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那術士低聲說:“最多隻有兩日好活了,這次發病後,只剩下了呼吸!如果不是山人的元罡真丹療法續命,只怕連呼吸也會隨時停止。”
“兩日?讓他繼續做兩日只會呼吸的殭屍,還是現在就……”女人猶豫著,殿內忽然陷入一片讓人揪心的寂靜中。
術士低聲道:“可我們已經萬事俱備,那兩人今天也會進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這一天終於要到了……這一天終於到了!”女人忽然啜泣起來,“你放心地去吧,早走兩日,也早解脫兩日。記住,你的在天之靈,一定要保佑我!”
她的聲音透著說不出的痛楚和孤獨,彷彿在盡力壓抑著甚麼,周全聽到一陣哀婉低柔的哭聲。
“剩下的事,你來辦吧。”女人彷彿在剎那間凝定下來,聲音果決如鋼,帶著與生俱來的威嚴,“你們都退下吧,傳婉兒,讓她速來見我。”
隨著一聲黯然神傷的悽婉長嘆,女人嫋嫋地去了。她一退走,一群人都隨著她呼啦啦退走,彷彿一群蜂兒追逐著蜂后而去。
“好了,睜開眼吧,病人在那裡!”術士冰冷的聲音鑽入耳內,一股熱力同時傳來,周全茫茫然張開了雙眼。
眼前果然是一座豪奢而軒敞的暖閣,大得出乎他的想象,只是卻有些黑暗。順著術士的指點望過去,周全看到一個穿著明黃色睡袍的老者,仰臥榻上,一動不動。
那幾乎就是一個死人了吧,真可憐。
“最後一個魂魄,”術士向那個黃袍老者靜臥的方向示意,“快去,我們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
術士的聲音彷彿帶著一股魔力,周全迷迷糊糊地便向前行去。
那是一面精緻得讓人瞠目結舌的三面描金箱式榻,上懸流蘇雲錦,淡黃色幔帳被流光溢彩的金鉤挽起,那老者的雙眼半開半合,眸光已經沒有一分活人的光彩。
周全的眼睛卻忽然亮了起來。他完全被迎面那扇描金精繪的箱式床榻迷住了,半人高的檀木屏風式箱榻上,精刻著無數奇妙的圖案,上有云海旭日,龍鳳對舞,遠有仙山奇石,名葩蒼松,近有群裳飄飄的天女,凝思冥想的仙人……
“真是美呀,每一個筆觸都妙至毫巔,精美得讓人窒息!”周全幾乎完全忘了自己為何到這裡來,甚至忘了關注那個老者,只是呆呆地立在榻前,如痴如醉地盯著那面描金屏風。
就在這時,一道粗豪的長呼傳了過來:“走水了!快救火!”
跟著許多聲嘶喊傳來:“快,救火!”“該死,怎麼會這麼大火,難道是來了刺客?”
術士聽得遙遙的呼喊聲,陡覺一股不祥的預感騰起,忙喝道:“蠢材,還愣著幹甚麼。快,取出銀針,收取魂魄!”
“不,他甚麼也幹不了!”
一道冷峻的聲音傳來,袁昇的身影驀地出現在暖閣內。
“你……你是……我……”周全望著突兀現身的袁昇,登時呆住了。他忽然覺得很不對勁,為甚麼對面這個人如此熟悉,甚至連衣衫服飾都和自己完全相同。
那一瞬間周全茫然無措,他忘了自己是誰,自己要幹甚麼,只是怔怔盯著袁昇,猶如忽然看到了鏡子裡的自己。
“宣機國師,”袁昇卻沒有看他,目光凜凜地盯著目瞪口呆的術士,森然道,“我倒很想問問,你在幹甚麼?”
術士揚起了那張普普通通的臉,陰沉地笑了起來。
“你來得正好!”術士沙啞的聲音變化了,變成了宣機國師那沉穩自若的低沉語調,“山人在此等個陪葬者,原準備選擇周全,現在你這正主來了。很好,一切都非常完美!”
就在片刻之前,兩輛四馬駕轅的廂車停在了太極宮內苑前,太平公主和相王各自下了車,在幾個黃衣內侍的導引下恭恭敬敬地向前行去。
“八哥,”太平公主忽然扯了下相王的衣袖,凝望著前面漸漸模糊在沉暗暮色中的殿宇輪廓,緩緩道,“為何我有種不祥之感……”
相王拍了拍太平的頭,微笑道:“么妹,不要杯弓蛇影了,今晚家宴,明日馬球,韋后那娘們還能掀起甚麼風浪?走吧,你還有幾十年好活,重鑄貞觀輝煌,再創大唐盛世,還需要你我兄妹同心協力!”
