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下是哪位?”袁昇早已察覺出屋內還關著兩個人。似他這種未及定罪的犯官應該被單獨關押,除非犯人有自殺傾向,才會跟不危險的犯人關押在一處。所以聽得這冰冷的聲音,他還是微微吃驚。
“哈哈,蒼天有眼,好,很好!”那個人一直仰臥著,這時候才懶懶地翻了個身,但一股若有若無的罡氣已經蔓延開來。
這人居然精通術法?袁昇暗自吃驚,隨即察覺到這人罡氣淡薄,並非強手。
嘩啦一聲,那人翻身坐起,身子高大驚人,雖踞坐在地,卻帶著強烈的威壓感。
“唐心陽!”
袁昇慢慢眯起雙眼。這人是宣機國師的大弟子、道號慧行子的唐心陽。同為四大道門中的佼佼者,各自門中的翹楚,彼此當然互知底細。
宣機國師在先帝駕崩時行為古怪,被捕下獄,其背後的紫電門立即分崩離析,眾多親信弟子或逃亡或入獄。而唐心陽身為首席大弟子,甚至在宗正寺掛有官職,當然也逃不掉被捕入臺獄這一遭。
這時候遇見他,當真是冤家路窄。
“老範,”唐心陽向身側那人狠狠踹了一腳,“給我殺了他。”
角落裡又揚起一張臉,苦笑道:“唐兄,袁昇可是天下六大術師之一,我怎麼殺得了他?”
“怕甚麼,這小子跟我一樣,被下了金鎖符,一身術法罡氣無法施展。憑你那身外家功夫,還殺不了他嗎?”唐心陽見那人仍在猶豫,忍不住罵道,“廢物,老子現在待死之身,萬事不怕。有甚麼事,我給你擔著。殺了這廝,你要的資訊,我都會告訴你。”
老範的一雙眸子登時陰冷起來:“唐老哥,你可得說話算話。”
話音未落,那老範已一拳轟向袁昇的心口。他拳出如風,竟是個橫練功夫的外家高手,拳法剛勁猛厲。頃刻間,疾風暴雨般的十八拳盡都痛擊在袁昇胸腹處,拳拳重可開山。
袁昇被打得胸口碎裂,腹部洞開。
隨著那人最後一拳揮出,袁昇全身如棉絮般碎裂破散開來。
“挺不錯的外家功夫!”老範呆愣之際,袁昇忽地按住了他的肩頭。
雖是輕輕一按,但巨力如山,那人一下子便跪倒在地。
唐心陽目光一寒,雙手疾揮,四五道黑影鬼魅般掠了過來。黑影全是凶神惡煞的形象,身上閃著烏沉沉的黑芒。袁昇神色不動,大袖一拂,袖中已被煉化入手臂的春秋筆悄然探出,耀出一蓬金光。
那幾道氣勢洶洶的黑影迅疾定住、軟倒,跟著化成幾根殘破的稻草,飄飄蕩蕩地落在地上。同一刻,術法被克的唐心陽痛哼出聲,跌倒在地。
“你……你這廝居然沒有被金鎖符封住罡氣,難道御史臺那幫廢物忘記了?”唐心陽氣喘吁吁地罵著,隨即獰笑道,“是了,因為你快死了,一個快死的傢伙,又何必浪費一隻金鎖符?”
屋內的打鬥雖然短暫,但動靜不小,唐心陽這一喝罵,更是將獄卒都引了過來。嘩啦一聲,窄窗被開啟,獄卒怒衝衝罵道:“號甚麼號,都給老子小心些,再要哭爹喊娘,老子皮鞭伺候!”
幾道皮鞭已兇巴巴地抽在牢門上,發出刺耳的銳響。
屋內的三人都不說話,獄卒氣哼哼地走遠。黑屋裡一時寂靜無聲。
一片幽暗中,只有唐心陽的眼睛灼灼地死盯著默坐的袁昇。老範忽然在唐心陽的耳邊嘀咕了幾句。唐心陽咧嘴一笑,點了點頭。
“小袁將軍,久仰大名,大家關押在此,難免一腔火氣,適才冒犯了。”老範慢悠悠地爬到袁昇身邊坐下,“在下範平,進來之前是右御史臺的‘高麗僧’,見笑了。”
右御史臺的高麗僧?袁昇心中一動。
原來大唐御史臺分為左右,左御史臺專門監察在京百官,而右御史臺負責監察京師外的官員。但京師外的官員到底是天高皇帝遠,造成右御史臺的人沒多少正經事可做,整天忙得要死的左御史臺官員歷來瞧不上右御史臺的人,甚至譏諷他們為“高麗僧”。這麼叫,是因為時人以為,有些高麗僧人來到大唐參學,但修學不深,只能跟著大唐僧人假裝唸經,實則是混混齋飯而已。
眼下這個範平上來便自嘲為“高麗僧”,登時便將氣氛緩和了不少。
袁昇這才細細打量他。這老範其實歲數並不大,看上去也就三十來歲,身材高瘦,容貌還挺清秀,只是雙眼銳利有神,便讓這人多了幾分認真執著之色。
這時候,這個“高麗僧”一臉正色和認真,彷彿適才拳拳致命的人根本不是他。
袁昇不禁哼聲:“原來範兄臺本就是御史臺的人,為何也被自己人關押了起來?”
