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昇急忙定了定神,才發覺這些人所騎的異獸有真有假,獅虎和巨象等都是真的,飛翔的毒龍則完全是幻術,六腿怪馬和巨蟒則是有真有假。
“這裡就是天堂幻境!”
黛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這裡是真實的,又是虛幻的。每年一次,長安乃至整個大唐的著名胡商和各路西域幻術師都會在這裡集結,展開為期兩日的賽寶盛會。他們稱之為大賽寶日。是的,那些人騎著的毒龍和怪馬等物,大多是一種幻術。稍時,他們就要在盛會上進行幻術和寶物比拼。”
說話間,又一個巨大的黑影從頭頂飄過,那是一隻碩大無朋的孔雀,卻馱著一個矮小的侏儒。這隻巨大孔雀顯然形象太過出眾,那羽毛豔麗的長尾被街燈映得七彩繽紛,飄搖飛動間,引起了街上胡人們此起彼伏的口哨聲和喝彩聲。
那矮小侏儒頗為得意,特意驅使孔雀在街頭飛旋了兩圈。
“想不到還有一場熱鬧可瞧,”袁昇仰望著那洋洋自得的侏儒胡人,“這裡為甚麼叫天堂幻境?似乎這裡是個奇異的法陣,其空間大小甚至有其獨特的規則。”
“是的,傳說在三年前,由長安最著名的十位幻術師集結了他們的元神靈力,在一位神秘祆教大祭祀的帶領下,共同佈置了這裡。這裡確實如你所料,是一處法陣,我不知道它的規則是甚麼,只是覺得在這裡施展起幻術來會非常方便。”
“不管如何,那位神秘的祆教大祭祀得償所願了,這裡果然彙集了大唐所有胡人幻術師的精英!”袁昇遊目四顧,只見除了波斯和粟特胡商,更有天竺、南海諸國的商人,甚至還有高大的大秦國人和矮小的東瀛倭人,不由嘆道,“崇化東南,天幻秘境……果然是此處!這裡儼然便是一個奇異的幻術師天堂。”
“可你要找的玉鬟兒在哪裡?”
“既來之則安之,先看看他們的大賽寶盛會再說,”袁昇說著,忽然瞪大雙眼,前方大道前的一處高大院門前,挑著一面寶藍色酒旗。他雖不認得上面繡著的波斯文字,卻看清了其中幾個斗大漢字——長安萬國珍寶花魁盛會。
黛綺恍然道:“大唐京師的花魁盛會很多,但最近兩年,以大賽寶日頭晚初會的萬國珍寶花魁盛會為尊,因為這裡的西域大賈們出手大方,千金一擲,而且這裡每年只決出一名花魁,勝者便是冠絕萬國的第一名姝。”
“玉鬟兒是被人劫走的,但她本就是醉花樓的豔姬,”袁昇眼芒一閃,“也許,她會在花魁盛會中出現!”
此刻,除了十多個表演小幻術伎倆求賞錢的窮藝人,街上大多數胡商和奇人都慢慢聚向那大院門前。
門前立著兩個挺胸疊肚的高大崑崙奴。每個進門的胡商都向崑崙奴手中塞了些事物,或是明珠,或是金銀。崑崙奴滿意之後,才會放行。
黛綺大搖大擺地走過去,很大方地丟出兩枚小金錠,便拉著袁昇堂而皇之地進了大院。
袁昇苦笑道:“這裡聚集了長安乃至大唐的各國幻術名家,你還敢用幻術行詐,小心被他們揪出來。”
黛綺哧地一笑:“這裡的規矩很好!正因幻術師雲集,所以大家都講究當面識破,如果錯過了當下這一刻,也就悶頭認輸,再不追究。”
過了一面異域風格的拱形石門,眼前豁然開朗,前方是一處西式祭祀高臺,極為軒敞。高臺四周都是璀璨的各色名花爭奇鬥妍,眾胡商貴客都在臺下席地而坐,仰首翹望高臺。
臺中央站著個高瘦怪人,正自口沫橫飛著:“現在要出場的,是來自遙遠的大秦國美女,哦,我們那裡國家的正式名稱應該是偉大的羅馬帝國,就如大唐帝國一樣偉大。這位美女叫麗莎,她來自羅馬的以弗所,看她的臀、她的胸多麼豐滿,她的腰多麼靈活勾魂。她的舞蹈是你們從未見過的以弗所舞,小心被她勾走你們的魂!”
場間一片沸騰,四下裡呼嘯起伏的口哨和掌聲中,一個高鼻深目的西方美女翩然登臺。這女子細腰豐臀,肌膚白如凝脂,所跳的正是以弗所地區流行的以腰腹扭動為主的舞蹈,俯仰生姿,妖豔萬狀。
那高瘦怪人正是個幻術師,忽然長吟揮手。伴奏的鼓聲驟然提高,空中隨之幻化出一個高有數丈的女子影像,正是那跳舞女子的幻影,卻十分清晰,肌膚晶瑩如雪,雙眸勾人心魄,更兼纖腰豐胸翹臀不住彈動,讓場間更趨瘋狂。
大秦國美女麗莎之後,各路中西美女輪番登臺獻藝。在美女身後,均是有一位幻術師賣弄口舌,同時以層出不絕的奇異幻術推波助瀾。
有的是將美女的身形幻化得高如樓宇;有的將美女幻成四五位幻身,滿場遊走;有的將美女變成天女形狀,在空中翩躚飛動……每名美女下臺前,看客們都會將手中的金花拋上臺去,以資鼓勵。
黛綺給袁昇低聲講解:“這是萬國花魁的第一步,先鬥美女,以美女離場時臺上的金花多少,決出今年的花魁!然後是鬥寶,看誰賞給花魁的寶物最為名貴,最名貴的寶物會歸屬花魁,而花魁也會陪伴賞出寶物的富商三日。”
袁昇點點頭,眼見有兩位大唐美女搖曳出場,都引來了更加洶湧的掌聲和金花,不由問道:“這裡的看客雖以胡人為多,卻更為推崇大唐美女?”
