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綺想起適才一連串驚心動魄的遭遇仍覺心有餘悸:“太可怕了,那老郭到底是怎麼回事?那時候我真是嚇傻了。”
“老郭顯然事先也遭了傀儡蠱的暗算,而慕仙齋內又被人預先放了可誘發奇蠱的蠟燭,於是適才蠱發暴亡!”袁昇的眸光一閃,“不過經歷了慕仙齋之厄,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李隆基當日在碧雲樓必然和我一樣,忽見有人七竅噴絲而死,他也會震驚慌亂,第一個念頭,也定然是逃,遠離這恐怖而詭異的現場。”
黛綺在慕仙齋內剛聽得袁昇說過案情,忍不住問:“你是說李隆基當日極有可能是從碧雲樓逃走了,不是被人綁架?可他是怎麼下的樓呢?下面的夥計們,都說沒有看到他呀?”
“這其實並不難,難的是他下樓之後去了哪裡?”袁昇若有所思。
黛綺撇撇嘴,很想說“別賣關子,他到底是怎樣下的樓”,但她又想起個極緊要的事,眉間憂色又起,“喂,我最大惑不解的是,到底是甚麼,讓你覺得生無可戀,一心尋死的?”
“我哪裡要一心尋死了?”
“要不是尋死,為甚麼要在皇帝面前給自己限定七天?”黛綺氣鼓鼓道,“你哪來的這麼大把握,難道你還有甚麼絕招?”
袁昇笑了:“這是波斯的幽默法嗎?好吧,現在就說說我的把握!碧雲樓奇案,你認為最大的嫌疑人是誰?”
“自然是……李隆基了!”女郎說著又搖搖頭,“不對,我瞧他們所有人都疑點重重,連那兩個死鬼也算上!啊,想起來了,你最懷疑的是玉鬟兒,要不然你幹嗎放了人家,還給人家下神鴉咒!”
“我還放了那兩個夥計。那兩個夥計同樣在金吾衛暗探的嚴密監視下,卻毫無異狀。而玉鬟兒,則被人劫走了。而劫走玉鬟兒的廂車,再次引出了第二件蠱絲殺人案。碧雲樓和慕仙齋,都是奇異的蠱絲,與此兩案相關的,只有一個玉鬟兒。這正與我的推斷相符。”
“你在內苑奏對的時候,便已懷疑玉鬟兒了?”
“也許還要早些,應該是給相王診病頭疾的時候。”袁昇探手入懷,摸出了一方紙箋,“那時我和瞿曇大師所見略同,相王的頭疾,應是一門奇異巫陣所致。只是這巫陣到底在何處,又由何人所布,我和瞿曇大師都推算不出。但事後,我忽然想起,相王在沉香亭內親筆所書的《牡丹芳》,其字跡與玉鬟兒香囊殘箋上的字跡全然相同。”
那紙箋便是玉鬟兒香囊內的殘片,上面是那似詩非詩的句子:
喚出眼,何用苦深藏;縮卻鼻,何畏不聞香
“你是說,這張殘箋其實相王親筆所書,卻被玉鬟兒珍藏於身?”黛綺更有些糊塗,“她為何要這麼做?”
“答案只能是一個,她與相王所中的巫陣有重大幹系。”袁昇的眸子灼灼閃動,“我們甚至已查清,這幅殘卷應該是相王在某幅畫卷上的戲題殘句,卻被鄧子云盜去,這也是登雲觀海被俊逸林辭退的真正緣由之一。”
“巫陣施法,最好有被咒人的生辰八字和毛髮衣物,而有的門派則需被咒人的親筆書信!所謂先賢造字而鬼神驚,字中深含六合妙意。而這片殘箋更與眾不同之處,是其中竟含有‘眼’、‘鼻’等五官要害之字,實為巫蠱施法的絕好利器。也虧得這片殘箋還沒有送入巫陣,不然相王只怕會目不視物,神智昏亂。”
黛綺忽然想起了甚麼:“我記得你適才說,你曾在堂上宣佈,要將所有的東西都還給玉鬟兒,連一頁紙都不會留下?”
“我確是還給她了,只不過給她的那幅殘箋是我臨摹的。”袁昇的笑容難得地有些狡詐,“精研畫道多年,這點小伎倆還是手到擒來的。”
黛綺長吁了口氣:“難得你的頭腦靈光,竟將碧雲樓奇案與相王頭疾這兩件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想到了一處。”
袁昇在心底深深一嘆:“這兩件事確是互不相干,但若是從天邪大局著眼,便一目瞭然了。佈局者顯是對相王父子同時下手了。”
他沒有跟波斯女郎細說“天邪”奇局,只是輕彈了下中毒的手指:“這也是我為何要限定七日破案的緣由,碧雲樓奇案後,我便隱隱推斷出李隆基極可能也被傀儡蠱操控了。依我對這毒蠱的瞭解,若是尋常人中了此蠱,應該只能撐上六七日時間。”
“而巫陣咒人,也是四十九日其效立顯,這就是瞿曇大師所說的‘七七’。自相王頭疾發作之日算起,也已早過了一個多月,算來也只剩下不足七日的工夫了,所以瞿曇達才那樣焦急不已。”
“這樣看來,要救相王和臨淄郡王,都只看這幾日了。”黛綺說著又惱恨起來,“那你也不必將自己搭進去呀,在皇帝跟前逞強,還不是一心求死!”