“在下為人古板,擋了上司的發財之路,人家自然想方設法要將我這塊絆腳石踢開。”範平苦笑起來。
袁昇眉峰緊蹙,顯然被這句話觸動了心思,莫非自己也是別人的絆腳石?
唐心陽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老範,你倒是和袁昇同病相憐。他也是被他的主子厭棄了,便如同丟開一隻破鞋般,丟到了這裡!”
袁昇和範平兩個都不搭腔,唐心陽的大笑便愈發顯得突兀刺耳。
待他乾笑過後,範平才低嘆道:“二位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但既然都關在這裡面,大家就該同舟共濟。恕我直言,這臺獄兇名赫赫,那是自來俊臣便積下的虎威,大凡進來的人,就別想活著出去。只有個別官職卑微的,遭人牽連者,或許能有熬出頭的那一天,但越是官職大的,越是麻煩。咱們三人中,最有希望混出去的人,是我。而下場最可怕的人,正是袁將軍。當然,你老唐也很不妙。”
唐心陽不語,目光中噴著怨毒氣息。
袁昇冷冷瞥著唐心陽,道:“我記得宣機國師當年最著名的俗家弟子莫神機,就是御史臺的第一神捕吧?有這點香火之情,御史臺的人,應該不會太過為難你吧?”
“莫神機?”唐心陽冷笑道,“別說姓莫的已經死無葬身之地,就是他沒死,這會兒早就叛出師門了。哼,樹倒猢猻散,欺師滅祖的事誰不會幹?師尊一倒,知道第一個跳出來添油加醋地告密給師尊抹黑的人是誰嗎?是冷驚塵!”
聽得冷驚塵的名字,袁昇不由大吃一驚。冷驚塵其實只是半路投入宣門的俗家弟子,但他一直被稱為宣機門下最有才華的弟子。宣機甚至在一次酒後得意揚揚地宣稱,鴻罡有袁昇,山人有驚塵,只要驚塵這小子肯多用功,他日成就絕不會在山人之下。
想不到第一個叛逆告師的,居然是被宣機寄予厚望的冷驚塵。袁昇心下慨嘆,卻冷哼道:“哦,看來你既沒逃,更沒叛?”
“師尊是冤枉的!”唐心陽咬牙切齒,幾乎便要撲上來,“都是你們這些奸狡小人的栽贓陷害!”
範平忙橫在兩人之間,苦笑著岔開話題:“好了好了,現在莫神機連人都沒了,還指望御史臺這群混賬能顧念那點舊情?我對他們太熟悉了,他們只會落井下石,痛下狠手。我們若想活下來,只能在十二個時辰內動手!”
“你要說甚麼?”袁昇斜睨著他。
“進來的人,只要有術法在身者,三日內都會被插入金鎖符,鎖住一身術法。唐道兄的術法如何,袁將軍應該心裡有數,但他被金鎖符限制,在你面前已是不堪一擊。因為宣機國師越獄那一鬧,臺獄的新規矩是十二時辰內必得種下金鎖符。袁將軍這身出神入化的靈虛觀術法,也只能陪你十二個時辰。趁著你現在還有術法護身,咱們何不……”他猛然向下做了個斬的動作。
見袁昇依舊不語,範平又微微一笑:“袁將軍想必不知,我雖是文職,卻自幼拜得名師習得一身武功,尋常二三十個壯漢近身不得。那邊的唐先生,一身驚人術法雖被符法困住,但宣機國師的大弟子,仍有二三分的保留。若是你我三人合力……”
“你說錯了兩件事,”袁昇冷冷地打斷他,“第一,我也被他們下了金鎖符。”
“你……可是適才?”
“只不過這種符法,我能破解。”袁昇淡淡道。
聽了這話,範平和唐心陽的眸光都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