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這時,一隻手猛然探出,將他緊緊拽住。
“你他奶奶的!”陸衝大罵著。
那一瞬間,袁昇竟以為這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
“我明白了,”袁昇顧不得已累得精疲力竭,剛爬上井緣,便喘息道,“果然是鎮魔天尊蚩尤……而鎮物沮賴羅葉,則是另一個關鍵!”
杏林閣,在太極宮的西北側。這裡本是一座供太醫臨時休息待召的館驛,因秦清流醫術精湛,隨時會被二聖召見,近日便被安排歇宿於此。
清晨的陽光有些暖意。此刻,館內的一隻粗瓷陶罐冒著汩汩輕響,香氣四溢。
“好香!能將一碗粥煮到如此境界,也算是烹調妙手了。”
袁昇笑著邁步而入,目光在那冒著熱氣的陶罐上一掃,便落在小爐前端坐的秦清流身上。
“袁兄是有口福的人,不請自來,卻正是時候。”秦清流笑吟吟起身拱手。
袁昇悠然入座,卻遞過一張麻紙:“誰說我是不請自來,這裡不是有清流兄的請柬嗎?”
那麻紙被揉得皺巴巴的,展開後現出上面的八個字:入虎狼穴,速尋脫身。
“慚愧,”秦清流神色微窘,終於灑然一笑,“我做出這個小伎倆,其實是想提醒老弟,皇宮九重實為虎狼之地,相較於那神秘莫測的秘符案,連這麻紙案你都未必能破……呃,沒想到這麼快,你是如何識破的?”
“這麻紙,還有穿那銅錢的草繩上,都有些藥氣。再想到袁某初入深宮,除了清流兄這老友,再無旁人這般好心。”
“原來是藥氣,早知我該灑些濃豔薰香在上面……”秦清流哈哈大笑了起來。
“清流兄做事一板一眼,那等伎倆,你是當真不屑施展的。”袁昇看他笑得如個孩子般爽朗快樂,心內一陣溫暖。
“不過,”秦清流收了笑,“今日你來得正好,我正要告訴你,如今的你和辟邪司,處境都極為兇險。聖後有些事不會避著我,所以我會聽到許多不該聽到的事情。昨晚,宗楚客帶著要做駙馬的武延秀,進宮給聖後請安探疾……”
他說到這裡頓住,苦笑道:“你知道武延秀要做駙馬吧?”
袁昇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這武延秀是武則天時期武家黨領袖武承嗣的兒子,曾被封淮陽王,但在與突厥和親時被突厥可汗默啜無故囚禁多年,在長安四年才返歸還朝,受封桓國公、左衛中郎將。在安樂公主的第一任丈夫武崇訓及其父武三思死後,武延秀可以說是當今朝廷中能代表武家黨的中堅人物了。
前番陸衝已跟他密報過薛青山帶著武延秀去定慧寺夜探古力青屍身的事,那時他就知道,武延秀已經和宗相府的人走得極近了。
秦清流顯然也聽過袁昇和安樂公主的傳聞,便笑了笑,低聲道:“他和宗楚客都是武家黨的領袖人物,而且都有極大野心。宗楚客老謀深算,就不用說了。這位武延秀喜好穿黑衣,你可知為何?原來近日京師有讖語流傳,所謂‘黑衣神孫披天裳’,有心腹向武延秀進言,這是天下百姓懷念武氏,大周必定復興之兆,武延秀為則天女皇的侄孫,應穿黑色衣以應驗讖語。”
“居然有這等事!”袁昇更驚,“清流兄如何得知?”
“還是那句話,愚兄的位置緊要!所以武延秀常親自來拉攏我,這些話都是他酒後失言……”秦清流嘆了口氣,“還說昨晚吧,武延秀陪同宗楚客進宮給聖後請安時,便曾談到了你。這兩人極力鼓動聖後,將你辟邪司定為李家黨,務必尋個緣由,儘早剷除!”
“尋個緣由……不知他們要尋個甚麼緣由?”
