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這兩月來皇帝李顯龍體不豫,便改作了在內廷的觀雲殿內小範圍地宴請近臣。這件君臣同樂之喜慶大事早就安排妥當了,參加宴飲的近臣也透過了精心挑選,早就通知完畢,還準備了一些精緻的賞賜禮品。
袁昇只得道:“臣定然傾力而為!”
“傾力而為就成了嗎?你那深思細察的結果,可還沒呈給哀家呢!”韋后這時還沒忘步步緊逼。
袁昇暗自一凜,一時心內紊亂無比,自己還遠沒有勘破天魔煞的終局,而且若真是宣佈天魔煞是指向韋后,早早達成了韋后的願望,自己再無利用價值,韋后極可能會隨時將自己和辟邪司兔死狗烹。
韋后見他不語,語聲漸厲:“辟邪司之責,就是除祟辟邪,現在,就在你這辟邪司首腦的眼皮子底下,宮中卻連出妖邪之事,首要失責之人就是你袁昇。對了,聽說你辟邪司選才不拘一格,內里居然有一位胡姬,今晚就叫她來哀家的寢宮甘露殿吧。宮裡面不太平,哀家身邊應該多一個身懷絕技的女護衛!”
袁昇的心怦然一震,韋后圖窮匕見,竟是要將黛綺扣為人質,偏偏她提的理由又讓自己無可推託。
“怎麼,不成?”韋后見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袁昇這時滿臉驚異之色,暗自得意,沉聲道,“是不成,還是不捨得?”
袁昇不由長長嘆了口氣道:“末將只是怕黛綺出身胡人,不曉皇家禮法,難免會驚擾聖後。”
“無妨,哀家豈能跟她一般見識。不過,”韋后的鳳眸森寒起來,“如果在明日你還不能破除秘符案,甚至,在群臣面前再飄出一張玄武秘符來,那麼,哀家也保不了你!”
這句話說得再冷厲不過,等於給袁昇畫出了一條不可逾越的死線。
“臣謹遵聖後懿旨。”袁昇垂下頭去。
一旁的楊峻也忙垂首肅立,臉上同樣陰雲密佈。
時近三更,太極宮西北杏林閣的那間暖閣中,已被抬回閣內的秦清流依舊橫臥榻上,臉色蒼白。飄搖的燈影下,孫太醫還帶著三個老太醫在參詳病情。韋皇后下了死令,眾御醫不得不集思廣益,全力以赴。但此時四個名醫分成了兩派,各執一詞,吵嚷不休。
“孫老,諸位,且先休息會兒,我來看看清流兄的病情吧。”袁昇這時推門而入。
孫太醫等正自束手無策,一見袁昇,如同見了救星。這時居然有個愣頭青敢挺身而出,攬下這苦差事,眾太醫心底暗自唸佛,生怕袁昇反悔,忙給袁昇戴了幾頂“杏林新銳”“古道熱腸”的帽子,便急急退出。
暖閣內冷寂下來,袁昇輕輕握住了秦清流的手,緩緩度入一道罡氣,沉聲道:“清流兄,你好些了吧?”
秦清流慢慢張開了眼,聲音雖然虛弱,卻還沉穩:“那個人從背後撲來制住了我,他精通道術,我沒有看到他的真容,只看到他的手……他的手指會發光!”
“我知道他是誰了!”袁昇的眼前閃過楊峻那張氣急敗壞的面孔。
“我也知道他是誰!雖然我沒有看到他的臉,但我對他太熟稔了,他一個大男人,卻喜歡搽抹香粉,我熟悉那道香氣。”
“此人精通道術,又是突然出手,唉,清流兄還能說出當時更多的細節嗎?”
“只記得他在冷笑,說要借我做個傀儡,演個戲法!”
“傀儡……戲法?”袁昇鎖緊雙眉,“所以清流兄只得暫且隱忍,就是要看看他到底演甚麼戲法!”
“這裡都是他的人,聖後,也被他迷住了……”秦清流黯然道,“我裝得這樣半死不活,他才對我不會留意。剩下的事,就看大郎了!”
“還有六個時辰,我們馬上就會知道他要在玄武門演甚麼傀儡戲了!”
