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衝苦笑一聲:“這秦太醫還是個狠人,第三道朱雀符案居然留給了他自己,這才是讓本劍客最感意外的妙招。”
“因為如此一來,他已是受害者,自然少了嫌疑。更因身遭大厄,能博取眾人同情,我瞧得清楚,當時韋皇后趕到後,臉色都變了。這也讓在場沾沾自喜的楊峻成了最大的輸家。”
陸衝嘿了一聲:“第四步,就是最後上元燈宴上的鋌而走險、調虎離山了。不過,你是何時看出秦清流有詐的,是在燈宴之前就已懷疑他了嗎?”
“不得不說,清流兄偽裝得很好,如他所說,他對我是頗為忌憚的,還曾多次勸我,早日離開太極宮這個是非之地。”袁昇的笑容有些苦澀,“但他將自己吊在鶴羽殿,此事太過天衣無縫,卻有些弄巧成拙。因為在現場我竟然找不到甚麼可用的線索,這反讓我生出許多懷疑。比如,秦清流平展的雙臂不是綁在那根橫木上,而是穿入了橫木兩端事先挖好的圓洞,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一個人無法將自己的雙臂都綁起來……不過清流兄到底是朱雀符案的受害者,更因我內心深處,極不情願將其設定為嫌疑者,所以沒有對其深究。
“而在上元燈宴前,我已隱約猜到那元兇會用調虎離山之計去圖謀凌煙閣。這時候,我們不得不鋌而走險,幸虧聖人過問了此事,萬不得已之下,我向萬歲坦承了這個大膽的計劃……只是我沒想到,最後的玄武符案會死人,而那前三案,都沒有命案……”
陸衝嘆了口氣道:“正如你所說,與可能會血洗長安的天魔煞相較,楊峻之死,微不足道。”
“可韋皇后絕不這麼認為。”袁昇淡然一笑,“好在我袖中一直藏著楊峻寫給蕊依的情詩,今晨派上了用場。韋皇后拿著那詩箋,氣得手都哆嗦不已,連呼逆賊該死、實在該死……”
就在今晨,天剛矇矇亮,袁昇已對皇帝和韋皇后做了最終的奏報,刺客秦清流和薛百味很可能是數十年前魔宗遺黨的秘門清士,這次別有心機地將天魔煞對準了韋后,居心叵測,也請萬歲留心。好在如今魔宗遺黨已清,韋后無恙,宮中太平了。
袁昇特意淡化了秦太醫和韋后的一些密謀和內情,事情涉及宮闈之秘,他哪敢明言。
袁昇同時呈上了丹爐法陣內得來的知機子遺詩,還有從薛百味臥房中搜來的零星紙箋——那自然都是被他做過手腳的,那封偽造的太平公主秘箋早已毀去。
因為李顯是在神龍政變中逼迫其母武則天退位後倉促登基的,更兼這幾十年大唐政局變幻,其間武則天甚至革除唐命而開創大周朝,所以當年國師袁天罡密佈長安七星法陣對抗天魔煞的典故,李顯並不知曉。直到上元節前袁昇去神龍殿問安時,才向皇帝初步透露了些訊息。
今晨,聽得袁昇詳細的稟報,再翻閱這些關於天魔煞的筆記紙箋,皇帝李顯頓時有一種芒刺在背之感。
數十年來,逃脫天魔煞威脅的大唐皇帝似乎只有他的父皇高宗李治了,但李治也早早身體不佳,壯年時便染上了眩暈風疾,不能親政……母后武則天雖然長壽,但母后所做的大事,便是革除了唐命啊……
更讓李顯隱隱覺得不安的是,自己的韋皇后已成為這次邪煞的鋒芒所向,難道會是下一個武則天?
袁昇只得勸解,正因為女帝武則天曾改唐為周,天魔煞的威勢已經被天時消解了,皇帝李顯才鬆了口氣。
直到此刻,袁昇眼前還閃著李顯那疑惑而恍惚的目光,如果不是要安排安樂公主的大婚之典,皇帝還不知要追問到何時。
“好在不管如何,我們辟邪司算是成功逃出皇宮了!”陸衝伸了個懶腰,“昨日黃昏前,青瑛自作主張,瞞著我們易容成薛百味去詐楊峻,沒想到遇到了真的薛百味,失手被擒。事後她對我說,那薛百味將她套在一個碩大的袋子內,拎入臨時御膳房所在偏殿的角落裡面。她正自鬱悶,忽然一人將她拉了出來,原來是秦清流易容成了薛百味,混入了偏殿。角落裡站著三個薛百味,這情形看上去別提有多詭異。”
袁昇不由嘆了口氣:“以後可得看好青瑛,再不能由著她去獨自冒險。”
“秦清流也是條漢子,我原以為他會立時自盡,沒想到他一身傲骨,醒來後當著二聖之面,坦承一切,自認是秘門真宗,然後才含笑自盡。這傢伙是條漢子,連死法都這麼驕傲。倒是那個薛百味怎麼辦,蒸不熟煮不爛,比我老陸還不要臉,一個勁求我們放了他。這可是個大麻煩。這廝雖是太平公主舉薦來的,但他到底要做甚麼?”
“楊峻有韋后交給他的另外一個重大使命——奉命去誣陷太平公主。他們的原意,是在燈宴高潮時,讓薛百味衝出來,在諸多文武近臣的面前,指認太平公主謀逆。他是太平公主推薦而來的,又跟秦太醫走得很近,於是自然被楊峻選中,將這麻煩差事扔到了他頭上。”
陸衝不由想到從薛百味房中搜出來的那張春雪箋,嘆道:“他們費盡心機,請人惟妙惟肖地摹出了太平公主的筆跡,但這恰恰是最大的漏洞!”
