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一直僵臥的丹雲子驀地一聲怒喝,袖中紅芒一閃,一道疾電猛向宣機射去。
劍仙門宗主身上並不帶任何劍器,他出手的罡氣就是世間最強的劍。這是劍仙門獨門的氣劍術,強大的罡氣匯出凜凜劍意,直向宣機咽喉刺去。
這一招顯然大出宣機國師意料之外。危急之際,宣機忙振腕揮袖,也劈出一道罡氣。
兩道罡氣當空相撞,只聽一聲裂帛般的悶響,宣機竟踉蹌退開半步。他身前無數碎紙般的細物飛舞,猶似忽然放出了一堆蝴蝶。
蝴蝶紛紛揚揚地落下,眾人大吃一驚,原來二人罡氣轟撞,宣機國師的臉皮竟被硬生生劈碎了。
假臉被丹雲子的劍氣震碎,露出裡面那張愕然的臉,竟然是日本遣唐副使橫山。
“橫山,果然是你這狗才!”丹雲子大笑著站起身來。
橫山眼見丹雲子竟然站起,大驚失色,一把拎起袁昇,忽地縱身跳上了閣中的大案。這張大案先前被他掀動機關,案角翹起,當中已悄然現出好大一個孔洞。
“各位,再會吧,願你們地獄再聚!”橫山揪住袁昇,快如猿猱般躍入了那個巨大的孔洞。
“青瑛,青瑛姐姐……”
僵臥在地的高劍風忽然渾身一顫,醒了過來,只覺頭臉處有些潮溼,略一思忖,才明白竟是自己摔倒時碰到了案頭的筆洗。筆洗傾斜,裡面涮筆的清水從大案緩緩滴落。被那清水激面,自己才醒了過來。
他愕然四顧,卻見屋內已經沒有了青瑛的身影。
此時窗外的夕陽只剩下一線餘暉,屋內沉暗得嚇人,雷神和四靈獸黑黢黢的影子彷彿要活轉起來。宣機的那道分身卻忽明忽暗,愈發顯得詭異陰森。
高劍風不見了青瑛,心下焦急,不願久留,覺得四肢慢慢恢復了些氣力,便跌跌撞撞地奔出了丹房。
院中依舊靜謐深邃,參天古柏、高大石像、叢叢修竹都隱在幽暗的暮靄中,一時只有樹梢的倦鳥低鳴聲忽高忽低地傳來。忽然一道肥碩的人影如飛鳥般穿林而過。
高劍風還有些恍惚,奮力凝神盯了下,才看清那身影竟是兩人,為首一人正是橫山副使,他手中還揪著一人,快若星飛般掠出了內院。
“橫山副使,他不是瘋了嗎?”高劍風拼力晃了下頭,肯定適才所見絕非幻覺,警惕疑惑之心頓起,忙騰身追去。
但他藥性剛解,這一運功飛身,竟打了個趔趄。高劍風心急如焚,見橫山拎著那人已去得遠了,只得咬牙踉蹌趕了過去。
大清虛閣內,也不知橫山副使落下孔洞後又扭動了甚麼機關,那大案又翻出一塊巨大鐵板,將那孔洞盡數封住。與此同時,整座大清虛閣還在隆隆作響,閣門已緊緊鎖閉,那沉重的屋頂正在緩慢而堅決地壓落下來。
丹雲子蓄勢良久,施出全力一擊驚走了假面宣機後,便耗盡了最後的罡氣,又一下軟倒在地。
鐵板翻出的一瞬,眾人同時生出一陣恍惚,彷彿頭頂上有一座須彌山般大無邊際的巨巖在緩緩垂落。巨巖每下降一寸,閣內的氣息便被抽走一分,陸衝等人均覺呼吸艱澀,五臟六腑翻江倒海般地難受。偏偏這時候他們還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只能這樣眼睜睜地等死。
忽聽得咔吱吱一陣轟鳴,連綿不絕。陸衝斜臥在案前,看得高些,瞧見原來有一扇閣窗在鎖閉時竟被支窗的鐵鉤阻住了,機樞不住滾動過來,撞到鐵鉤,便後退彈開,又再撞來。
也正因為這救命的一個窗鉤阻隔,那扇閣窗竟沒有鎖閉。這大清虛閣的機關環環相扣,閣窗無法關閉,沉重屋頂的來勢就緩了許多。
“老天爺閻王爺,太上老君如來佛,王母娘娘觀世音……”陸衝在心底將所知道的神仙一起唸誦,“快,快派個人過來,從窗子鑽進來,將我們救出去。小子出去後,一定給你們重塑金身,大興廟宇……”
他緊盯著那扇未及關閉的窗牖,一口氣向百十個神佛求願,渾不計較將來如何給這百十個仙佛建廟。
也不知陸大劍客的誠信感動了蒼天大地的哪尊神仙,忽見一道黑影悄沒聲息地出現在那扇窗外。窗外暮色蒼茫,那人又背光而立,看不清面目。
神仙果然顯靈了,陸衝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忙又拼命默唸他的百神名號。那人身形飄忽,如一道青煙般躥進了閣內。
閃耀的燭火下,僵臥的眾人看到那人形貌,盡皆一驚。只見那人身披長長的鶴氅,似是個高功道士的裝扮,但臉上卻戴著一張古怪的貓臉面具。
“難道是貓妖?”
