駙馬武延秀已拉滿了弓,弓開如滿月。
又是一箭呼嘯而出,這一箭直貫入黛綺的肩頭,伴著淒厲的慘呼,血花飛濺上天。
“住手!”袁昇口角又溢位一行血,聲音近乎嘶啞。
“看著袁將軍痛徹肝肺,真是無比愜意呀。只可惜,沒工夫跟你耗下去了!她先去那邊等你吧。”
大笑聲中,武延秀弦如霹靂,第三箭呼嘯而出,當胸透入黛綺,將她整個人死死地釘在了那株老梅上。
這一箭快如流星,黛綺甚至沒有來得及發出最後的慘叫。
袁昇則已經放棄了出手,只是死死地盯著老梅前的那道倩影,一動不動。
三個紅面老者相互遞個眼色,呈丁字形逼了過去。武駙馬布下的今日之局,便是先要射死袁昇的意中人,再乘著他心神大亂之際將其斬殺。適才交手數次,三老已明顯感覺到袁昇罡氣虛無,顯是受過重傷。
哪知便在此時,砰然震響,梅園的角門被人震開了。陸衝帶著靈虛門的小十九,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武延秀愕然回頭,實在不敢相信,憑著大劍客薛青山之能,居然無法阻擋陸衝三杯酒的工夫。更讓他吃驚的是,陸衝身後居然跟著兩名黃衫侍衛,這是宮中龍騎內衛的衣飾,為首之人竟是徐濤。
“恭喜恭喜!”陸衝大老遠地便向武延秀拱手,“恭喜武駙馬大展神威,擒殺了太極宮妖案的元兇薛百味。”
武延秀正待呵斥他們擅闖宅邸,聽得陸衝這句恭喜,徹底矇住。
陸衝已趕到了老梅前,撤下了綁在黛綺身上的繩索,將血淋淋的“黛綺”扯了下來。
一瞬間,武延秀以為自己是在做夢。被他親手射死的人,確實穿著黛綺的衣飾,但卻根本不是個美貌的波斯女郎,而是生著一張粗豪普通的臉。
這個人他太熟悉了,薛百味薛典膳,明裡是太極宮司膳司的妙手御廚,暗中則是他秘門中的高手清士。
但問題是,適才自己看得清清楚楚,綁在樹下的就是那個嬌豔嫵媚的波斯女郎啊,怎麼這時候忽然變成了一個矮胖廚子?
徐濤一臉驚喜地奔來,一把將薛百味的屍身搶過,彷彿看情人般左看右看,一迭聲道:“多謝武駙馬多謝武駙馬,這賊子正是大鬧太極宮的元兇之一,若是今晚再擒不到他,末將可就要腦袋搬家了。”
武延秀渾身僵硬,愣愣道:“怎麼……會是薛百味?”
徐濤還道他是問薛百味的罪行,忙躬身道:“也是老陸提醒的我,去搜了薛百味的臥房,發現有兩封筆記,都是洩憤之語,原來這廝是秘門清士,早就混入皇宮,計劃對聖後圖謀不軌!”
旁邊的陸衝暗自一笑,心道:“袁昇的活兒到底細緻,韋皇后苦心孤詣偽造的太平公主密信被他在最後一刻換成了薛百味的筆記,至於真假,反正也是死無對證了……”
那邊徐濤又對陸衝連連點頭:“多謝了老陸,你果然夠朋友,這天大功勞,白白送給了我。”
本已蠢蠢欲動的三個紅面老者盡數呆住。武延秀更是如個傻子般僵立在那兒,任由陸衝挑大拇指連贊他“智勇雙全親手射殺了皇宮第一元兇”“年少有為前程不可限量”之類的廢話。
漫天細雪中,袁昇卻已寂寞地轉過身,出了梅園。在跨出院門的一瞬間,他冰冷的傳音針扎般鑽入了武延秀的耳中:“今日之局,還有桓國公的三箭,袁某謹記在心,來日必當奉還!”
