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將軍果然機敏過人!可惜,”宣機嗤笑一聲,“可惜你這時猜中,為時晚矣,萬歲,還用得著行刺嗎?”
“怎麼,萬歲已經……”袁昇一震,不敢說下去,再次望向榻上那個僵硬的老人。
“你……你們說甚麼?”似乎有一刻心神恢復,周全渾身哆嗦起來,叫道,“他是萬歲,是聖人?”
“住口,不要聽他胡言亂語!”宣機的雙眸驟然放出異彩,聲音變得悠長低沉,“他來自地獄,是來阻擋你完成使命的。你是個死人,必須要及時收取魂魄,不信你看看自己,你有影子嗎?”
周全渾身一震,忙低頭。煌煌巨燭下,他孤零零地站著,沒有影子。再看袁昇,居然也沒有影子,而那個術士,同樣沒有。
三個沒有影子的人站在空蕩蕩的殿宇中。周全只覺全身都透滿了冷汗。
“去吧,去繼續你的使命,收取這最後一個魂魄,然後,你就會逃出生天。”
周全顫抖著手,摸出了袖中的銀針。
“住手!”袁昇大喝起來,但左右顧盼,卻不見陸衝的身影。依照他的估算,他會暫時拖住宣機,然後待陸衝及時趕回,兩人合力,應該對這大唐第一國師還有一戰之力。但這時候,陸衝死活不見蹤影,而對面的宣機已經發動了罡氣,陣陣雄渾的罡氣如怒潮般襲來,袁昇傷勢初愈,已有些支撐不住。
“安心去做你的事吧,這個來自地獄的惡鬼,還是由山人將其拘回地獄!”宣機獰笑著自袖中抽出一把短劍,緩步逼近。
短劍長不足二尺,斂去了所有的鋒芒,卻透出說不盡的殺氣。
袁昇知道,宣機作為第一國師,極少使用兵刃,但這一次卻搶先拔劍,可知其殺意果決。
他只得默默抽出了春秋筆,更最後看了一眼那個還在呼吸的皇帝,這個老好人很可能就要去了,可他這個做臣子的卻無能為力。
“就在這裡!”
高劍風當先領路,丹雲子等人緊隨其後,趕到了宣機的丹房前。
“站住,不要妄動!”淺月低喝一聲。
丹房的門半開著,一道陰冷的目光,從屋內直射過來。正是宣機國師靜靜端坐在案前,雖是穩若泰山般一動不動,卻猶如一張滿弦的勁弓般氣勢逼人。
“法陣分身!他老子的,宣機這廝真能折騰。”丹雲子驚呼了聲。
“不錯,這裡是天瓊宮整座法陣的核心,怪不得他從不讓我們入其丹房。”淺月凝眸盯著那道宣機國師的虛影,“憑藉這個法陣分身,他可以從容排程法陣,便如一隻深踞網中的蜘蛛,會及時捕捉到這個法陣的每一個震顫。”
“但如果毀去它,毀去這座丹閣,就能反過來毀去這個蜘蛛!”淺月長長吸了口氣,雙掌蓄勢待發,“丹雲兄,時間不多了,宣機本人很可能已經察覺到異常了。”
話音一落,那道宣機虛影忽然雙眸發亮,兩道白光驟然射出,分別射向他身前的兩道雷神像。雷神像陡地動了起來。
光影疾射,屋內的各種奇特神像,院中的塊塊怪異巨石,都迸射出駭人的黑色光芒,甚至院中的一口水井也翻騰起來,烏黑的浪花竟騰起了數尺之高,道道黑氣從井內射出。
“他已經調動了此處的地煞!”淺月驚呼起來,“小心那口水井,那裡面的黑氣都是地煞死氣,千萬不要被黑氣碰上。”
“何必如此麻煩,咄!”丹雲子厲聲大喝,一道劍芒忽自袖中射出。
這是劍仙門宗主的全力一擊,那劍芒並不盛大,卻夾著無比森冷的凜冽氣息。宣機那道分身忽然愣了下,只一閃,劍芒已經穿胸而過。
宣機分身還是穩穩地坐在那裡,只是胸口處多了一個破洞,洞中透出燦爛的光明。那些光明簡直比百十個晌午的太陽還要耀眼刺目,那正是丹雲子劍芒所蘊集的力量。