“是呀,可能因為大唐風物文化冠絕天下,在胡商的心底早生出‘大唐出產都是天下第一’的念頭,只要有中原美女出場,總能博得更多的掌聲。”黛綺的語聲有些幽怨。
果然眾美女和幻術師輪番登場,異彩紛呈,而大唐美女更能吹簫撫箏,曼歌吟賦,甚至跳起西域的胡旋舞來也不遜西域美女,引得看客們飛花無數。
在高臺左首,有一面巨大金牌,上面隨時更新標出當前的三甲,芳名之前分別冠以狀元花魁、榜眼和探花之號。那妖豔的羅馬美女麗莎表演後原本高居第一,此刻已被一名平康坊著名歌樓的名妓壓下風頭,退居第二。
每當高大的崑崙奴登著高梯去更改三甲名次,都會引起場間看客們起伏不絕的驚呼口哨聲。
又一輪名花更迭後,第三名探花位置也被一名大唐美女佔據。看客們四下裡呼哨聲中,臺上忽然傳來一道清冽細密的琴聲,猶如清泉出山,讓人心神一曠,場間立時靜了下來。
一個美女懷抱素琴,款款而出。
“玉鬟兒!”袁昇一聲驚呼。
果然,是玉鬟兒登場了。此時夜色已深,高臺四周的燈芒更加異彩紛呈。璀璨的燈光映得玉鬟兒那張皎潔的玉面愈發流光溢彩,美得彷彿不似凡間女子。
“原來她就是你要找的玉鬟兒,果然好美呀!”黛綺也不由得一聲輕嘆。
袁昇也發覺,夜色裡的玉鬟兒確實太美了,雖然素面朝天,但美眸轉盼生輝,嬌媚天然,便似天女臨凡。但不知為何,他卻從那明麗照人的笑容中讀出一絲難以掩藏的悽楚來,就如在金吾衛衙司中提審時見到的那樣,她眸間隱著一抹秋雨般的憂慮。也許正是這種悽豔,讓她更增了一種迥異凡塵的美麗。
她雙手輕撫瑤琴,繞臺翩躚遊走,而那把素琴不知被施了甚麼幻術,始終在她胸前憑空凝住。琴聲如夢如幻,她的步法也輕靈奇幻,又與琴聲起承轉合絲絲入扣,當真顧盼生妍,妙態百出。
與別的美女出場時總有幻術師在旁喋喋不休迥異,玉鬟兒撫琴遊走間,場間再無異聲,甚至連歡呼聲口哨聲都少了。眾胡商只是全神盯著高臺,似乎覺得哪怕呼哨一聲,也是玷汙了這人間絕色。
琴聲嫋嫋漸息,玉鬟兒以一個絕美的姿勢頓住。
看客們正待喝彩,忽然間,她的身側又生出四隻藕臂來,她肩上竟也多出了兩個頭。
這是三頭六臂的觀音之相,只不過每個頭都是悽豔的玉鬟兒。
更奇的是,高臺上飄下一股濃郁的幽香,讓眾人心神生出陣陣恍惚。
眾胡商震驚之際,玉鬟兒身上的手臂越變來越多,她整個人也愈發明亮起來,彷彿自體內生出了一種聖潔之光。
本已停息的琴聲暴然緊密起來,那些手臂上方均多出了一把素琴。許多隻素手在撫琴,許多面素琴在歡鳴,許多道奇香迸射而出。
玉鬟兒的三面頭像卻似嗔似怨,愈顯悽豔攝魂。美人仙姿、縹緲天香與燈芒光焰交映生輝,鬢影衣香,一切都美得似夢似幻。
直到玉鬟兒翩然退下,場間才爆起如雷的喝彩聲。
“傀儡蠱!”袁昇忽地揉了揉鼻子。
黛綺驚道:“你說甚麼?”
“這香氣讓人聞了後便心神搖曳,這味道……正和傀儡蠱的香氣一樣,只不過又濃郁了百倍!”袁昇曾冒險培植過一段那些蠱絲,對此深有體會,“傀儡蠱除了致人死命的蠱絲,還有這能蠱惑人心的香氣!”
毫無意外,玉鬟兒豔壓群芳,奪得了真正的狀元花魁。
花魁已定,但真正熱鬧的鬥寶才開始。稍時,玉鬟兒被裝扮一新,頭戴鑲金嵌玉八寶鳳冠,披著虹裳霞帔翩翩出場,渾身珠光寶氣,光彩耀目。眾胡商都是行家,一眼便看出她這身衣冠裳裙價值不菲,不由齊聲驚呼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