“不是逞強,而是內疚,李三郎原本是找過我求救的,可恨我卻沒有在意,以致陷友于死敵。”袁昇沉默了下來,頓了頓,才忽地揚起頭,“好在眼前的情形,除了累得咱們澆了場大雨的莫神機算是節外生枝,其餘的一切,都還在意料掌控之中。”
黛綺盯著眼前這個溫煦如玉的男人,他面色蒼白,而且身染毒蠱,甚至馬上就要成為整個京師通緝追索的人物,但他的雙眸依舊很明亮,即便面對如此波詭雲譎的奇局,他整個人的氣度還是那樣沉穩。
一切都在意料掌控之中!
望著那雙熠熠如星的眼睛,她的心也安穩下來,點點頭:“還是從追查玉鬟兒的下落開始?我記得你說過,已命陸衝去追蹤玉鬟兒了?”
“陸衝他們不過是虛晃一槍,從青瑛的傳訊來看,劫走玉鬟兒的人來頭不小,用了很高明的禁制。我雖以畫龍術輔佐,也僅僅得到一個模糊的位置密語——崇化東南,天幻秘境!這到底是甚麼地方,崇化坊之東南方,怎麼會有甚麼天幻秘境?”
“天幻秘境?或許……我知道那地方!”黛綺雙眸一亮,“天啊,從日子算,今天正好是天堂幻境的大賽寶日。”
大唐長安有東西兩市,但東市因左近多是權貴所居,故而以賣奢侈品為主,真正的繁華百貨都集中在西市。盤踞長安的各路胡商,也主要在西市經營,從隋代起,就形成了以西市為中心的街西胡人聚居區。西市南接的懷遠坊、與懷遠坊隔街相望的崇化坊都是著名的胡商簇集之地。
日色西斜,在催更鼓敲響之前,袁昇和黛綺便來到了崇化坊。
黛綺身為靈慧旅人,得自波斯的易容術可與青瑛媲美。那秘宅內更有各色衣衫和易容之物,她出手一番搗鼓,將自己扮成了個膚色微紅的波斯肥胖商賈,唇上翹著兩撇挺拔的小鬍子,而袁昇則化身為一個帥氣的青年胡商。
黛綺曾率班子來此表演,對這一帶很熟悉,帶著他七拐八繞地轉向崇化坊的東南方,果見胡人越來越多。
稍時催更鼓響罷,坊門關閉,眼前的街衢則點燃了各色燈籠,映得四下裡亮堂堂的。這條街衢頗為與眾不同,兩旁都是異域風情的建築,大道盡頭則是一座毫不起眼的祆寺。
隋唐時很多胡商信仰祆教,此教認為火是光明之象徵,也被稱為火祆教。大唐百姓習慣性地稱祆教寺院為胡寺。長安著名的胡寺,包括宗師手眼的假胡僧慧範主持的西雲寺,都是祆教寺院。
袁昇看見街上多有衣裳華貴的胡商三五成群,或是昂首闊步,或是騎著神駿寶馬,更有人被壯碩如山的崑崙奴扛在肩頭,齊向那祆寺踱去,忍不住問:“怎的這麼多人,他們要去哪裡?”
“今天是祆教的大賽寶日。他們要去的地方就喚作‘天堂幻境’。我想,只有這個地方的名字能對應得上你那龍圖顯示的‘天幻秘境’。”
黛綺扯住他的手,向前面的那群胡商擠了過去。一眾裝扮奇特的胡商正自滔滔不絕地議論著甚麼,神情頗為激動。
袁昇自幼聰慧過人,略通波斯語,竟從他們的對話中聽得了一些奇特的訊息。最驚人的便是,太平公主居然要在轉天駕臨大賽寶會。
黛綺低聲叮囑袁昇:“大賽寶日會有兩晚大的熱鬧,頭晚初會是決出萬國花魁,二晚盛會是花魁助興下的萬國賽寶。而據說第二晚太平公主竟會親自光臨,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呀。”
前方是一座酷似祆寺的奇怪建築,卻根本沒有門。到得近前,只見一片幽深的暗黑,朦朦朧朧間只見那些異服胡商走入那片幽暗,便不見蹤影。
“這裡竟有法陣佈置?”
袁昇正疑惑間,黛綺已走上前去,低唸了一聲波斯咒語,又低念道:“光明瑪茲達,普照世間物。”
轟然一聲響,又似乎沒有響,那平凡狹窄的巷子忽然開啟了,朦朧的幽暗被一片光明取代。
眼前的景物霍然變得開朗明亮了,這裡有廣闊的街衢,有高挺的奇異建築,所有的建築和街衢都籠在五光十色的燈芒下。那些燈異彩紛呈,各色光焰映得這片奇異的空間光怪陸離。
忽然間,袁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他看到街面上躥來一頭張牙舞爪的雄獅。一個胡人騎在獅身上,半裸的上身斜披著在中原難得一見的鎧甲,神色倨傲,在街上耀武揚威地走過去。
跟著,又有一個膚色白裡透紅的高瘦怪人竟騎著“龍”從空中飛過。
高瘦怪人所騎的龍,絕非他自小見慣了的中華神龍形象,而是一種西方帶翼的龍。這種龍的形象,他只在慧範那老胡僧手中那些稀奇古怪的西方雕飾上見過。這是西方的龍,是一種傳說中的兇毒神獸,但此刻卻在他眼前飄搖而過。再凝神細眺,才發現那高瘦怪人甚至不是波斯人,應該是大秦國(唐代對東羅馬帝國的古稱)的人士,這才會有那樣迥異於大唐人士的白潤泛紅的臉孔。
他以為自己進入了夢境,因為街衢上那些穿梭來往的胡商,很多都騎著各種奇怪的珍奇異獸,有著六條腿的馬,水桶般粗細的巨蟒,甚至還有人騎著猛虎和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