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公主被一語點醒,茫然地點著頭,匆忙退向了樓口。
此刻,第七個頭已經緩慢地鑽出秦清流的肩膀。秦清流的腦袋反而停止了掙扎搖擺,他的雙眼慢慢閉上,眼皮內卻異芒閃爍,瞧來分外駭人。
袁昇不由長吸了一口氣。這時候他已不再寄希望熟悉凌煙閣法陣的凌煙五嶽能及時趕回了,也許在下一刻,秦清流便會被九首天魔奪體復生。他只能捨命一搏。被魔宗企盼了兩千年的天魔降世終於要實現了,但這對於芸芸眾生,很可能是一個毀滅性的殘酷訊息。
他踏上了一步,踏得緩之又緩,因為凌煙閣內法陣的陣意還在強烈地擾亂著他的罡氣和心神。便在此時,一股清涼之氣忽自背心傳入。
“我在這裡!”黛綺的聲音雖然也微微發抖,卻異常堅定。
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讓袁昇的心瞬間凝定下來。
我在這裡!
兩個人已經多次攜手,無論是面對京師第一神捕和刑部六衛的鐵血圍剿,還是在胡寺怨陣內的最黑暗時刻,二人都曾齊心協力地闖過多次難關。
這一次的兇險雖然更勝往昔,但這輕輕柔柔的四個字,還是讓袁昇的心神瞬間凝定下來。
下一刻,黛綺的雙手已輕按在了袁昇的額頭,強大的元神之力源源注入他心內。但袁昇心神雖定,罡氣仍然受制於閣內的強大法陣。而且他也明白,此時的黛綺是依靠個人的超強靈力資質,獨自對抗整座大陣,而這座七星法陣所調動的地煞是整座京師長安……
黛綺堅持不了多久。
袁昇看到秦清流還在扭曲,看到整座凌煙閣光華璀璨,看到那些恢宏的畫像上正凝聚出強大的光影,源源不絕地聚向秦清流,而秦清流正在變得愈發恐怖,也愈發強大。
但即便是強大的獅子也有弱點,比如,獅子的眼睛。
額間傳來的清涼之氣越發盛大,袁昇卻已覺出黛綺很可能已是強弩之末。時不我待!好在這電光石火之際,袁昇已看破了“那強大獅子的眼睛”。
那便是秦清流手中的玉印。
他運起全身勁氣,再向秦清流衝去。身後的黛綺嚶嚀一聲,險些栽倒,在這片刻間,她幾乎已耗去了全部的靈力。
袁昇奮力一掌拍向秦清流的手腕,但這一掌落下,卻如中鐵石。他只得奮力去扳秦清流的手腕,卻覺如撼巨柱。
秦清流肩頭的七個怪頭齊齊發出獰笑,靠得近的兩隻怪頭已經張開巨口向袁昇咬來。
“清流兄,快扔了這翻天印!”袁昇一邊全力撕奪那玉印,一邊嘶聲大喊。
“我……不能了……救我……”秦清流的聲音已細若遊絲,另七個怪頭卻在或哭或笑,猛然振腕揮臂。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襲來,袁昇頓覺經脈巨震,喉間熱血上湧,猛然急中生智,一口血便噴了出來。
這一口熱血全噴在了玉印上。
正在源源接受陣意的翻天印登時被黏稠的熱血糊上,印上的光芒頓時黯淡。
原來歷來修道的各種法寶都務求清淨,不得汙損,所以有的外道旁門會以動物之血等汙物來破壞修法,袁昇正是利用了這道理,用自己的熱血擊中了翻天印法的“死穴”。
法印一遭熱血汙損,陣意的法流登時中斷。秦清流肩頭的七個怪頭齊齊仰天長嘯,嘯聲淒厲恐怖,在凌煙閣內迴盪不休。
袁昇已覺出掌心傳來的怪力雖重若千鈞,卻已見衰竭,當下死死拗住了秦清流的手腕不放,又是一口鮮血噴在了印上。
玉印上的光焰盡數消散。
秦清流肩頭的七個怪頭嘯聲同時止息,只是瞪大了七雙怪眼,目光怨毒淒厲無比。
下一瞬,七隻怪頭雖然拼力扭曲掙扎,卻盡數變得模糊黯淡,終於如燃盡的焰火般消散,秦清流的肩頭則噴出七道血柱。
“袁兄,多謝……”秦清流終於發出一道哀鳴般的呻吟,肩頭血水飛湧。
他的身子軟軟倒地,臉孔上沒有一絲血色,只有眼角的熱淚不住滾落。
第十一章
天書再現
正月十六,上元節的年味還未散盡,長安城的天空中彷彿還瀰漫萬家燈盞的餘豔,連朝霞都顯得那樣燦爛。
袁昇靜靜地坐在辟邪司的暖閣內,吐納多時,疲倦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血色。很久沒有回到辟邪司了,他這時才覺出,這間平凡的小屋竟是如此美好。
陸衝推門而入,道:“看來你好些了?”