“可是,這裡面太靜了!”太平公主眸中的憂色卻重如濃雲,“靜得讓我心驚肉跳。”
就在這時,“走水啦”“快來救火”的驚呼聲由遠及近,擾得皇宮內紛亂四起。太平公主盯著不遠處升騰而起的濃煙,登時驚得目瞪口呆。太極宮內居然起火了,而且至少是兩處。
這騷亂突如其來,許多宮女、太監都在跟著驚呼號叫,宮內的內衛也亂糟糟地搶出來,有喊走水的,有喊快去救火的,有喊速速護駕的,更有甚麼都不幹只顧四處痛罵蠢材廢物的。
“相王千歲,太極宮內突發大火,情況未明,請千歲速速回避!”陸衝就在這時帶著青瑛飛奔而來。
跟陸衝眼神一對,相王登時察覺到了甚麼。“快走,皇宮內生了亂子,咱們就別在這裡再添亂了。”他扯著太平公主的衣袖,轉身便走。
那幾個召喚他們前來的宦官有些不明所以,一時間竟僵在那裡。陸衝則向他們大聲嚷嚷著:“還愣著幹甚麼,快快前去救火。這裡有我們,我們先護送相王和太平公主出宮。”
這場聲勢驚人卻影響不大的火正是膽大包天的陸沖和青瑛所縱。
陸大劍客曾做了多日御廚,沒做出一份像樣的菜餚,倒是對太極宮內的路徑和防衛虛實摸得極為熟稔。趁著天剛擦黑,他展開神行術的身法,四下裡煽風點火,著實過了一大把癮。隨後二人便乘亂趕出,阻住了剛剛進宮的太平公主和相王。
陸衝在前面大步而行,半是領路半是護駕般地帶走了相王。青瑛則緊跟在陸衝的身後,臉色卻比蒼黑的天色還要陰暗。
太平公主對危險的感知遠比她的八哥相王要靈敏,她急提著寬大的裙裾,幾乎是一溜小跑,緊緊跟在陸衝身後寸步不離。
直到終於出了宮門,太平才長出了一口氣,卻絲毫不敢稍停,如飛般鑽進了自己的厚實廂車,催促迎候的府內侍衛即刻啟程回府。
“時候非常,”陸衝忽對青瑛道,“你護送相王爺回府,我來恭送公主殿下!”
“為甚麼,本該你送相王的!”
“不為甚麼,咱們是公門中人,事事得聽從號令。袁昇不在,辟邪司裡面,老子最大!”
神龍殿的寢宮內,袁昇緩緩逼近一步,冷笑道:“這幾日,每隔一天的黃昏,你都會準時消失。開始時,丹雲子、淺月都以為你是在丹房內閉關修法,這也是你給出的理由。但修法的人,是用不到美髯烏髮膏的。”
袁昇盯著他的雙眼,一字字道:“那時候,你是來這皇宮內,冒充萬歲!”
宣機冷哼一聲,卻沒有言語。他是大唐第一國師,行事只相信實力。他早發現殿內還是冷寂寂的,除了袁昇,辟邪司並無旁人在此。收拾這個後生晚輩,還不是彈指之間的事情?
他這時候唯一擔憂的是天瓊宮,暗運罡氣默查那個法陣分身,他已經隱隱覺出了有些不對勁,似乎有幾道罡氣渾厚的影子侵入了自己的丹房。
袁昇緩緩道:“天瓊宮本就地近內苑,再加上你運使神行術,來去並不費力。我跟臨淄郡王查對了時日,你在天瓊宮內消失的那三次,正是相王和太平公主分別進宮向萬歲探疾問安的時候。你要奉命冒充皇帝在御花園散散步,穩住他們。堂堂宣機國師無所不精,小小易容術當然不在話下,但為了逼真起見,你這黃鬚黃髯,當然還要染一染的。”
袁昇再次望向周全,卻見這後生兀自渾渾噩噩,不由嘆了口氣道:“這應該是極陰損的大煉魂術吧?便如那幻術師薩米爾一樣,中術者漸漸沉淪,甚至會以為自己是另一個人。周全也是如此,他是你們千辛萬苦找到的形貌與我有七分相似之人。他曾經跟我說過,有人告訴他,他已經死了。然後呢,你們應該不住蠱惑周全,讓他相信自己是袁昇……”
宣機緊盯著他,目光變幻,終於嘆道:“就因為這個,你這時急匆匆趕來?”
“明日午後在安禮門皇家鞠場,將有一場各方都會出席的皇家馬球賽,依照常理,在馬球賽後天子賜宴各方歡飲,這才是最省時省力的做法。所以我一直很奇怪,萬歲本就御體不豫,為何要多此一舉地提前一天力邀相王和太平公主進宮?”袁昇也緊盯著他,喝道,“只因你們等的就是這一刻,讓酷似袁昇的周全行刺萬歲。那時萬歲被刺,袁昇為元兇,而幕後指使的相王和太平公主正好會在宮內被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