下一瞬,宣機的分身在燦爛的光明中扭曲、波盪、裂開,最終碎裂成萬萬千千的碎片,徹底熔化在無盡的璀璨光芒中。分身熔盡的一瞬,丹房內那些蠢蠢欲動的神像也僵硬起來,無數的裂紋開始在神像上綻開、遊走、延伸。
果然如淺月預料的那樣,直接毀去蜘蛛,就能毀去整個蛛網。轉瞬間,整座屋宇都發出痛苦的呻吟,房梁、牆壁都開始崩裂、搖晃,丹房搖搖欲墜。
便在此時,一道淒厲的電芒閃過,跟著便是一道雷聲轟然而起。
雷聲帶著沛然的天威和雨意,錘破了墨一般黑的層層濃雲,在長安城上的廣闊蒼冥間劃過。
幾道厲電刺破沉暗的天穹,映得神龍殿內一片雪白。
宣機的步子忽然定住,不可置信地盯著自己的胸部,彷彿那裡有一道碩大的傷口。
“怎麼回事,難道是淺月?”他喃喃著,猛然一口鮮血噴出。
在法陣分身被擊碎的同時,丹房陣眼已破,整座天瓊宮法陣的重重禁制也被破去,彷彿是人天感應一般,大術師們辛苦求雨多日而不得的長安城終於迎來了電閃雷鳴和濃厚的雨意。
而宣機這位大唐第一國師也遭受了法陣巨力的反噬之苦,渾身氣脈欲斷,全身僵硬,嘔血不止。
狂放的雷聲貫入周全的耳內,他也是心神一清,忙低下頭。他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影子,在雷電中的影子。
“你是周全,日本遣唐使團的通事周全,你不是鬼!”袁昇走過去,替他抹去臉上的顏彩,再抖開自己的辟邪司外袍,披在他肩頭,“這一刻,你算是我辟邪司成員,隨我來此,擒拿欲行大逆的刺客。”
他拉著周全悄然隱入暗處,隨即大喝一聲:“有刺客!”
“快,快來救駕,四下封鎖,萬萬不可放走了刺客!”殿外不遠處忽然響起了陣陣喝喊,龍騎內衛統領徐濤率著一隊親信呼嘯而入。
這位徐將軍還沒真正坐穩龍騎內衛首領之位,一門心思地準備再立大功。這次他早被授意提前埋伏在神龍殿周圍,聽到有刺客的呼聲時就衝入救駕擒賊。
但適才突如其來的火情還是讓徐統領大為為難,九重皇宮內居然起了兩道大火,這隻怕真的是有刺客來襲,職責所在,謹小慎微的徐濤不得不派出一多半的內衛趕去救火。亂糟糟的各路訊息回報過來,當真讓徐濤頭昏腦漲,心急如焚。袁昇也正是乘著這陣紛亂,悄然潛入了神龍殿。
好在就在徐濤幾乎要崩潰的時候,終於聽到了他期盼已久的那句“有刺客”。
他氣勢洶洶地率人衝入,卻看到了一副奇景:皇帝的御榻前,站著一位面目陌生的術士,此人手握利劍,卻在大口吐血不止。
袁昇的聲音便在這時遙遙傳了過來:“此人戴著假面,易容前來,妄圖刺殺萬歲,不知是否已經得手。”
今晚的奇局太過絕密,徐濤根本不可能知道詳情。這時他的腦筋更是完全轉不過彎來,聽得袁昇的傳音,便怒衝衝一揮手,喝道:“抓起來,將這大逆不道的刺客給我抓起來!”
宣機還在吐血,堂堂大唐第一國師已變得手無縛雞之力,只得乖乖束手就擒。
“快,快來護駕!”
這時宗楚客、金吾衛大將軍韋昀、武延秀、安樂公主、李成器、李隆基等人也衝入殿內。他們是今晚參加皇室家宴的成員,適才在神龍殿不遠處的凝香閣內閒坐,一邊笑鬧暢談,一邊等候二聖親臨。這批皇室家宴的貴賓分成了韋家、李家、武家等多個派系,只有宗楚客和安樂公主對今晚秘局心中有數,就連武延秀都全然不知。
率人衝入殿內的一剎那,宗楚客便覺眼前情形有異。
“徐統領,大批權貴雲集,你升官發財的良機到了。快,現在趕過去,扯下那刺客臉上的易容!”袁昇趁著形勢紛亂,已經拉著周全轉到人群之後,悄然傳音給徐濤,“然後照我的吩咐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