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緊緊攥住那把桃木法劍,表面上是照舊作法祈福,實則是暗中追逐那眸子,或者說抵擋那銳利的眸子。
那一定是自己的心魔,必要滅除自己心中的惡鬼!
西雲寺這時候冷清得要命。
經過兩次恐怖的鬼怪事件,連最虔誠的胡商都不敢輕易來這裡了。
閻羅殿內,那幅恐怖的壁畫《地獄變》前竟騰起一抹淡淡的霧氣。霧氣中一道瘦削的身影正在凝神默坐。這人臉孔慘白如紙,雙眸卻灼灼如電,此人正是越獄後一直不見蹤跡的胡僧檀豐。
他很得意,那件驚天大事若能做成,自己就是首功者之一。此刻那件大事正在發生,該對袁昇做的,其實都已做好。但檀豐還希望再次施法,這可以讓那件大事的程序再快些,再穩妥些。那種大事,自然越穩妥越好。
便在這時,一道凜冽的氣息迅疾逼近。那是劍的氣息,帶著驚人的殺氣。
檀豐的眸光也陡地變得犀利起來,猶如兩道鬼火,望向剛剛踏進殿門的那道挺拔的身影。與此同時,包裹在他周身的那抹霧氣也瞬間濃厚。
“滾出來吧,老子不會欣賞甚麼名畫,也就不會中你的魘咒!”
陸衝漫不經心地瞟了眼壁畫,便將目光盯在那團黏稠的白霧上:“袁昇冒險一試,果然看破了你的蹤跡。說吧,黛綺被你藏在何處?”
那團霧氣慢慢消散,檀豐那張消瘦的臉孔清晰起來。略一沉吟,檀豐才冷笑道:“看來袁昇倒也有些道行,不但逃出了我的元神追殺,更從黛綺的心神中看出了我。”
“你不是狗屁檀豐,更不是狗屁莫迪羅,”陸衝橫掌當胸,掌心的巨劍慢慢成形,“若非宗相府夜宴上,宣機被太平公主的話噎住,不得不施展繩技幻術,我們打破了頭也想不到,你會是風行子,大唐國師宣機真人的關門弟子。”
他又呸了一聲:“那晚在西雲寺,你竟如此大膽,就那樣被我擒住。”
檀豐聽得“風行子”三字,微覺詫異,隨即傲然一笑:“只因那時候,我還不能露出行跡。再說,便被你們擒住又如何,金吾衛還能困住我?我還不是來去自由,更讓袁昇墜入魘咒內。”
“是啊,那兩次魘咒!”陸衝一嘆,“你扮的那個莫迪羅曾經兩次施展繩技越獄,到底哪一次是真實的,哪一次是在袁昇的夢中發生的?老子也曾為這件事想破了頭,最後還是我老婆點破了玄機——你第一次越獄太過詭異,袁昇的老爹袁懷玉是個‘子不語怪力亂神’的老儒生,為免驚動眾人,曾嚴命此事不得外傳,所以一直也只有獄卒吳春等幾個當事之人知曉。”
檀豐的目光有些得意,也有些好奇,沉聲道:“說下去。”
“你真的是越獄了兩次!”陸衝一字字道。
“只不過在第二次被抓後,你巧妙地換了牢房,從看守嚴密的重犯天字號內又躥回了首次被看押的人字號牢房。隨後,你故技重施,仍舊用繩技幻術逃脫,只是在這期間,你用更高明的迷魂術把當值的吳春、許四和同牢的囚犯六賴子等人盡數迷了魂,你洗去了他們的一部分記憶。至於袁昇的老爺子袁懷玉,在他第二次提審你的時候,你就乘機洗去了他的記憶。老子的推斷有錯嗎?”
“只有一絲小差錯——第二次被抓,本就是我自願的,”檀豐志得意滿地笑起來,“為的就是被提審。實則在大堂上,我不僅僅是迷魂了袁懷玉,而是迷魂了堂上的所有人。對我來說,那也不算甚麼難事。”
“集體迷魂,果然與宣機國師一脈相承。”陸衝嘆道,“而負責給袁昇迷魂的人則是黛綺,她故意給袁昇講了那個波斯‘夢妖’的傳說。那一道迷魂的‘藥引’,在適當的時候一定會發作。沒錯,就是在金吾衛大牢內,當所有人都言之鑿鑿地告訴袁昇,以前從來沒有幻術越獄的時候,迷魂藥引發作了。所有人的記憶都能吻合,唯有袁昇除外,於是袁昇開始疑神疑鬼,懷疑自己活在夢中。”
陸衝說著搖了搖頭:“誰能想到,堂堂宣機國師的關門弟子竟是個波斯人!你易容成波斯戲子,攪亂安樂公主府,又在西雲寺內連造惡鬼殺人案,就是要嫁禍給太平公主嗎?”
