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神燈,這怎麼可能?”
檀豐連在肩頭上的頭顱終於垂了下來,口唇間無力地滑出了幾個字,便變得沉寂無聲。
袁昇的飛劍卻還在空中。他的飛劍不似陸衝的御劍術那般迅疾如電,卻依舊筆直精準地撞向大唐的萬乘至尊。
五尺,四尺,三尺……
眾人目光所集的那把劍,已飛到了皇帝面前兩尺左右。
忽然間,那把劍卻在半空中向上挑起,跟著又再落下,接著又挑起、落下,彷彿在向皇帝三叩九拜。
袁昇腳下一個禹步飛踏而出,揚手接住了長劍。
觀中才響起了一陣驚呼和掌聲。這一手飛劍術驚世駭俗,眾人都是又驚又贊。
剎那間,袁昇的眸子恢復清亮,氣度也變為平和從容。
皇帝李顯不曉道術,只覺這年輕觀主手法新奇炫目,竟用飛劍對自己在空中叩拜,只道這是魚龍百戲一樣的新奇戲法,不由大是欣喜,竟拍手微笑。
皇帝叫好,旁人自然不能落後,喝彩鼓掌之聲經久不息。連韋皇后都玉掌輕拍,只是一雙鳳眼中微露失落之色。相形之下,倒是安樂公主跳了起來,嬌笑著拍掌叫好。
旁觀的青瑛這時又驚又喜,後背更被冷汗浸透,這時才突然想到,自己射出的那根銀針呢?
那銀針原本是衝著袁昇飛去的,但轉眼間就如夏日冰屑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在青瑛發射神針時全神貫注,還是看到了那一抹銀光消逝的方向。
那銀針,竟如有靈性般躥向了那群前來觀禮的權貴名士人流中,隨即一閃即逝。
幾乎在銀針消失的剎那,青瑛的心底倏地閃現出一道猩紅銳利的可怕眸光,如惡魔的獨眼。只是那惡魔的獨眼正流淌著黏稠的血汁,彷彿剛被甚麼銳物刺中一般。
這怪象也是一閃而逝。青瑛心神巨震的當口,就見對面觀禮的名士人流中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卻也是轉眼間就平復了。似乎是某位觀禮的名流有些不適,但也沒有甚麼大礙。
青瑛有些疑惑,雙眉緊蹙,卻再也看不出甚麼端倪。
她再望向袁昇,見他白皙的臉上雖然淌滿了汗水,但臉龐上好歹也有了些血色,不似先前那樣蒼白。
“獻瑞瓶!”
掌管道教的官吏宗正寺卿也長出了一口氣,按約好的儀軌,長聲吆喝著。
袁昇手捧著純金瑞瓶,躬身走到了皇帝駕前。瑞瓶內裝的是道家靈籤,所謂“獻瑞瓶”,就是請皇帝為天下為自己抽個靈籤。
瑞瓶內的籤早早都被換成了“上上大吉”,最次的也是“大吉”,所以皇帝怎麼抽,都會得到個皆大歡喜的吉利話。
皇帝李顯還是畢恭畢敬地向玄元老君像拱手禱告,然後才從瑞瓶內抽了一枚靈籤。
靈籤翻轉,萬歲的臉色卻立刻變得陰沉如水。他抬頭望了一眼袁昇,神情滿是錯愕。
袁昇也是一愕。但李顯的神色卻在轉眼間恢復如常,將靈籤插入瓶內,他微笑道:“大吉!”
宗正寺卿忙高聲喝道:“玄元神帝太上老君賜大吉靈籤!”
霎時滿場歡呼,“萬歲”、“萬歲”之聲響如雷震。
一滴汗水滑落唇邊,鹹的感覺。
袁昇知道,這不是夢境。
適才在長劍出手的剎那,心內的那雙眸子陡然明亮起來,變得明豔清澈,那不是惡鬼的眼睛,而是黛綺的美眸。
一彈指為六十剎那,一剎那間,袁昇的心猛然驚覺。
“咳咳咳!”伴著幾聲痛楚的呻吟,一道窈窕的身影從壁畫後的殘牆內滾落在地,正是黛綺。此時她花容委頓,雪白的胸襟上滿是血水。
陸衝斜睨著波斯女郎,又驚又喜,笑道:“咦,這不是‘姑奶奶’嗎?”
黛綺無暇理會死對頭的唇槍舌劍,擦了下唇邊的血水,指著大殿角落裡一個古怪的神像,道:“大鬍子,快,打碎那神像!小心些,姑奶奶的老爹被檀豐那狗賊囚禁在裡面。”
那是一座祆教的神像,腹部粗壯,造型怪異。陸衝一凜,還是依言揮劍。劍仙門奇才的劍氣拿捏得妙至毫顛,飛劍迅疾地破開了泥塑神像的大肚。
泥屑迸飛間,跌出一個人來,滿頭金髮,臉上皺紋堆累,竟是個波斯老人。
“你是?”陸衝盯著那人的臉,忽然大叫道,“莫迪羅!”
這人的臉孔無比熟悉,正是先前被檀豐腰斬後丟在西雲寺外的波斯藝人。那日西雲寺內陸衝抓捕檀豐時,那胡僧便曾易容成這張臉孔。
照理說,這個波斯藝人早已死了,但偏偏此時,他又詭異地現身。
“奶奶的,難道老子也在做夢?”陸衝登時呆住了。
章節十三
謎後謎
兩日後的清晨,袁昇悠然來到了西雲寺。他是應胡僧慧範之請而來的。
大玄元觀慶典雖然小有波瀾,但最終龍顏大悅,也算功德圓滿。同時,陸衝斬殺了元兇胡僧檀豐,不但救下了波斯女郎黛綺,更尋到了安樂公主丟失的寶燈。這下連袁昇的老爹袁懷玉都可以順利交差。
各方皆大歡喜,只有西雲寺遇到了一些小麻煩,那個作惡多端的胡僧檀豐到底出於西雲寺。好在這時節就顯出了方丈慧範的厲害,這位老胡僧長袖善舞,除了鼓動老靠山太平公主出面,甚至七拐八繞地搬出了韋皇后替他說了些話。有了大唐權勢最盛之人發了話,再加上那個檀豐本就是遠地來投的外來和尚,西雲寺也確實沒有多大幹系,朝廷有司只草草審了三四日,慧範和西雲寺便輕輕巧巧地渡過了難關。
西雲寺主持胡僧慧範老早就率著一眾胡僧在寺門外迎候。
今日的袁昇已不僅僅是當年那個喜好畫道的修道天才了,而是主持大唐玄元神帝開光祈福大典的玄元觀新任觀主,地位尊崇。他這個老胡僧雖然在太平公主身前很紅,但也不得不對袁觀主表現出有別於往日的敬意。
好在袁昇卻沒甚麼變化,依他今日在道門中的地位,本可前呼後擁而來,但他依舊是一個人灑然而行,一身道袍素白如雪,清俊的臉上還掛著那略帶憂鬱的淡淡笑容。
“袁觀主近日操勞過度,老衲今番特意擺下好茶,給觀主祛祛煩躁。”慧範笑吟吟地將袁昇請入寺內,更屏退了閒人,只和袁昇邊行邊聊。
“大郎這回立下奇功,也給本寺除去了一個禍害,老衲感激不盡。”幾句話後,慧範便又巧妙地稱呼起“大郎”這個顯得很近乎的稱呼,“只是……我瞧大郎眉宇間似乎還有些憂色,不知還在為何事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