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了這密報大吃一驚,如此重要訊息,我們專司探查機密的鐵唐卻沒有查出,而這等話甚至從韋璿這等韋家黨的實力派人口中吐出,可知情勢之兇險。我急將這訊息報給了父王,但父王卻不信,他說,鐵唐都沒有探出的訊息,必然是無中生有。接下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他們認為我太過激進求快,為保穩妥,便將我囚了。而袁昇這件案子的始末,我也是剛剛才從你口中得知。”
李隆基悶悶地苦笑兩聲,猛然一拍陸衝的肩頭,道:“對袁昇下手,是大哥的自以為是之舉,可是大哥他們有沒有動過腦子想想,為甚麼會這樣順利?這麼簡單的一件漏洞百出的貪汙案,御史臺為甚麼會如獲至寶,大張旗鼓,甚至先將袁昇的老父囚禁,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
“肯定不是咱們相王府,大哥的本意不過是想將袁昇剝出辟邪司而已;也不會是太平公主,她沒有那麼大的能耐。那便只有太后,還有宗楚客!”李隆基說得咬牙切齒,“他們其實一直苦苦搜尋我們的漏洞,甚至前番找到了薛百味這樣的傢伙,妄圖給我們鑽出一個漏洞來。而現在,他們終於發現我們自亂陣腳弄出的一個大漏洞,肯定會刀劍齊施,將這小漏洞捅成天大窟窿。
“想想看,張烈無能,坐視袁昇越獄,如此翫忽職守的重罪,韋太后居然沒有重責,這是為甚麼?顯然韋后明怒暗喜,喜這無能的張烈終於將袁昇逼反,這樣一來,袁昇鬧得越大,韋家黨一方越是樂見其成。如果是這樣,也許不用等到秋涼,很快,很快他們就會動手!”
陸衝覺得心底寒意升騰,當真是術業有專攻,這位李家黨內最具政治眼光的英銳俊彥一眼便看出了形勢之險惡,彷彿暴雨將至,撲面的風中都已是潮溼的雨意了。
“我不怪我大哥!”李隆基仰頭望天,“父王老了,人雖未老,心卻已老。他不敢做,也不讓別人做。大哥只是執行父王的旨意而已。這時候,我李家只有太平公主,我的好姑母,可供我們借力了!這個被稱作最像我的皇奶武則天的人,不但有魄力,而且執掌著鐵唐大半以上的實力。只有全面掌握鐵唐,再加上鯤鵬盟的軍官力量,我們才能真正成功。”
“你是想……”陸衝震驚。
“只有這一條路了!”李隆基牙根緊咬,“我們不能等了,或者立即出手殺出一條血路,或者等著被殺,絕沒有第三條路!”
車廂外,高劍風聽得指令,猛揮幾鞭,加快了車行的速度。
瘋狂的神帝轉生節,其實就是真宗降世的一次儀式,而這儀式很快就結束了。一眾戴著面具的“神仙妖魔”興高采烈地散去。
“真宗有諭,他老人家要見你!”一個白袍判官疾步走到袁昇跟前,冷冷地宣說了真宗的最新諭旨。
袁昇跟著他從地府深洞的一個岔口鑽出,眼前竟是一處頗為豪奢的私人宅邸。二人鑽出的地方應該就是後花園。
其時夜色正濃,天上只一抹淡月。透過稀薄縹緲的月輝,可見園中花木繁茂,極為廣闊。白袍判官徑直帶著他進入了一間精緻花廳。
廳中燈火通明,頭戴蚩尤面具的真宗正襟危坐,在他身前的大案上正放著那隻精巧的鬼工盒。一個蒙面的紫袍客在他背後負手而立。
袁昇緊盯著那張面具後灼灼閃動的陰冷雙眸,忽地深深一揖,微笑道:“袁昇見過宗相爺!”
淡淡的一句話,讓屋內的空氣近乎凝固,那白袍判官甚至已探手入懷,準備隨時抽出利刃。
那真宗的目光也有些顫抖,忽地哈哈大笑:“袁昇,果然甚麼都瞞不住你。”他伸手,緩緩揭下面具,露出一張清癯冷峻的臉孔。
宗楚客,韋后的寵臣,大唐現今的第一權相。
一直以來,宗楚客除了始終保持和韋后步調一致,便總是很小心地周遊在各方勢力中,甚至對李家黨的相王和太平公主也絕不在明面上得罪。於是,宗楚客這位本該深謀遠慮的政客有時候便顯得有些“拙”和“蠢”。乃至在那次安樂和太平兩大公主一起駕臨的相府壽宴中,宗楚客更是八面迎奉,扮足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衰朽老宰相戲份。
又如,他表現得頗為貪財,其相府建造得奢華無度,甚至有人傳說連闊綽的太平公主光臨他的相府後都自嘆不如。當韋后知道自己重用的死黨權相是一個貪財如命的小人時,反而會更加放心,這樣一個貪財貪色好享受的傢伙,才不會有更大的野心……
直到此刻,袁昇才確認,這位宗相爺,原來才是他一直以來最低估的人。
他一臉恭謹地拱手作禮,在這樣一位極能隱忍的權臣面前,袁昇也必須全力隱忍。
“袁將軍怎樣看出是老夫的?”宗楚客手拈長髯,眸光依舊陰冷。
