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峻舒了口氣,端起案頭的鈞瓷茶盞潤了潤乾渴的喉嚨,幽幽地道:“明白就好,走吧,早些去準備。”
薛百味深施一禮,轉身溜出屋去。
楊峻盯著他退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屏風後卻閃出一道倩影,媚聲嗔道:“聖後的大事,就交給這個廚子,當真能辦得了嗎?”
這女子才二十來歲,容顏嬌豔,斜飛的雙眉又透出些風騷,一身花團錦簇的宮裝顯示著她在宮內極高的地位,正是韋后四大侍女中的芳官。
楊峻望見她,目光立時變得溫熱而貪婪,低笑道:“姐姐可不要小瞧了這廚子。此人看上去憨憨的,實則見風使舵,極為機靈,關鍵是他來自太平公主的推薦,這身份極為罕見。煩請姐姐轉告聖後吧,一切都如意。”
“聖後特命我再來問你,那廚子的大事定在何時?”
“百戲幻術獻藝的高潮,會有一輪四靈燈戲……”楊峻有些無奈地一笑,“這也是聖後的主意,近日宮內的秘符案就是這四靈在作怪,所以特意請來最高明的幻術師和燈戲師,演一出四靈燈戲來鎮之。廚子就會在那時候……”
“好吧。”芳官妖豔地一笑,“可是,聖後最近對你可不大放心呢。”
“多謝姐姐提醒,”楊峻笑得頗不自然,“聖後對我未必是不放心,只是怕我應付不來今日的大局吧。”
“你知道就好,我只是怕你在聖後身前失寵呀。”芳官扭身貼上前去,纖纖玉手輕揉著他的雙肩,“你說謝我,不知要怎麼謝呀?”
楊峻給她輕撫著,白潤的臉上立時湧出一抹紅,大是受用,想反手抱她,隨即想到,這可是聖後最貼心的侍女,難保不是受了聖後指派故意來試探自己的,一時又畏縮起來。
“好喜歡撩撥你,就愛看你想要又不敢的樣子。”芳官卻笑吟吟地在他臉上擰了一把,“時辰到了,我得回去覆命了。記住,今後可得對姐姐好些。”
楊峻看著她扭著水蛇腰款款而去,喃喃低罵了聲“小狐狸精”,嚥了口茶,這才施施然出了屋。
才出了秘閣,他登時一愣,卻見薛百味正揹著手悶聲不語地走來。
“你怎麼還在這裡?”楊峻蹙眉低喝。
薛百味“啊”了一聲,暮色中,那張臉頗有些僵硬。
“你害怕了,”楊峻一步逼上,森然道,“大事當前,這節骨眼可容不得你畏縮反悔!”
薛百味忙道:“沒,沒,大人誤會了。我是回來再和大人計議一下,那大事的時間一定要在那時候嗎?”
“自然,四靈燈戲光怪陸離,任誰都會目眩神迷,那是最佳時機。你還婆婆媽媽甚麼?記住,到時候動靜要大些,不得有半分差池。”
“遵命。”薛百味長出了一口氣,“小人這便去準備了。”
楊峻皺皺眉,覺得哪裡不大對勁,但昨晚幾乎整夜沒睡,這時候雙目通紅,也懶得多想,看看日色已沉,忙匆匆向觀雲殿走去。
薛百味望著他的背影,才長出了一口氣,將佝僂的身子慢慢挺直,喃喃道:“險些露了餡,姑奶奶似乎不該這時候過來吧,若是候到真正天黑,似乎更好?”
一個肥碩的廚子忽然口吐嬌音,如果楊峻聽到了,一定會驚得三魂出竅。原來這薛典膳正是青瑛所扮。
她暗自盤算,看來楊峻必然交給了薛百味一個極其秘密的任務,這“大事”要在四靈燈戲之時執行,只可惜不知道到底是甚麼……
再抬頭看看天色,日頭已經完全沉下去了,一輪圓滿的素月已經升上天邊,只是還很淺,彷彿是薄紙剪成的。
她知道上元燈宴將開了,時間太緊,這辛苦套出的資訊要怎麼告知袁昇呢?