“是的,即便薛百味是直對太平公主的鐵唐細作,太平公主那等謹細之人,也不會給他一份如此露骨的手書,這不是授人以柄嗎?只是那時我們還不能打草驚蛇,只得先將春雪箋放回去。”
陸衝卻覺一陣不寒而慄:“可是韋皇后是不會管那些漏洞的,只要薛百味敢跳出來指認,憑著他由太平公主府舉薦來的身份,萬歲八成會相信。那樣的話,相王和太平,都會下場悽慘。”
“楊峻軟硬兼施,自以為很好地掌控住了薛百味,卻不知道,薛百味真實的身份也是宗相府的一位秘門清士。此人精通元神攻擊之術,潛入皇宮的真正目的,其實是尋找天魔之秘。”
陸衝苦笑道:“不錯,這廝憨皮賴臉地已跟我招認了這個身份,還說,他被秦清流巧言迷惑了,只道秦清流便是他們苦苦尋找的秘門真宗……也正是秦清流的暗自指點,才讓他偷偷趕入丹閣假山法陣欲行不軌。不錯,他其實是秦清流的一枚棄子,隨時可以將其丟擲,迷惑我等。甚至在最後的燈宴高潮,秦清流突然出現,以更加強大的移魂術將其制住,隨後,再將楊峻引入了死境……”
陸衝不由想到昨晚秦清流的可怕變身,再聯想到曾聽袁昇細說過的天魔恐怖由來,心有餘悸,問:“袁老大,我們也只是將天魔暫時壓制,那麼,它……還會捲土重來嗎?”
袁昇心內一緊,低嘆道:“連國師袁天罡都沒有辦法將其完全消除……”
剛說到這裡,吳六郎急匆匆地推門而入,顫聲道:“大事不好了,駙馬武延秀請小袁將軍前去赴宴……”
陸衝哂道:“武延秀不是正忙著迎娶公主嗎,他請袁將軍做甚麼,是來示威,還是要擺一個鴻門宴?”他目光再定到吳六郎手中那份精緻請柬上的物事,臉色登時僵住:“黛綺出事了?”
那是一縷秀髮,打著卷的金色秀髮,卻隨著駙馬武延秀的請柬一起送到,其意不言自明。
黛綺被武延秀劫走了。
青瑛也匆匆趕來,對袁昇道:“怪不得今晨就沒見到黛綺呢,我和陸衝去救人吧,你無法動用真氣,不宜出馬。”
袁昇卻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忽道:“請柬上寫的甚麼?”
“駢四儷六地寫了一大堆,大意就是請將軍今日午時務必去他的一處別院赴宴,否則……”吳六郎顫巍巍地搖了搖那縷秀髮。
陸衝一躍而起,喝道:“姓武的賊子好大膽,青瑛,咱們抄傢伙。”
袁昇忽道:“你們知道怎麼救人嗎?武延秀有備而發,當真動手,我們只怕會全軍覆沒。”
“難道不出手?人家黛綺可是因為你才被姓武的掠去的。”陸衝怒道。
“出手,但要照我說的去做……”
袁昇還是一動不動地端坐在那兒,甚至連衣襟都沒有起伏。“武延秀算是武家黨的後起之秀,我記得你說過,鐵唐的一個細作已成功打入了武家府內……”
聽得他穩如泰山的一番佈置,陸衝忽地一聲嘆息:“袁昇,虧得我是你的朋友,如果是你的敵人,一定會覺得你很可怕。因為你想得太周全,做事又太冷靜。”
袁昇垂下了頭道:“這時候,我不得不冷靜。”
他舒展了一下右掌,掌心竟已被自己的指尖摳出了血印來。
細雪飄飄,整個蒼穹都是陰沉沉的,還不到午時,長安郊野間的一座豪奢莊園已早早地張燈結綵,滿庭燈火輝煌,佈置得喜氣洋洋。
就在後園一片疏影橫斜的梅林前,迎著稀疏的微雪,擺了兩張食案,上面只有幾盞熱騰騰的綠蟻酒。武延秀手持一張勁弓,昂然挺立在案前。今日他特意換了身紅袍戎裝,更襯得面如瑩玉,英姿颯爽。
袁昇則默然坐在食案前,仍是一身寂寞的白衣,幾乎要與漫天的飄雪泯於一色。他的灼灼目光,緊緊鎖在對面的一襲倩影上。
黛綺被綁在距離食案百餘步遠的一株老梅前,秀髮披散,臉上看不出神色,身子卻似在簌簌發抖。
袁昇的身子也在微微發抖。
就在他的下首,坐著三個形容古怪的老者。這三人的臉上都有紅芒隱現,顯是修為極高的道術高手,森然的眸子如獵豹般死盯著他。
而更讓袁昇心驚的,是上首正襟危坐的那位中年文士。這人身材頎長,滿臉傲意,雖是頭戴幞頭巾子,寶藍色圓領長袍的袖口、襟角還繡著點點梅花,看上去一派文雅風範,卻給人一種極大的壓迫感。
“薛青山?”袁昇望著那藍衣文士。此人雖是文質彬彬地坐在那裡,卻如一把利劍般犀利駭人,一人之威,遠勝那三個紅面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