“能在第一時間,將範平這樣的人運作進入御史臺獄,有這等強悍實力的人,大唐還不多。此其一。”
宗楚客沒有言語,不置可否。
“其二,當日的長安地煞邪殺案中,突厥武士古力青暴斃,據我辟邪司偵知,此人是宗相府的秘密死士。現在看來,想必在那時候,宗相爺已經在全力調查地府傳說,隨後才迅速憑著秘門內部流傳的諸多秘辛,漸漸掌握了地府的秘密。
“其三,便是前些時日的妖龍弓甲案了,後來雖然寶甲勁弩被找到,但幕後真正操控此事的大人物卻始終神龍見首不見尾。就在我千辛萬苦地尋到弓甲案的真兇淺月真人後,此人卻被一位勢力大如天的權臣秘密保舉了下來。
“現在想來,那弓甲案定然又是宗相爺的一記妙棋了,長安城內丟失了這樣重要的一批弓甲,那麼朝中對壘的李家黨和韋家黨都會感到惶恐不安,甚至,聖後迫不得已,就會對李家黨下手。一石二鳥,黃雀在後,能獲利者當然只有宗相爺了。”
說到這裡,袁昇終於長長吐出了一口濁氣,他一直對長安邪殺案和妖龍弓甲案最終似破未破的結局並不滿意,直到此刻,那些雲遮霧繞的疑點才完全揭開。
其實在他心底,還有其他不便說的話:能以貓妖為憑藉,同時迷惑韋太后和安樂公主兩人,這份圖謀和野心,恰恰也只有宗楚客能做得出來。
此外,安樂府內的那碗被新增佐料的琥珀醪糟,恰恰與地府內他被迫所飲的孟婆湯是同一屬性,只是劑量多少有異罷了。而在天瓊宮連續詭殺案中,將這種與麻沸散頗多淵源的曼陀羅應用得遊刃有餘的,正是宗楚客所力保的死黨淺月。
“還有一點,卻是事後諸葛亮了!”袁昇故作輕鬆地一笑,望向宗楚客身後那位紫袍客,“袁某現在才猜到,適才那段洞簫應該是薛大劍客的傑作吧!如此佳樂妙術,當真稱得上‘裂石穿雲、驚心動魄’八字!”
紫袍客始終如石雕般肅立不動,這時終於雙眸彎出一抹笑意,沉聲道:“想不到,袁兄倒是知音。”
袁昇卻在心底暗歎了口氣。宗楚客早就有了薛青山、青陽子等死士高手,其後又有了足智多謀的宗師級人物淺月來投,當然如虎添翼,而除了這些潛在勢力,宗楚客作為當朝權相,浮在水面上的強悍實力更是驚人。
“袁將軍果然足智多謀,見解超人。不過你如此善斷多謀,難道就不知道在官場上,最忌諱的便是鋒芒畢露嗎?很多時候,當官的人是要裝傻的。”宗楚客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似乎袁昇的這些話,早就在其預料之中。
“在昏庸者面前當然應該裝傻,但在睿智者面前深藏隱忍,實非坦蕩赤誠之舉。”袁昇不卑不亢地一笑。
“妙哉斯言!”宗楚客終於甩出一聲長笑,“如果能得坦蕩赤誠之袁將軍效力,宗某必然如虎添翼。不過現在,宗某還是有些疑惑,袁將軍是否真正坦蕩赤誠?”
他忽地輕擊雙掌。
花廳外顯然有人在候著,這時房門一啟,兩個黑袍漢子將一個頭蒙黑巾的漢子拽進屋來。宗楚客微微點頭,手下人才將那漢子臉上的黑巾摘下,現出一張剛毅而蒼白的臉孔,濃濃的雙眉,薄薄的雙唇,竟是小神捕林嘯。只不過林嘯顯然還有些昏沉,被人攙扶著僵立在那兒,始終雙眸緊閉。
“相爺這是何意?”袁昇微驚。
“此人不利於袁將軍久矣,聽說曾對袁將軍無所不用其極。”宗楚客說著慢慢站起身來,“偏偏今晚秘門盛會,他這不長眼的,竟然去一處風伯廟前徘徊探查,陰差陽錯,混入了地府內部,最終被我手下擒了。”
袁昇心念電閃,隨即明瞭,林嘯在自己這裡鎩羽而歸,當然極不甘心,極可能忽又想起那晚自己和範平驟然消失的風伯廟,定是想能從中尋到些自己逃遁的蹤跡……哪想到時也運也,他撞破了宗楚客的好事,終於失手遭擒。
“他身為御史臺官員,又新得太后擢升,意氣風發,必然會對我秘門極其不利。”宗楚客搖頭嘆息,從案底摸出一把寒芒凜冽的匕首,緩緩推了過來。
“相爺是讓我……為了秘門大計,殺了林嘯?”袁昇盡力平抑,才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如初。
宗楚客卻並不說甚麼,只甩出個意味深長的微笑,便轉身踱入一道屏風後。
那漢子忙將一碗冷水兜頭澆到了林嘯臉上,林嘯渾身一震,才睜開了雙眼,慢慢恢復清醒。
袁昇站在他對面,心內卻波瀾起伏。
“袁昇,你這逆賊……”林嘯終於清醒過來,“原來這又是你的詭計?此處是甚麼所在,這些詭異地煞和那些怪異地穴都是你做的手腳?”
一連串尖銳刺耳的怒喝後,林嘯開始奮力扭動身軀,但顯然要穴已經受制,一切都很無力。
袁昇咬咬牙,慢慢彎腰,摸起了那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