袁昇長長嘆了口氣,宗楚客算得上自己的宿敵,武延秀因為安樂公主的緣故,更會視自己為眼中釘,何況陸衝近日又因邪殺案而結結實實地得罪了他們一回。
秦清流沉聲道:“宗相進言要當斷則斷,聖後則說,看在聖人的面上,仍要伺機而動。她定的期限是,下一起秘符案發!”
袁昇的臉肌一顫。當初太平公主舉薦自己進宮給聖人療疾,本就不安好心,隨後遇上的太極宮秘符案詭譎難測,現在韋后又在一旁虎視眈眈。
下一次秘符案發,便是辟邪司被問罪之時?這就是辟邪司當前的險惡處境。
兩個人都不語,一時屋內只聞咕嘟嘟的粥聲。
良久,袁昇才黯然一笑:“算上太平公主,我袁昇可算是李家黨和武家黨雙方的眼中釘了。”
秦清流也嘆了口氣道:“還有個緣由,因為安樂公主,賢弟也要死。因為安樂公主馬上就要大婚了。朝野中,都風傳你和公主的韻事。”
袁昇心頭黯然,朝野中人本就很會聯想,而在傀儡蠱案時,安樂力排眾議死保自己,那更是讓自己欲辯無言了。
“安樂公主這次大婚,其實是再次和武家聯姻。要知武家由則天女帝當政起,集聚了數十年的力量,勢力雄厚,是李家之外的另一個龐大勢力,對聖後大有裨益。為了不開罪武家,韋后也一定要除掉你。”
“入虎狼穴,速尋脫身,”秦清流眼中滿是關切之色,“這八個字不僅是給賢弟,愚兄同樣適用。我也早厭了宮內的爾虞我詐,這幾日便要謀求外放了……”
“清流兄也要走?”袁昇又是一驚。
他正待追問,卻聽門外有人笑道:“好,好,又一碗好粥!”
長笑間矮矮胖胖的薛百味推門而入,猛然看到了袁昇,急忙叉手行禮:“原來袁將軍在此,失禮了。”他雖與袁昇對過鐵唐死士的暗語,但此刻憨實的臉上瞧不出一絲異常神色。
“看來薛典膳和清流兄也很熟悉?”袁昇眸光一閃。
秦清流笑道:“薛典膳廚藝冠絕京華,我常向其請教些食療之道。嗯,薛老弟來得正是時候,先喝一碗好粥吧。”
薛典膳忙笑道:“這鍋粥可是秦太醫的絕技,粥裡面有薏米和胡麻,要研杏仁為酪,更緊要的是其中有多種菇類,鮮味入腦。煮粥如煎藥,火候快慢、加水多少都有考究。秦太醫是名醫,若是身入庖廚,也定會是一代名廚。這鍋粥將菇類的鮮味、杏仁的清香都展現到了極致……”
他邊說邊去撥弄爐上的粥罐,手腳麻利地盛了粥,分送至秦袁二人身前。
“在一碗粥中花費如此大的苦心,如此妙事,也只有清流兄做得到啊!”袁昇心裡想著秦清流適才的話,佳餚入口,卻無心細細品啜。
秦清流細細喝了半碗,才道:“這兩天,太后病體漸安,我也要暫且離開京師了。今日薛兄過來,是來跟我道別的。”
袁昇這才來得及問:“秦兄本是太醫,為何要離開京師?”
“天下兼濟,良相良醫——這是秦家的家訓。良醫不過濟數人,做一名好官才能兼濟天下。難得聖後賞識,已舉薦秦某外放為四品的小官。”
秦清流向袁昇深深凝望:“記得愚兄方才的話,這皇宮……及早脫身為妙。”
袁昇點了點頭。他何嘗不是如此想的呢,只是形勢如此,想脫身又該是何等艱難。
一對老友默然對望著,心中均是滋味萬千。沉了沉,秦清流才道:“薛典膳隔三岔五便會來指點我的廚藝和粥道,也不算外人。袁老弟,你那秘符案,不知有何進展?”
袁昇微一猶豫,仍道:“秦兄認得蕊依嗎?”
“認得,是個好女孩。”秦清流嘆了口氣道,“三日前,蕊依也曾私下裡找孫太醫問診。似乎她的精神一直不大佳,孫老已逾七旬,年老德卓,對精神調理頗有獨到之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