隋唐時百姓都相信老貓會成妖,出來害人,坊間流傳著很多關於貓妖的傳說。陸衝的眼珠子快跳出眼眶了,暗道,難道老子感動了眾仙,最終眾仙竟派來一個貓妖救我們?
那貓臉人目光飛速地環視閣內,似乎已將閣中大致情形看清,忙欺向那面大案,東拍西按,想尋找破陣的機關,奈何急切間卻毫無效驗。
倒臥在地的淺月真人忽道:“那被阻窗牖,是機樞的一個破綻,請尋個窗鉤,插入那彈珠。”
貓臉人雙眸一亮,又從另一扇窗簷下尋了個鐵鉤,轉身狠狠插入那來回滾動的機樞彈珠。
一道長長的令人牙酸的嘶鳴傳來,窗鉤幾乎被撞擊得彎曲起來。好在天瓊宮內各色飾品務求精緻,雖是個普通窗鉤,竟也是熟銅鎏金,堅韌至極。窗鉤頑強地阻住那瘋狂的撞珠,頭頂那氣勢洶洶的巨巖般屋頂終於被徹底阻住了。
“朋友拔刀相助,我等感激不盡。”淺月溫言笑道,“請尊駕好人做到底,給我等臉上淋些冷水,只需冷水一激,我們這迷藥自解。”
哪知貓臉人卻冷哼道:“抱歉,我不是好人。這姓陸的與我有仇,先帶走了!”驀地一個急掠,已欺到陸衝身邊,一把揪住陸衝的胸口,轉身便向閣外衝去。
陸衝大驚,暗道老子難道適才求錯了哪個神仙?可惜這時候辯解不得,只覺那貓妖身法如電,夾著他如騰雲駕霧般穿窗而出,幾個起落,便衝出了天瓊宮的內院。
袁昇被橫山倒提著穿過長長的暗道後,便出了天瓊宮。他頭下腳上,看不清路徑,只能瞧見腳下的道路如飛後退,感覺橫山所走的路徑越來越荒僻,甚至,前方已隱隱有了水聲。
他此時雖然狼狽,更不能動彈,卻一直在暗中偷偷凝聚罡氣。
這門鎖魂香直接侵入靈力,鎖住心魂後,強力封鎖罡氣。但若遇到丹雲子、淺月等修為極高的大宗師,自身靈力修為驚人,就能與迷香硬抗一番。而適才黛綺跟袁昇指尖相觸控,悄然度給了他一道靈力,讓他也有了與迷香抗衡的資本。
砰的一聲,袁昇被橫山扔到了一艘船上。
這就是一葉扁舟,而且不知為何,船板很潮溼。袁昇的後背被船板硬物硌得生痛,他不由痛苦地咳嗽了兩聲。這一發聲咳嗽,連袁昇自己也是一怔,想不到適才暗中凝聚靈力,居然小有效驗。
橫山副使顯然也注意到了這點,滿面疑惑地盯著他,目光中殺機隱現。
“你其實不是橫山,”袁昇又咳嗽兩聲,才緩緩道,“二師兄,別來無恙!”
這輕輕的一聲“二師兄”,聽在易容成橫山副使的凌智子耳中卻不啻雷鳴,他那張倭人的面孔愈發僵硬:“你……你說甚麼?”
“二師兄果然機詐多智,不枉名中的一個‘智’字。我仔細研究了周全的日記,發現橫山自稱的妖魔附體與其各處拜謁廟宇有很直接的關係。你們選定了橫山副使,施展迷魂術使其惶惶然,然後再使其發瘋,此後扮演一個瘋癲者便順利許多了。二師兄天分超然,要扮演一個長安人士都不大瞭解的日本遣唐副使,自然該當不在話下,可惜,還是有些小小的破綻露出來。”
“十七弟,愚兄願聞其詳!”凌智子終於笑吟吟地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蓬萊鄉路遠,若木故園林……平生一寶劍,留贈結交人!”
“十七弟好雅興,這是何人的詩?”
“小弟在長安不務正業,素喜詩畫交友,其中便有一位年方弱冠的日本詩友,名叫阿倍仲麻呂。此人便是個遣唐使,素來仰慕大唐文化,甚至還有個漢人名字——晁衡。晁衡兄詩文俱佳,現在雖然籍籍無名,來日必會名動天下。他曾跟我說起過日本的風土人情。倭人謙卑而多禮,他們的腰,時常是彎著的。二師兄是我靈虛門中獨倡逍遙自性的傑出俊彥,你的腰,永遠也彎不成倭人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