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智子咬牙不語,下意識地揉了揉腰。
“小弟坦承,你今日在大清虛閣冒充宣機國師,實在有模有樣,小弟開始時真沒有認出來。這天瓊宮可說是宣機國師的地盤,你是如何探知宣機的出沒規律,進而大膽冒充他的,這在我心內依舊是一大謎題。不過在你被丹雲子轟開一層面皮,露出橫山副使的假面後,我想當時閣內的許多人,包括我,都會生出原來如此的念頭——原來一切都是這個倭人搞鬼,這倭人既然冒充宣機,暗算大家,那麼刺殺蕭赤霞和龍隱國師的元兇,必然也是這個倭人。
“可是你將我提拽了一路,你的氣息起伏、罡氣運轉,甚至你經年焚香參星拜斗時的香藥氣味,小弟都是那樣的熟悉。最後,則是我發聲咳嗽時,二師兄殺機突現的眼睛,你的元神修法獨秀於本門,這雙精光迸射的眸子,小弟實在太熟悉了。”袁昇嘆了口氣,“當日大玄元觀盛典時,萬歲抽取靈籤,許多籤都被換成了下下籤。那個內鬼,便是二師兄你吧?”
凌智子不由呵了口氣道:“怪不得師尊常常讓我提防小十七,果然啊……”他哧哧地笑起來。“一個人如果活得太明白,往往不會活得太長久。放心,念在兄弟一場,我會讓你慢慢地死,而且落個全屍!”
他探出一指,戳中了袁昇的啞穴,再抖出一根繩索,將袁昇五花大綁了,才又重新扔到船板上。跟著拔開了船底的一個塞子,隨著他一腳踢出,那葉小舟悠悠盪盪地向河心漂去。
這地方正是河水的轉彎處,周遭都是一人多高的茂密蘆葦。正是暮色初臨時分,四下裡只聞野鳥啁啁,水聲潺潺,更沒有一個人影。
袁昇此時仰臥向天,只能看到頭頂那漸漸昏沉的蒼冥。船底塞子被拔後,順流而下的小舟就漸漸向下沉去。
他只得勉力閉住呼吸,再次提運黛綺度給自己的那一線靈力來運轉罡氣。
沁冷的河水很快漫過了肩,又包住他的口鼻,然後又遮住了雙眼,滿天的霞彩也在波光中搖曳起來。
雖然他修道有成,但長時間深浸水中,無法呼吸,也覺胸腔憋悶欲炸。他拼命掙扎著,但全身卻如鐵板般難以動彈一絲。
忽然,眼前一片黑暗,他已完全沉入了水中。這一瞬間,許多人許多事如影子般從眼前閃過……
河岸上的凌智子目送著袁昇所在的小舟沒入河水中,才有些遺憾地舒了口氣:“十七弟,到了那邊,莫怪二師兄,誰讓你總是跟師尊作對!”
他黯然轉過身,忽見一道白影在暮色中如飛般掠來。白影急速變大,如血的斜陽映紅了那人飄動的白衣和俊朗的面目,竟是高劍風。
凌智子有些愕然,一瞬間腦中首先懷疑的是自己剛才那句話,小十九有沒有聽到?他有沒有看到自己將袁昇扔進河裡面?
凌智子甚至想攏攏髮髻,想著用甚麼話將這個愣頭青哄走再說,卻猛見一道寒芒劈面襲來。
高劍風出手了,這一劍勢若怒雷劈山,劍上罡風鼓盪,刺目的劍芒瞬間映紅了凌智子的臉。他的臉還是橫山副使的臉,雖然驚駭萬分,卻依舊僵硬。
這是靈虛門最強悍的天才少年高劍風的全力一擊,在這道犀利的劍芒下,暮風止息、水流消聲、夕光斂色。
嗤的一聲,長劍端端正正地刺入了凌智子的胸膛。
兩人都愕然,被一柄劍連線著,就這樣怔在了河岸邊,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拖成了長而怪異的模樣。
“小……”凌智子想喊一聲“小師弟”,但口中鮮血汩汩而出,已說不出口。這時候他才想到,自己適才淹殺袁昇,精神高度緊張,望見高劍風時竟忘了自己還戴著橫山副使的假面。
高劍風也有些驚駭和遺憾,看這傢伙展開神行術奔行時顯得道術不弱,他一定要抓住這個活口,所以這氣勢兇悍的一劍其實只是虛張聲勢,後面暗伏了四五記凌厲劍招,早算計好要廢掉對手的雙腿。只要抓住這作惡嫌兇,很可能就會揭開天瓊宮內的一系列詭異殺案。
“奇怪……為何你不躲?”高劍風滿是疑惑,但他是殺伐果決之人,眼見對手已然無救,便乾脆後退拔劍,一腳踹翻了屍身。
他轉頭望向河面,河心有一條小舟,小舟的前半截已經完全淹沒水中,連同船板上那個人也完全被水淹沒。但那兩笨笨仍留在水面上的腿,高劍風仍然識得,那是十七兄袁昇。
高劍風長眉深蹙,在心底幽幽嘆了口氣:“無論如何,我應該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沉穩地沿著河邊行去。
忽然小舟上的那兩條腿居然動了一下,然後袁昇的雙手也翻出水面。他竟掙脫了繩索,摳住了船舷,又慢慢地爬了上來。
原來適才生死一線之際,袁昇體內的罡氣終於被靈力運使著直抵指端。跟著,一件銳物跳入了掌內,那是黛綺拼盡全力塞給他的刀片……
袁昇溼淋淋地爬上岸來,忽然看到凌智子的染血屍身和橫劍呆立的高劍風,不由一怔,問道:“是你殺了他?”