兩道嬌俏的身影正在園外等著袁昇,正是青瑛扶著黛綺立在漸大的雪中。
“袁將軍妙算。”青瑛笑道,“咱們的臥底幫了些小忙,到底還是袁將軍傳授的這道‘巧變仙’的妙法厲害。”
“我只聽黛綺傳授過一次,一些關竅剛剛明白。這才叫臨陣磨槍、倉促上陣。”他溫煦地望向波斯女郎,“你沒受苦吧?”
又望見這熟悉的微笑,黛綺陡覺滿腹委屈,哼道:“受苦了,為你受的苦!”
袁昇輕輕握了下她的手道:“沒事,我在這裡。”
我在這裡,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彷彿是一道神奇的咒語,霎時間讓兩個人的心都溫暖起來。
“想不到你們這麼容易就擺脫了薛青山。”袁昇再望向陸衝。
陸衝拍了拍高劍風的肩頭道:“你的十九弟幫了大忙。他路上遇見我,哭著喊著要進辟邪司。”
“小十九,你來得真巧。”袁昇向高劍風笑了笑,“為何要入辟邪司?”
“劍風見過十七兄!”高劍風恭敬執禮,隨即昂起頭,一字字道,“小弟一定要入辟邪司,因為我要給師尊報仇。”
袁昇望見那如星閃耀的眸間隱現的殺意,終於沉沉嘆了口氣:“好吧!”
高劍風笑了笑,但笑容不知怎的卻有些陰鬱。
“憑著你和小十九,居然就這麼輕鬆地擺脫了薛青山?”袁昇再次望向陸衝,仍有些不可置信。
陸衝果然嘆道:“我二人和薛青山根本沒有動手,因為對峙之時,忽然又來了兩人,一個是個鄉巴佬模樣的東瀛劍客,另一個卻是個怪里怪氣的天竺幻術師。這兩人氣機都極為古怪,顯見修為深邃,看形勢也是要與薛青山為難的。薛青山一見這二人,立知不敵,隨即便飄然而退。”
一個東瀛劍客,一個天竺幻術師!袁昇雙瞳一縮,立時便想到了那次被這兩人追得誤入怨陣的恐怖經歷,登時心中大凜:難道是慧範到了?
凝眸看時,果見這兩大高手便凝立在道前一株乾枯的老樹下。奇的是先前這兩人不知隱身何處,居然難以察覺。
“我家主人,請袁將軍過去一敘。”東瀛劍客大步上前,甕聲甕氣地道。
順著他的手勢望去,卻見路角一座八角亭下,端坐一人,一身半胡半道的打扮,滿臉市儈笑意,正是胡僧慧範。
袁昇率著辟邪司眾人走到八角亭前,東瀛劍客卻乾巴巴地一揮手:“只許袁將軍一人過去。”
陸衝大怒,便待反唇相譏。高劍風甚至已踏上一步。袁昇卻一笑:“你們在這裡看看雪景吧。”大踏步走進亭內。
“好雪呀!”慧範向袁昇溫然一笑,“如此好雪,怎能無酒?袁大將軍智破太極宮秘符奇案,巧救波斯美女意中人,也該當盡一大觴!”
亭內的石案上,放著一大壺熱酒。袁昇的目光卻落在慧範的雙手上。那雙瘦長得有些過分的手慢慢翻出一卷古舊的書卷,那紅琉璃軸在漫天白雪下顯得分外醒目。
“又是這……天邪冊?”袁昇冷笑一聲。
“我喜歡叫它天書!”慧範悠然翻看書軸,徑直開啟了那繪著煉丹爐的首頁,“現在,你終於知道這幅畫的深意了吧?”
這幅煉丹爐的圖頁太熟悉了,袁昇已看過這天書三次,前兩次都曾看到過這煉丹爐的影象。
“丹閣法陣內的丹爐……”袁昇冷笑道,“怪不得你會知道所謂的‘九首天魔’!原來你一直是秘門中人,天魔之秘才是你的畢生追求吧,鎖魔苑內的九首天魔和《地獄變》壁畫上的九道天魔幻影,就是你辛苦鑽研出的成果?”
“那些只不過是天魔之秘的皮毛,猶如怪獸在月光下的影子,雖然駭人,但終究是影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