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人出場的方式非常古怪,彷彿是從牆壁外慢慢鑽進屋內的,現身的剎那,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煙霧。袁昇已看出四人的身手絕對不凡,而且這屋內也有一種西域的奇異術法禁制。
屋內的氣息,陡然變得陰鬱怪異,劍拔弩張。
“抱歉,老皇帝駕崩,新皇登基才十幾天,世道不太平。用你們大唐的話講,叫風雨飄搖。黑道幫派、商家行首都心思不穩,都得看上面的風頭臉色行事。”鷹王說著雙手拉伸,一隻金色的矯健雄鷹在掌間若隱若現,金色雄鷹的鷹眼銳利如刀,讓人不寒而慄。
“鷹殺術?”黛綺雙瞳一寒,立時傳音給袁昇,“小心,這是一門介乎幻術和法寶之間的西域法術,可百步之內傷人於無形。”
袁昇不動聲色地一笑。這青年梟雄既是在跟他示威,也是在探查他的深淺。
鷹王見他始終一副淡漠如水的樣子,反而生出高深莫測之感,掌中的金鷹漸漸縮小,嘆道:“滿世界都湧出許多貓妖的傳說。用貓妖的那句話,叫天已邪,當易天!”
“天已邪,當易天?”袁昇終於眼神一顫,“這句話,鷹王是從何處得知的?”
“貓妖呀!除了我,長安城內已經有兩家幫派首腦和一家商盟行首都聲稱見到了貓妖,他們都對貓妖奉若神明。不過……”帥氣西域青年詭譎地一笑,“貓妖那一套,在我這兒行不通。在我眼裡,它不過是個能說話的帶毛傀儡而已。”
袁昇的心又是一沉。‘天已邪,當易天’本是天邪策的一道密語,卻透過貓妖之口流傳到了市井。
這神秘莫測的貓妖傀儡到底受何人操控?上自韋太后、安樂公主,下至市井幫派行首,都受到了這東西的蠱惑。操縱貓妖的那隻巨手肯定是在布一盤令人意想不到的大局。誰也無法預測,孕育在長安上空的這場大風雨將會是何等狂暴。
鷹王又嘆道:“在長安做個放債營生是很不容易的,特別是慧範那老傢伙交遊廣泛,現在竟也開始向中下層百姓發展他的放債營生,擠壓了我們大量的生意。放債的生意不好做,這風雨飄搖的世道,我們也得趕緊找靠山。袁將軍,只怕要得罪了,無論把你交到哪一方的手上,都會是一個很好的見面禮。”
他枯瘦的雙掌漸開,掌心那隻金鷹的雙翼也慢慢伸展,猶如兩把翹起的利刃,蓄勢待發。屋角那四個怪人慢悠悠地向袁昇行來,幾道怪異氣息迅疾擠壓過來。
袁昇卻端坐不動,淡淡道:“鷹王以為,袁某會這麼毫無準備地冒失前來?其實更怕官府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哦,為甚麼?”
“鷹王以追討放債為業,甚至官方捉錢也會將難辦的業務轉託給你們。可這買賣不能只來軟的,聽說鷹王手下有一批專司捉錢的死士高手,號稱‘鷹盟’,其中頗有些嗜血如命的亡命之徒,九閻王、毒煙客、厲瘋魔這幾個人,每人至少揹著四五條人命在身……”
鷹王的臉慢慢乾冷起來,掌心金鷹的光芒卻為之一暗。
“這些雜事本不該我辟邪司過問,卻逃不過我們的眼線。雖然現在辟邪司小遭困厄,但只要我稍有差池,當年在金吾衛的兄弟們就會趕過來拿人。”
“何必如此呢。但凡投奔過來的江湖好漢,我們都會收留。”鷹王又慈和地笑起來,“用你們大唐的話講,五湖四海皆兄弟。當然,也包括你!”
“袁將軍如果無處投奔,不如潛入鷹盟,改姓易名,換一個假身份,甚至換一個假容貌,在鷹盟這裡都容易得緊。你可以去洛陽,去揚州,開闢鷹盟新的分舵,當然是帶著你心愛的黛綺,哦,這簡直是天仙一樣的美女。我保證,你們從此過上無憂無慮的神仙日子。”
黛綺不由張大秀眸,忽然覺得這傢伙其實挺有眼光,也挺可愛的。
“這麼說,只要投了你們,就會被鷹盟庇護?”
“當然!”鷹王彷彿變成了一個活菩薩。
“就如同齊隆一樣?”