“大郎,這是你我最後的機會了,玄武門,一定成!”秦清流的聲音低沉。一滴淚,再次從他眼角滑落。
袁昇看著那淚花,知道那淚中有不甘,有失落,有憋屈,不由攥緊了秦清流那雙冰冷的手:“清流兄放心,我一定會在他的傀儡戲演到最得意時,讓他原形畢露!”
秦清流滿意地閉上了雙眸:“我還要假裝昏迷一陣子,不過求求你,不要讓孫老太醫他們繼續折騰我了。”
正月十五為上元節,歷來為朝廷所重視。太極宮內早早地就佈置得華貴燦然,各色大小燈具、燈樹乃至燈山都被安置在了各處宮門和重要殿宇前。
昨晚袁昇跟陸衝等密議了大半晚,又教了黛綺一些皇家禮數,仔細叮囑了她多時。將黛綺送入甘露殿時,看著波斯女郎輕鬆如常地笑著轉身而去,袁昇的心似被利刃剜了一下。
雖然幾乎一夜沒怎麼閤眼,但袁昇依舊眼神鋒銳,看不出半分疲態。
今天是上元佳節,到了晚間,也許那個神秘的玄武案便會出現,那時就是自己和辟邪司的最後期限了吧。死亡或者救贖,都在今晚。
袁昇不得不自救。他自救的第一步,就是來面聖。
他是以給聖人診病之名被召入宮內的,在秘符案發後,大多精力便投入到斷案除邪這邊,只在晨起後,會到皇帝寢宮神龍殿去給皇帝李顯診視一番,這種診視一般都是象徵性的。李顯經他調養,身子已略見好轉,每次見他都是溫言撫慰幾句便由他去了。
但這日清晨才一見面,袁昇還未及說出詳細稟報,李顯已先問起了秘符案的近況。
“……皇后怕朕受驚,後來的事沒有對朕稟報,但朕甚麼都知道,便是在皇后體燥,發現青龍符後,又陸續出現了白虎符案和朱雀符案,連秦太醫都遭了邪煞?”
袁昇在心底深深地嘆了口氣,原來皇帝看似不聞不問,實則對宮中秘符案的近況竟瞭如指掌,那麼,已經流入朝野坊間的那個天魔煞傳說,他是否知道?
袁昇不得不抬起頭來,發覺李顯的臉色很有些陰沉。他咬了咬牙,只得緩緩道:“臣今日過來,便是有下情回稟……”
“講!”
“萬歲明見萬里,上次朱雀符上標出了‘太極’二字,預示十二個時辰後的今晚,在太極宮內還會爆出最後一件與玄武有關的邪案。”
“你能禁絕這件邪案的發生嗎?”李顯目光凝重,“聽說皇后已給你下了死令,今晚來的可都是朝中要員重臣,當著他們的面,如果邪案再發,連朕也護不了你。”
“臣不能,也不想禁絕!”
“甚麼?”
袁昇忽地長揖到地:“聖人明鑑,這九重深宮乃至整個京師,正面臨著一個不可預知的邪煞攻擊,京師長安甚至會慘遭血洗。禁絕這起邪案與此相比,得失簡直如九牛一毛,我們面臨的當務之急是……”
李顯不由長吸了一口冷氣。
窗外的朔風似乎也在這一瞬間緊了起來,風捲著細小的沙石拍打在琉璃窗上,發出陣陣瘮人的噝噝怪響。
黃昏時分,呼嘯了一天的冷風終於息了,天色彷彿洗過一般爽淨。
楊峻忙碌了一天,幾乎沒怎麼坐下吃飯。身為龍騎中郎將,在這個緊要當口,他當然很忙。直到看看日色西斜,他才趕回自己設在千步廊外的龍騎內衛秘閣內喘上口氣。
剛進了閣內,門外便響起兩長兩短的叩門聲,隨後薛百味便如一道幽靈般跟了進來。
楊峻瞪大滿是血絲的眸子,低聲道:“馬上就是吉時了,宴飲燈會上將有各路百戲獻藝,那是你最好的時機。只需挺身而出,便可大功告成,明白嗎?”
“養士三千,成事一人。百味絕不辱命。”薛典膳那憨厚的笑容這時難得地現出幾分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