檀豐冷笑道:“你不過是宗相府內一隻沒人要的野狗,既知我師尊大名,怎的還要來管這閒事?”
陸衝又嘆了口氣:“是這樣的,我這人啊,有個毛病……”
話未說完,他目光驟冷,陡地振腕出劍。他陸大劍客自稱從來不守規矩,此刻面對宣機國師的關門弟子,自然為了爭勝會更加不擇手段。
他右掌中的那把闊劍並未出手,左手凌空一抖,袍袖內陡地探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吳鉤劍。這是陸衝的又一絕技,江湖上極罕見的術法——玄兵術,其袖裡乾坤,可生出源源不絕的兵刃,千變萬化,隨心所欲。
信手揮灑間,那把吳鉤劍的尖端生出數根怪異彎鉤,寒芒閃爍,凌空射出。
白光閃處,吳鉤劍竟從檀豐胸口直直穿入。
陸衝笑了:“呃,對不起,我這人的毛病就是從來不講規矩,也不顧忌自己的名聲。”此時陸大劍客頗為得意。對手是宣機國師的關門弟子,道術武功自然不凡,他本想用玄兵術來擾敵,再以出神入化的御劍術出奇制勝,哪料到隨手而出的吳鉤劍竟給對手來個開膛破腹。
看來袁昇還是多慮了,有我陸大劍客出馬,即刻馬到功成。但陸衝的笑容很快就凝固了,因為對面的檀豐並沒有倒下。他整個人都紋絲不動,臉上竟還泛出笑意:“陸衝,你這玄兵術和御劍術,其實都只是小孩子玩物。”
檀豐的胸口已經被飛劍破出巨大的血洞,甚至可以看到那把在他身後呼嘯繞回的吳鉤劍,但他居然談笑自若,這情形無比詭異。
“不死之身?”
陸衝心頭大凜,驀地一聲大喝,劍氣縱橫,十餘道劍芒閃過,檀豐的肩背胸胯都被飛劍斬斷。
轉眼間,胡僧的整個身子已被切割成了十七八塊,但卻沒流下多少鮮血,最奇的是,那些早已筋骨斷裂的血肉偏偏還堆砌在一起,穩穩地維持著一個人形。
而檀豐的臉上依舊滿是譏笑:“雕蟲小技。”
陸衝愕然住手,彷彿墜入了一個奇詭陰森的夢境。
“讓你見識下真正的宣門道術!”那個殘碎而又齊整的人形陡然出拳,直取陸衝的眉心。
陸衝急忙揮斧劈出,一斧頭便削斷了檀豐的腕子。但檀豐的拳頭依舊飛出,狠狠切中了陸衝的肩頭,痛得他肩骨欲碎。檀豐則笑吟吟地做了個收拳的動作,空中的拳頭又穩穩收回,落在光禿禿的手腕上。
接下來的激戰變得萬分艱難而詭異,陸衝妙絕天下的御劍術和玄兵術根本無法施展。對方的手腳幾乎都已被他砍斷劈碎,但那些殘缺的手掌、碎裂的腳趾照樣擊中陸衝,然後又飛回檀豐的身上。數招之下,陸衝便已狼狽不堪,只是仗著獨門身法,左右騰挪,勉力支撐。
“該收你進地獄了。”
隨著這聲冷笑,檀豐的眸子陡然變得閃亮異常。
異變陡生,忽然間無數的長繩從空中垂下,悠悠盪盪,彷彿巨蟒般向陸衝撞來。跟著,只聞怪嘯連連,一隻又一隻的厲鬼妖魔嘶號著攀著長繩躍下,疾向陸衝撲來。
玄元觀內,大師兄凌髯子已看出袁昇手中的木劍招式有些散亂,不由心下焦急:“也許十七弟太年輕了。”但法陣操行中,須得陣形統一,凌髯子站在袁昇身後,卻不敢繞到前面去提醒。
此時,在袁昇的精神世界中,那雙眸子終於定住了,熠熠閃著狡黠、狠毒、陰森的光芒。
他的木劍也穩穩擎住,對準了那雙眸子。
法陣的鼓聲愈發激越起來。站在袁昇身後的眾道士還不怎樣,法陣對面的君臣等道眾卻齊齊吃了一驚。這位年輕的觀主,居然將木劍遙遙地對準了當今聖上。
眾人心下均想,莫非這是祈福法陣的儀軌之一?不然的話,雖是一把木劍,這般遙遙比畫,也是大逆不道。
萬歲也不由得微微蹙眉。只有韋皇后雙眸閃亮,臉上竟耀出一片興奮的紅色。
在袁昇的精神世界中,他卻陡然發覺,眼前黑影閃爍,似有一隻又一隻的惡鬼正從那雙詭異的眸子中躥出,向自己撲來。
他知道自己必須出手了,只有飛劍砍掉那雙眸子,才能滅除自己心中的惡鬼!
袁昇陡然振腕,長劍脫手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