“我遠遠看見這倭人劫了個人如飛逃遁,便一路綴了過來。”高劍風無奈地收起長劍,“本想留個活口的,但誰知道這傢伙居然呆子般地沒有躲閃,莫非他當真患了附體瘋病?”
袁昇不語,走過去撕開了屍身上那張橫山副使的假臉,露出了其真面目。
高劍風瞬間全身冰冷。他看到了凌智子那張蒼白的臉,一雙眸子死不瞑目,猙獰地望著天空。那樣子有些可悲,也有些滑稽。
“為甚麼……為甚麼會是二師兄?”
袁昇凝望著他道:“不錯,一直就是凌智子。他設法潛入了天瓊宮,又偷樑換柱,冒充橫山副使,很可能真正的橫山副使已經被其所殺。今日他又冒充宣機國師,用機關和迷藥將我等盡數困在了大清虛閣,隨後又將我拉至此處痛下殺手。”
“可是,為甚麼?他處心積慮地做了這麼多,到底是為甚麼?”高劍風的眼中是一萬個不解,但他又親眼所見二師兄冒充橫山副使,意圖淹死袁昇。
“我只能告訴你,咱們的二師兄心思詭詐,深險難測,他如果對你說過甚麼,那一定都是虛假的謊言。”袁昇沉吟著,忽問,“你和青瑛一起潛入宣機丹房,都發現了甚麼?”
高劍風還在為袁昇對二師兄的那句判語而疑惑著,想了想才道:“宣機那老怪物的丹房內機關重重,聽青瑛姐說,那裡很可能是整座天瓊宮的大陣陣眼。我們甚至看到了宣機的一個法陣分身……”高劍風將在宣機丹房內的諸般歷險簡單說了。“青瑛姐當時一直在查詢宣機的信箋,據說沒發現甚麼。說來可笑,我們倒是在案頭髮現了個女人才用的物件烏髮膏,而且是用了小半盒的,當真可笑。”
“烏髮膏?”袁昇眼芒一閃,整個人彷彿僵住了,“居然還是用過小半瓶的?”
“是呀,怎麼了?”小十九有些奇怪,覺得袁昇這震驚神色似曾相識。是的,適才青瑛發現了這東西后,也是這副模樣。
“也許,這是一個很大的局!”袁昇的眼中竟湧出深深的憂懼之色,“甚至這個局環環相扣,一發俱發,參與這個陰謀的人絕不僅僅是二師兄一人,應該還有宣機國師等其他人。”
高劍風雙唇緊抿,心內疑雲叢生。
“青瑛呢,應該還在天瓊宮吧?”袁昇憂心又起,“我被凌智子抓來此地時,黛綺、陸沖和淺月等人還困在大清虛閣內,不知青瑛是否能及時趕去相救?”
“青瑛姐不知去了哪裡,”高劍風也有些惶恐,“不過我追擊這橫山副使,哦不,追擊二師兄時,沿途發現了神鴉辟邪珠的氣息,似乎離咱們這裡很近……”
一股冷流當頭澆下來,陸衝渾身一個激靈,猛然打了個巨大的噴嚏。
他被貓臉人扛在肩頭疾奔時,鼻端被塞了些香藥,已覺罡氣漸能運轉,手臂可以動彈。這時冷水澆頭,頓覺四肢百骸都被這噴嚏衝開了。
“娘子,快摘下那玩意吧。”陸衝不由望著那貓臉人嘆道,“我早知是你了,你的香味和氣息,老子一嗅便知。”
青瑛緩緩摘下了古怪的貓臉面具,目光復雜地望著他。
那種目光讓陸衝甚至有些恐懼。他不得不苦笑道:“青瑛,你這是怎麼了,這幾日你總是古里古怪的。你不是奉命和小十九去搜查宣機的丹房嗎,有何收穫?咦,小十九那小子呢?”
他舉目四顧,才發現自己身處一條荒冷的河岸邊,四周水鳥起伏低鳴,蘆葦在暮風中颯颯輕吟。
“他很好,不勞你操心。”她的目光中五味雜陳,“衝哥,就當救你的人不是我,就是個戴著貓臉面具的怪人吧,如何?”
“甚麼,你到底要怎樣?”陸衝慢慢活動著手腳,忽覺雙腿發僵,竟已被青瑛封住了兩處經脈,連罡氣也難以提運。
“這個世界和我,你會選哪個?”青瑛慢慢地笑著,“我不想讓你為了我,放棄你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