她心內念頭盤旋,茫然轉過身來,頓覺全身一震。她看到眼前站著一人,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裝扮,一模一樣的神情,那才是真正的薛百味。
昏暗的暮色中,兩個薛百味默默對視著。
青瑛只覺薛百味眸間光影閃爍,心知不妙,但此時先機已失,再想掙脫,已然力所不及,跟著便覺渾身僵硬,四肢痠麻,頭腦也漸漸混沌,彷彿鑽入了一個幽暗的洞中。
青瑛奮力搖頭,想從那個深邃的黑洞中掙出,卻始終無法完全解脫出來。
“多謝你啦!”薛百味幽幽地笑著,“這件大事做起來太麻煩,其實我也後怕連連,甚至異想天開地想找一個替身,但替身哪裡去找呀。沒想到,真宗保佑,上天垂憐,居然降下了你這麼一個神奇的替身。”
他忽一揮手,一個巨大的布袋當頭罩在了青瑛的頭上。
眼前一片漆黑,青瑛卻覺耳邊只傳來薛百味一聲得意的輕笑:“走吧,咱們先找個無人察覺的秘密之處……”
陸衝,袁昇……你們在哪裡?這念頭如流星般劃過,青瑛隨即覺得自己已完全跌入那個無底洞中。
袁昇和陸衝這時正守在玄武門的門樓前。既然按照秘符案的順序,最後極可能會在玄武門發案,辟邪司便當仁不讓地被安排在了最可能犯案的地方。
颳了一白天的風讓夜空清澈了許多,天宇是深窈的藏藍色,明麗的月光灑落下來,將玄武門前的樓臺飛簷翹脊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銀輝。蔥蘢冬樹,蜿蜒瘦水,高低屋舍,都隱在那朦朧悽迷的月色中,給人一種飄忽如夢的感覺。
陸衝斜抱著長劍,倚在一根明柱旁,抬頭望著那輪圓圓的冷月,懶洋洋道:“月亮剛升起來,那個魔頭應該還不會這麼早動手吧。讓老子再輕鬆一刻,賞賞月色。”
“月色真美!”袁昇也不由嘆道,“可惜,如此好月好景下,卻有一個極大的陰謀即將發生。”
陸衝怔怔地盯著那輪月,忽道:“想起師父了,初入師門時,師尊教給我的第一個法門,就是望月。原來師父看我年紀小,但在師門中卻是出了名的打架不要命,便想出了這麼個高招來磨我的性子。但那時候年紀小啊,哪懂得師父的良苦用心,每晚對著月亮發呆,當真要瘋掉了。”
“那一定很有趣,”袁昇想到少年陸衝一個人對著月亮發呆的模樣,便覺可笑,“傳聞令師丹雲子性子豪邁,中年時縱劍橫行無忌,晚年則變得散淡隨意。這種由外而內,是悟道所得嗎?”
陸衝搖了搖頭:“師父六十歲時遭了一厄,跛了一隻腿,自此才變得內斂許多。我入門晚,當時師父的腿傷,在師門內已是個禁忌話題。直到有一次,師父見我性子始終不改,便出了個狠招,將我丟在一個地穴法陣內。那法陣兇險萬分,我突然深陷其中,只得苦苦支撐……
“我在地穴裡面困了整整三天,感覺自己像是被困了三年。出來後師尊對我說,困我三天,如同救我狗命三次,因為江湖上比這地穴法陣兇險的地方還有很多。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我銘記一輩子的話——江湖上混,保命要緊!”
“令師是個很好的老師,而‘保命要緊’這句話,你也是一以貫之,奉行不悖。”
“是啊,那一次讓我明白,自己的命很要緊,再沒必要打架比劍時跟人玩命。不過在地穴裡,我看到許多亦真亦幻的景象,包括師尊的腿是為何所傷。砍傷他的人竟是我們的大師兄!關於大師兄有很多種傳說,門內許多人都很崇拜他,包括我。可惜他很早就從門中消失了,有人說是叛出了師門。但我真沒想到,竟是他砍傷了師尊的腿。他叫……薛青山!”
“薛青山!”袁昇眉頭皺緊,很多次聽陸衝提起這個人,原以為他是在臥底宗相府時和這位絕頂劍客結下的樑子,沒想到竟是如此緣由。
“事後我追問師父,他卻說,薛青山要開宗立派,便只有戰勝他,才能出山立派,薛青山砍傷了他,也是無意而為之。師尊甚至笑談,他的腿被弟子無意間打殘,總比被江湖上其他高手打殘強吧。”
袁昇輕嘆:“令師果然劍心灑脫,他竟對薛青山毫無記恨?”
“應該說,是曾經記恨,因為那法陣中記錄了佈陣者的怨恨、恐懼、憤怒,所以我才會看到那些畫面。不過後來,師尊真的看開了。”陸衝忽地咬了咬牙,“但老子看不開!”
“人都有看不開的事。”袁昇幽幽嘆了口氣。
“比如,”陸衝扭頭盯著他,“你出山挑起辟邪司,就是因為你看不開和她的那一段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