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輸吧你。”牛八爺拍了拍徒弟的肩。
燕小乙抹了把汗,終於臉色蠟黃地站起了身。
牛八爺朗聲道:“囊家認賭服輸,照理應賠上一半籌碼。來人,二百貫的書契奉上。”
立時就有兩名豔麗女子畢恭畢敬地將幾張書契捧了過來。藍衫青年看也不看,信手扔在了身旁小案上。
窗外那些賭徒則看得個個眼冒金光。
“關窗,清退閒人!”牛八爺的聲音照舊四平八穩。
片刻後,花窗關閉,幾個彪形大漢守在窗外,將一眾興奮地看熱鬧的賭徒轟走了。
“這位老兄,怎麼稱呼?”牛八爺笑吟吟地坐下,目光灼灼地望向青年身後的微胖商賈。
身為鴻運賭坊的第一鎮場高手,在長安城賭徒心中如神一般存在的牛八爺絕對有獨門絕學,而且修過術法,一身修為絕不在詹先生之下。他早已看破那位胖商賈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高手。
哪知胖商賈卻只點點頭道:“無名之輩,不足一提。”
牛八爺依舊笑笑,道:“老朽在長安大小賭場間還有些薄名。藝成之後,正式的賭局,大小几千戰,從沒輸過。”他說起“從沒輸過”四字,說得很慢,隱然有橫戈立馬千軍辟易之氣,“不是我的運氣有多好,只因為自幼修得一門與術法相關的奇門賭術。這賭術叫‘不敗之賭’,藝成了,我就再不會輸。”說著他揮揮手,示意上茶,那豔妝女子立刻給他和青年後生的瓷盞內倒滿了茶湯。
“小乙是我的徒弟,我待他如同待自己的親生兒子,但我始終沒教給他這手‘不敗之賭’。不是捨不得教,是不敢教。天道好還,術法這種東西,反噬的力量極大。這門賭術的反噬力則更邪乎,會對藝成者形成克子克妻的大煞之局。我修成這門賭術後,就離家遠走。我的家就在江南,但我幾乎沒有回去過。他們母子遠在千里之外的江南錦衣玉食,享用我在大賭坊內掙來的大把金銀,但我那婆娘只能守活寡,我兒子永遠看不見他爹。在我的印象裡,兒子還是十二歲的模樣……”
見他深深地嘆了口氣,藍衫後生忍不住問:“未必真那麼邪吧,你就回去看看你兒子,難道真會有甚麼反噬?”
“我真回去過一次。”牛八爺的臉孔抽動一下,“為了那次回家探親,我幾乎散盡了一半的家財,找和尚道士做了許多功德,然後才偷偷趕回家裡。你猜怎麼著?不到三天,我兒子病了,神志不清,尋遍了名醫也治不好。我只得離開,走了三天他就好了,可他娘至今還癱在床上。到如今,我只可逛逛青樓,逗逗名妓,不能娶小妾,連外室都不能養,養了就死。我甚至想收山了,不再用這‘不敗之賭’,但沒用,以前已經欠了賬,這個賬還不完……嘮叨這麼多,只是想告訴你們,”牛八爺翻起眼盯著藍衫後生和胖商賈,“這個世界有自己的規矩,雖然術法可以五鬼搬運,可以盜取天機,但那終究是一種盜,而若是將術法運用到賭術上,那就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說得不錯,”藍衫後生笑了笑,“很有意思。改日有空,我會找你喝喝茶,再聽你細講這個故事,我愛聽。”
牛八爺的臉色舒展開來,頗為自己不戰而屈人之兵而自得,但馬上他的臉便僵住了。
藍衫後生將大沓書契緩緩推出來:“現下,該讓我見識見識你的‘不敗之賭’了,全押!”
暖閣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牛八爺慢慢站起身,沉聲道:“小乙,燃香,叩拜祖師。”
燕小乙滿臉肅然,忙轉身忙碌,片刻後暖閣內香菸繚繞。牛八爺冷冰冰地揮手:“女人全出去!”幾個在旁伺候的豔妝女子匆匆退下。
牛八爺雙手捧香,緩步走到窗前,向著緊閉的花窗恭恭敬敬地持香三拜。
“按規矩,這次該我先了吧?”藍衫後生見他坐下,便迫不及待地拈起骰子。
牛八爺不開腔,只沉沉點頭,藍衫後生很隨意地擲下了骰子。
骰子骨碌碌地在案頭飛轉,所有的眼睛都緊盯著那三個飛轉的骰子,甚至連閣內的空氣也隨著骰子飛轉。
骰子定住,三個六,三連魁。
啪的一聲,同一刻,牛八爺剛插在香爐上的三支香齊齊折斷。
信香折斷,祖師不臨。這是不敗之賭的術法規矩。
但牛八爺行法至今,這麼多年還是頭次見到這樣的情形。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
“八爺,你們都下去吧,這一局,咱們鴻運賭坊認輸!”