“身處長安七星法陣的核心,受到陣意衝擊,”袁昇搖搖頭,“雖然秦清流承受了大部分,但哪裡是那麼容易好的。一月之間,我難以提運罡氣。”
“你不去看看熱鬧?安樂公主大婚了,聽說要借用韋皇后的車駕,二聖要駕臨安福門觀覽,這熱鬧比十五的燈會似乎有過之而無不及。”
袁昇一笑搖頭:“那些熱鬧,與我何干。”
陸衝看出他笑容後的落寞,岔開話題道:“皇宮秘符案告破,長安城內的詭殺案應該也就煙消雲散了吧?”
袁昇悠然道:“在貞觀年間,國師袁天罡佈置了長安七星巨陣後,調動長安城的龍脈地煞之力和蚩尤魔神的符咒之力,壓制住了天魔。但秦清流顯然看破了太極宮內鎮符法陣的秘要,他破壞了蚩尤井附近的鎮符經匣,盜去了其中的重要鎮物沮賴羅葉,又毀了裡面的符咒。
“天象學有‘北斗九星,七現二隱’之說,那是因為在北斗七星旁,還有兩顆不常見的星,一名弼星,一名輔星,所謂‘左輔右弼’。而袁天罡佈下的長安七星法陣,也有九個星位,七個主星,兩個子星。在太極宮內,凌煙閣法陣是主,蚩尤井和丹閣法陣為子。在知機子生前,很可能已對丹閣子陣做了手腳,現在蚩尤井子陣又被毀壞,母陣凌煙閣便要向兩個子陣源源不斷地輸送陣流,猶如大堤出了缺口,這不但讓秦清流有了可乘之機,更讓整座長安七星巨陣的法效大減。
“於是天魔開始蠢蠢欲動。壓抑不住的天魔就如同一股到處亂竄的洪流,四處尋找決堤的口子。雖然如秦清流所說,天魔還差一個帝首,其力量還沒有大成,但哪怕洩漏了一絲煞氣,也足以殺人於無形。長安邪殺案的死者,都是或有意或無意接近法陣星位所在的蚩尤祠等地,隨即遭受了地煞攻擊。
“突厥武士古力青更甚一步,他竟進入了蚩尤祠下的地穴法陣,心神遭遇重創後掙扎跑出很遠,最終不支而死。所謂地煞,是一種地心元磁之力,可讓人產生諸般幻覺,所以人才會原地轉圈,包括最後難以支撐的古力青。這便是長安詭殺案的緣由。”
袁昇說著長舒了一口氣:“好在我們昨晚已連夜加固了蚩尤井和丹閣法陣的禁制,這一段時日,天魔是難以成勢了。”
“那秦清流也是古怪。”陸衝四仰八叉地攤坐在榻上,喃喃道,“他最早給韋皇后出的妙計,拿出一小撮沮賴羅葉讓其吞服,隨後韋聖後體泛紅光,猶如仙佛降世。這本是為韋后日後能登基奪權而做的一個絕妙鋪墊,但秦清流出瞭如此妙計,為何卻又連著煩請韋皇后,想要出宮外放為官?”
“只因秦清流給韋皇后出了如此妙計,韋后卻將這等大事交給她的另一個小情人楊峻去做。這不僅讓秦太醫妒忌恨,更讓他深覺惶恐。他意識到,自己很可能無法和這個年輕的美男子爭寵。秦清流還有個偉大的前輩,那就是女皇武則天的第一個男寵馮小寶,這個假和尚在武則天的宮闈內失寵後被搗成了肉醬。
“前車之鑑,警示著秦太醫必須動手。也許,他早就想動手了。清流兄的心思深不可測,他先是散播謠言,將要外放為官,以示自己在與楊峻的爭寵中失勢,做出一副置身事外之狀,一來麻痺楊峻和韋后,二來則是麻痺我——誰會想到,一個口口聲聲要遠離皇宮爭鬥之人,還會在皇宮內興風作浪呢?
“可隨後,他便籌劃了這場一舉多得的秘符案。在韋后等人依計行事的時候,秦清流卻悄然在神龍殿的龍柱上,塞上了第一張青龍秘符……
“開了這個頭,第二道白虎符案也就順勢而成了。之所以鎖定為蕊依,是因為蕊依身為韋后身前的四大貼身侍女之一,卻又是楊峻的秘密情人,想必對楊峻照顧有加。秦太醫應該沒有掌握二人私通的證據,但肯定對其恨之入骨。他是太醫的身份,要接近蕊依很容易,更因身為秘門中人,自然精擅移魂術等靈力道術,想讓蕊依得個失心瘋,自然也是輕而易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