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你輸了。”鷹王詭異地一笑,將酒杯在案頭重重一頓。
羯鼓聲驟停,六名舞姬如同受驚的小鳥般紛紛退下。屋中的眾僕役和隨同鷹王趕來的四大高手都緊張起來。
“只怕未必!”袁昇再揮一掌,罡氣撩過木櫃,大洞後的那道櫃壁忽然波動起來,原來那竟是一道偽裝成木質的布簾。布簾掀起,裡面才現出一道纖細人影。
那人以一種扭曲的姿態貼在櫃壁上,這時才慢慢舒展身子,默然鑽了出來。竟是個瘦如枯木的女子。
“好厲害的柔術!”袁昇舉起酒杯,“鷹王,承讓了。”
鷹王長長嘆了口氣:“你贏了,你應該知道他在哪裡吧?”
“齊隆,這時候了,何必躲躲藏藏?”袁昇望向在屋角侍立的一個僕役。
那是個面容普通的漢子,一張微瘦的臉上看不出神色,只是身子輕輕戰慄著。
袁昇輕嘆道:“為何怕成這樣?我已經答允過鷹王,絕不會殺你,只求你告訴我原委。”
齊隆面色灰敗,終於慢慢垂下了頭:“對不住,我……”他慢慢彎腰,似乎要跪下求饒,卻忽然跳起身,快如猿猴般地躥出了花廳。
袁昇身形一晃,突兀地現身在齊隆前方,道:“何必如此,不過是問幾句話!”
齊隆目光僵直,喃喃道:“我……我不能……”
他的話忽然頓住,只聞嗖嗖勁響,數道暗器破空襲來。
袁昇目光一寒,大袖疾揮,將漫天飛舞的十餘枚透骨釘盡數捲住。他鼻端嗅到一股腥臭氣息,知道透骨釘上都餵了劇毒,心底大駭,一把揪住齊隆,用力一拽。
齊隆軟綿綿地栽倒在他懷中。
袁昇看到他背後插著一支羽箭。
這支箭從無數亂蜂般疾飛的透骨釘中射來,其疾如風,其詭如煙。
一箭穿心,齊隆滿口都是鮮血,眼見是不能活了。
院中一陣大亂。趕出廳來的鷹王雙眸如欲噴火,大叫道:“是誰下的毒手,來人,給我搜!”
袁昇忙將一股醇和罡氣輸入齊隆心口,沉聲道:“對不住,兄弟,是我害了你。”伸手輕輕一抹,齊隆那張面容普通的麵皮被扯下,現出一張瘦削而蒼白的臉孔。
“應該是我說……對不住。我是被安插進來的。”齊隆慘笑道,“是的,你看到我的那一切,都是設計好的。他們利用了你的仁慈。要我埋伏在你身邊,成為你的親信,但在關鍵時刻,必須為他們做事。賬簿的事,就是他們讓我做的。沒辦法,否則我會變成一個全身僵硬的活死人,沒有解藥,只能慢慢等死……而且,只怕他們還會對婷兒下手!”
“婷兒,我見過那女孩,難道也落入他們手中了?”
“還沒有,但婷兒能逃過他們的天羅地網嗎?她……懷了我的骨肉。”
袁昇心中一痛,嘆道:“他們是誰,為何要這樣做?”
齊隆的眸子顫了顫,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喘息道:“我……我曾全力替你辯解過,但是那個人說,袁昇已經投靠了安樂公主,形勢……十萬火急!”
袁昇的心陡然一沉,自己在安樂府內捉妖,卻被人誣為投靠了安樂公主,這麼說,他們的身份已經昭然若揭。
“他們是……鐵唐?”袁昇低喝。
“我不知道,我不可能知道那麼多。我……”齊隆忽然放聲大哭。
聲嘶力竭地哭號幾聲,他忽又將聲音壓到極低:“我只見過那個人一面。那是幾天前,我還被蒙著面,只記得那宅院應該很大。但我能覺得出,我們最後行走的那段路很古怪,幾乎就是在很窄的地方左拐右繞,四處都是馥郁的花香……”
“明白了。”袁昇愣了下,終於吁了口氣。
“袁老大,我齊隆被逼無奈做了那件事,其實這兩日寢食難安……現在好了,我賠你一條命,可以閉眼了……一定要救下我的婷兒……”他掙扎著喊出了最後一句話,便再無聲息。
袁昇見他一雙眸子兀自怔怔地望向天際,彷彿天空上某個地方有他的婷兒,眼前不禁閃過齊隆和那女孩在一起的情形。
那是上元佳節的三晚普城同歡夜之一,沒有宵禁,齊隆照舊在辟邪司衙門裡忙碌到很晚。那女孩趕過來給他送飯,小臉凍得通紅。齊隆愛惜地搓著她的手,連說:“誰讓你跑過來的,穿得還這麼單薄……”她的臉上滿是幸福的笑容。
那笑容是如此純粹,如此簡單。那時,他們的幸福也是如此純粹而簡單。可惜,這樣純粹而簡單的幸福再也不可能復現了。
袁昇不禁熱淚迸流。
黛綺動作稍慢,還沒走出花廳,院中已是變故突生、齊隆慘死,她也登覺鼻尖發酸,美眸一陣溼潤模糊。
她不敢再走出去。她不願相信齊隆這樣一個儒雅溫煦的後生會是內奸,更不願看到他就這樣慘死,不由扶住了那方木櫃,偷偷拭淚。
忽然間指尖觸到一個堅硬物事,她低下頭,竟看到櫃上還有個盒子。她的手無意間搭入了盒內,碰到了一件象牙飾品。那是一件比較普通的西域象牙雕件,是一個奇怪的跪臥駱駝。
黛綺臉色驟變,因為那駱駝雕件上刻著一行字,那是靈慧旅人獨特的標示。
瞬間,她只覺眼前一陣模糊,彷彿整個人鑽入一間灰濛濛的屋子裡,屋內無門無窗,泛著古怪的象牙白。這就是一間象牙做成的房間,甚至就是剛才看到的那個雕件幻化成的房間。
“該動手了,我的孩子。貨物在貶值,快找個買家把他賣掉!”象牙房間內傳來大長老陰惻惻的笑聲。
黛綺打了個冷戰,奮力凝聚心神,整個人如掙枷鎖般從那象牙怪屋內掙了出來。眼前的一切終於清晰起來。她看到了院中的鮮血,看到了袁昇在流淚,看到了鷹王在怒罵。
大長老的靈慧旅人居然滲透到了鷹盟?黛綺捏了捏那象牙雕件,渾身汗津津的。
院中,鷹王緩步走向袁昇,低嘆道:“所以,規矩不能破,破了規矩,就要付出代價。想不到,我這裡居然也潛著你的死對頭。趕緊走吧,再待片刻,鷹盟只怕也護不住你。”
袁昇黯然站起身,長嘆道:“請鷹王厚葬齊隆,這份情,袁昇來日必然報答。”
[1] 李泠的故事詳見拙著大唐長篇商道歷史傳奇《御天鑑》。——作者注
第八章
每人心中都有隻貓妖
在催更鼓敲響之前,辟邪司群英再次聚集。只不過袁昇將地點臨時換成了敦化坊之南的一處冷僻院落。這地方西臨曲江池,地廣人稀,若有風聲便可從多處路徑遁走。
陸衝帶來了一個不大好的訊息:“相王府的人不讓我見李隆基。看他們說話躲躲閃閃的樣子,李三郎應該在相王府。相王爺見了我,聽老爺子話中所指,受你這賬簿案件的牽連,李隆基也被有司彈劾了,現在四面楚歌。所以老爺子不得不將其隱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