隨著這道溫和柔美的聲音響起,一個紅裳美婦翩然閃入。她是個胡姬,身著淡紅窄袖襦配上胡服樣式的緊腰長裙,勾勒出一副凹凸有致的玲瓏嬌軀。看氣質應該在三十歲左右了,但容貌嬌豔妖嬈,仍似二十花信年華。
扮作胖商賈的袁昇終於揚起雙眉,暗想,看這女子的氣度,她應該便是鴻運賭坊的大掌櫃了。袁昇忍不住沉聲道:“想不到鼎鼎大名的公孫七娘,竟是個胡姬。”
“阿七今番得見二位高人,按大唐的話說,實屬三生有幸!”公孫七娘大大方方地承認身份,再給兩人施禮,“請二位去阿七的寒舍敘話。”
難得她一個胡姬,說起長安官話居然頗為流利。
袁昇站起身,又向扮作藍衫後生的黛綺點點頭,示意正主終於現身。哪知黛綺卻紋絲不動,只冷冷道:“這位姐姐,我這把輸贏如何,看來囊家又認輸了?”
“高人當面,我們怎敢班門弄斧,自然是認輸了。”公孫七娘爽朗一笑,“來人,準備三百貫飛錢書契。”
黛綺才笑了笑道:“難得你這麼爽快。罷了,算上我這六百貫,都存入你賭坊的櫃坊吧。”
大唐時商道發達,一些胡寺和大商家還經營放債和櫃坊生意,其中的櫃坊是唐代的金融存取買賣。鴻運賭坊是長安排行前三的大賭坊,自然也有櫃坊生意。黛綺將這九百貫鉅款都存在這裡,無形中便給這大賭坊多押了一份以錢生錢的本金。
公孫七娘笑得花枝亂顫:“這位小哥果然是個妙人,那姐姐就多謝了。”
“這位爺,”牛八爺卻顫聲道,“老朽這術法沒有敗過,但今天敗了,我想知道您的萬兒,留個大名吧。”
他緊盯著袁昇,一張胖臉微微哆嗦,似悲似喜。
“不錯,恭喜你,”袁昇淡淡望著他,忽然一笑,“你身上的邪法已破,你可以回家了,今後可以父子團圓。”
一語方罷,牛八爺頓時熱淚滿面,喃喃道:“多謝,我……終於可以回家了。”那一瞬間他甚至有些眩暈,腦中走馬燈般地湧過很多影像,故鄉的蜿蜒小河,江南的紅豔江花,還有幽靜宅院裡熟悉的笑臉……
公孫七娘的客廳佈置得奢華而冶豔,廳門口八扇描金屏風上竟刻著幾幅玉女出浴象牙浮雕,看那裸女的眉眼五官竟與公孫七娘有幾分相似。
屏退了旁人,七娘親自給兩人捧上一套鎦金茶具。
“二位高人易容前來,到底有何求?”七娘很熟練地煮上了茶湯。
袁昇道:“我想見見老唐。”
“果然是高人,看來你應該知道我是誰。”七娘卻幽幽嘆了口氣,“可惜,我們是找不到老唐的。這裡只是老唐的一個歇腳處。”
袁昇沉聲道:“聽說你這賭坊對大小文吏有賒賬的優惠,所以吸引了許多衙門的主事、中低階軍官來此豪賭。這也就更方便你們鐵唐刺探各種情報。若是你們探聽到一件緊急情報,該如何報知老唐?”
“飛鴿傳書!”七娘再嘆道,“這些緊急的事,老唐從不相信人,只相信鴿子。他來去無蹤,何時會來我這裡,全無規律。可能是今天晚上,也可能是兩個月以後。只因在他心中每個人都是他的玩偶,包括我。”
她的雙眸如噙著春波,仍有少女般的嫵媚之色,這樣寂寞一笑,便透出無限哀婉。
煎水銀瓶中的水已咕嘟咕嘟地開了,公孫七娘熟練地給他們分茶,倒水,口中悠然道:“袁將軍如果不相信,可以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