鷹王的笑容再次僵住。
袁昇忽從懷中掏出一張短箋,推到鷹王面前。
“齊隆到底是新人,於鷹盟無尺寸之功。鷹王何必為一個新人而壞了整個鷹盟的前程。不如咱們談談價碼?”
鷹王拾起短箋,只看了兩眼,神色驟變,沉聲道:“西域金銀平脫透光鏡的煉製秘法?”
袁昇點頭:“你是做金銀器起家,後來轉做銅鏡買賣,至今這仍是支撐你鷹盟的一項重要營生。可惜你店鋪內的銅鏡品質很一般。只要你能讓我見到齊隆,我就會把煉製配方的後幾個火候、配料補齊。”
原來銅鏡是唐人的生活必需品,下至尋常女方嫁妝、男人聘禮,上自貴婦偏好、朝廷賞賜,都離不開銅鏡。而大唐銅鏡製作精良,名揚天下,也成為行商西域諸國的緊俏商品。當時最為風行的兩種高階銅鏡分別是揚州的江心鏡和融匯了西域技術的透光鏡。
鷹王的雙眼灼灼放光:“西域金銀平脫透光鏡的秘法袁將軍都能搞到,那你一定能弄來大唐揚州江心鏡的煉製秘法了?”
“鷹王莫要太貪心,江心鏡的秘法只掌握在一代商道奇才聚散谷主李泠的手中,誰也無法一窺其奧,連我也沒有絲毫辦法。”
聽得李泠[1]的名字,鷹王銳利的眼神黯淡下來。他知道這個大唐的一代天驕,是個從武則天時代起就縱橫江湖和商道的傳奇。心高氣傲如他,也不敢打這個人的主意。
“單這西域金銀平脫透光鏡的煉法,就足夠讓你在長安制鏡業出人頭地了。而且我保證,絕不殺齊隆,只是問他幾個問題。”
“好吧,”鷹王終於嘆了口氣,“我可以破戒,但也只是給你個機會。用你的老本行,賭一把。聽說袁將軍扮作賭客,竟用術法橫掃了鴻運賭坊,這件事已經在長安傳為美談。袁將軍真是個妙人!”
袁昇只苦笑道:“那就試試。”
一炷香的工夫後,鷹王帶著眾人進入了一間軒敞的花廳。廳內響著歡快的羯鼓樂曲,幾名僕役帶著數名妖嬈胡姬正自穿梭忙碌著。
“袁將軍遠來,我怎能不盡地主之誼。”鷹王笑吟吟地請兩人落座。案頭上已經擺滿了酒菜,胡姬們又給杯中注滿了紅燦燦的西域葡萄酒。
賓主悠然對飲三杯之後,鷹王才隨意地一指廳角放置的櫃子:“跟押大小的玩法差不多,請袁將軍賭一賭這個櫃子裡面有幾個人。”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楠木雕花立櫃,只是高些,約莫高可及黛綺的胸口。這緊閉的櫃門後,最多也就能鑽進兩個成年人,而且還要以緊緊相貼的姿勢蜷縮著。
袁昇微微搖頭道:“你我對賭,便該機會平等,但現在,我的機會卻少得可憐。”
“沒辦法,我是個生意人。生意人總是要趁機殺價的。袁將軍,請吧!”鷹王笑吟吟地望向袁昇,“不過時間不能太久,來人,獻舞!請以一曲為限!”
羯鼓和梆子聲陡然激越起來,胡姬們翠袖招展,翩然而舞,正是時下最流行的胡旋舞。
一個巨人般的崑崙奴將紙筆恭恭敬敬地放在案頭。
袁昇則靜靜端坐,目光直視那櫃門緊閉的雕花櫃子,形如入定。他此時贏的機會,遠比押大小要小得多。那櫃子最多可鑽入兩個成年人,那麼結果也是零、一、二,共計三種。
三選一,難道就沒有其他的結果?
鼓聲、樂聲和舞姬們飛旋的腳步聲時時在干擾著他。袁昇全力運轉罡氣探察,發現櫃子裡面沒有一絲生氣。難道沒有人,或者人都死了?正猶豫間,他終於從混亂聲音中,察覺到櫃中傳出的一道粗重而悠長的喘息聲。
到底是幾個人?
屋內的鼓聲越來越剛勁緊促,婀娜妖豔的舞姬們也轉得越來越快,猶如六朵在旋渦中飛旋的花。
“三個人!”袁昇淡然一笑。
他遙揮一掌,罡氣勃發,如怒濤擊岸。啪啪勁響,那楠木櫃子如遭雷轟,驟然被劈出一個大洞。兩個人骨碌碌地滾了出來。這是兩個侏儒,緊緊相擁,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