:“陛下,今晚密議大事,我們最需要的袁昇卻不在。臣怕他有失,想現在就與陸衝去尋袁昇。如此非常之際,萬不能讓袁昇落入太平之手。”
似乎覺得他說得頗為在理,範平立即應允。
望著王琚拜辭後趕過去拉著陸沖走遠,範平才掀起一道冷笑,對拖在最後的千牛衛將軍李易德道:“李卿,慢行。”
蒙皇帝再次召見,李易德頗有些受寵若驚,忙肅然躬身。
“易德啊,論官職你雖比王毛仲、陳玄禮低上一線,但在朕心中,你才是最為忠耿的。”範平舉起酒樽,親自遞給了李易德。在今晚的酒局中,他已悄然撒了些特製的迷藥,少時迷藥發作後,可讓這些李隆基嫡系酣睡許久,但他還有大事要交給李易德去辦,所以遞過去的酒盞中已暗自撒瞭解藥。
在今晚赴宴的李隆基三大嫡系武將中,王毛仲的官職最高,身為左龍武將軍,統領左萬騎。而陳玄禮和李易德都是天子宿衛親軍千牛衛中最受李隆基信任的實權將軍,只是李易德雖然更加勇武,卻有些毛躁,遠不如性子謹嚴精細的陳玄禮更為李隆基所重。
此時李易德聽得這話,感激得幾乎要痛哭流涕,忙單膝跪倒,雙手接過了酒盞,慨然道:“末將早知道,末將的忠心,都在萬歲的眼中呢。眼前這緊要時節,只要萬歲吩咐一句,末將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範平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頭。他特意將李易德留下,就是看重李易德是個十足的莽夫,得令後會不問緣由地執行到底。
“知道為何適才商議如此機密大事,朕還要讓眾卿飲酒嗎?因為美酒入喉,會讓許多人的心跡難以遮掩……”
李易德聽得似懂非懂,不由浮出一臉迷惑而又崇敬之色。
“所以朕看到了很多人的內心,他們本都是朕的忠心死士,但大亂當前,不少人心生懼意,包括王毛仲和陳玄禮,讓朕失望。其實朕已經暗自定好了動手的時機,現在只要你一人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