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邵回到茅草屋時已是正午, 太陽猛烈,曬得他臉都熱了。
他懷裡抱著一堆東西,山雞還有些糕點, 在這鄉野之地, 吃這些可謂是奢侈了。
這些東西都是屠戶塞進他懷裡來的, 覺得他那小身板實在太瘦了。
邊邵“盛情難卻”, 與他說了好些話,直到口乾舌燥之際才離開。
對了, 屠戶還送給了他一套沒穿過的新衣裳,是件素色長袍跟雙草鞋。
邊邵總是穿著件白襯衣黑褲皮鞋,在這村莊裡亂跑也甚麼長久之計。
唉。
邊邵起初換上那身衣裝倒是挺新奇, 只是走在路上,他的肌膚被粗糙的面料磨了又磨, 難受得緊。
他就儘量轉移自己注意力, 去想黑髮少年在茅草屋裡會做些甚麼
想著想著, 邊邵就覺得好像家裡有人等他回去,腳步聲不由得就快了起來。
可推開茅草屋的木門, 邊邵看向那木床, 卻發現屋子裡頭空無一人。
他嚇了一跳,衝出門在門口張望, 仍然沒有看見那個瘦弱又修長的身影。
一個瞎子行動能力又不方便,他能去哪裡
不會是在這荒山上亂逛吧?
這荒山野嶺,群狼兇狠, 猛虎無情,吃個人的事情常有發生。
任務物件死了, 邊邵並不感到傷心, 可是有著那樣美好的一張臉的美人死了, 邊邵心碎一地。
於是他將這些吃食堆在茅草屋木桌上,急得團團轉,他喊了又喊少年的名字,半山腰上,卻只有自己那悠長回聲回應他。
他咬牙,只能頂著太陽,提起牆角的鋤頭,往那山林裡走去。
事實上他高估了自己,邊邵走了好長一段山路,走得腦袋暈乎乎,恍惚間覺得頭頂上的太陽好像變成了火球,搖搖欲墜。
也就是他即將倒下時,他忽而聽到山林裡簌簌風動,帶來難耐,好似從喉嚨擠出來的破碎聲音。
邊邵勉強睜圓眼,強打起精神,快步往那棵樹下走。
還沒來得及定睛一看,他穿著草鞋而裸露在陽光下的腳踝,就被那骨節分明而帶著血液的手指攥住了。
邊邵聽到自己喘息著而憤怒的聲音:“你突然跑出來做甚麼你知道這山上有多危險……”
還沒來得及罵完,邊邵身姿一晃,失重往下,跌進了一個充盈著血腥氣的懷抱。
“我在找你。”黑髮少年睜著空洞無物的眼,胡亂而焦急摸索著他的臉、手、胸膛。
就像是人不能沒有食物,蕭岸湊近,不得章法蹭著他受傷而散發著血腥氣的手,無比渴求著他。
邊邵被美色攻擊,恍惚一瞬,隨即很快明白過來。
甚麼離不開他
這瞎子在找他的脖子,想吸而已!
他那兩顆虎牙,微微從唇瓣裡露出,蹭著磨著邊邵的手指。
他在討好。估計修真界的人怎麼也想不到這副模樣在惡劣與殘忍的魔頭身上,竟然會這樣天真無辜。
彷彿他只是個過了十八歲生辰禮的少年郎,在期盼著禮物。
邊邵卻並不讓他如意。
“所以你是餓了,出來找我這個食物”他強壓下怒氣,揪著少年的後頸肉,冷靜問著。
黑髮少年停頓一瞬,點點頭。
邊邵:“……說真話,不然不讓你吸。”
美人只把他當食物,他心好痛。
黑髮少年卻仍然蹭著他的手,並不與他說話,也不回答邊邵最關心的問題。
邊邵便與他僵持不下,直到陽光漸漸沒那麼炙熱,邊邵聽著樹葉碰撞而夾雜過來的風聲,有點慌了神。
他其實很怕山上這些野物,狼啊虎啊還有小蟲子啊……
邊邵連忙站起身,低下腰拽人,邊低低哄道:“先回去,到時候我給你吸,一輩子都給你當血包好不好”
蕭岸執拗拽著邊邵的手,破天荒開口問他:“真的嗎?”
“真的。”
“不嫌棄我是一個瞎子,廢人”
“我也是個廢人。”邊邵幽幽嘆了口氣,“你比我好,你輝煌過。”
魔頭啊,雲滄山比武榜首啊……
這可都是值得驕傲的戰績呢。
黑髮少年沉默了一瞬。
直到這一瞬他才發現這隻魯莽鬼帶著天真與不入世的乾淨純粹。
所以為甚麼呢?對他那麼好。
曾經對蕭岸好的人有很多,他們或是貪圖或崇敬這位魔頭的靈力,亦或是畏懼而靠近,亦或者是單純被他的皮相所迷惑……
可現在蕭岸除了自己本身這個人之外,已經一無所有了啊。
就像是幼時當街乞討一樣狼狽不堪,如草芥。
除了這身皮肉也沒甚麼了。
所以,這隻鬼也跟豔鬼一樣,只是想吃掉他。
蕭岸低嘲一笑,如果這就是他的命運,他認命。
……
邊邵一低頭就發現美人神情低落到了種極其不正常的地步。
他也想emo啊!可是來不及了。
身後突然出現了一隻狼……
邊邵臉都繃緊了,看都不敢往後看。黑髮少年注意到拽著自己的手愈發緊,偏頭:“怎麼了?”
實際上他側耳傾聽著背後的聲響,臉都興奮到發紅,蒼白的面頰出現這種色彩無疑是違和而病態。
“噓,別說話。”邊邵心幾乎蹦到了嗓子眼,可他盯著眼前這個瘦弱的黑髮少年還是竭力保持冷靜。
他用著只有兩人彼此能聽見的聲音,艱難吐著氣,甚至還勉強自己輕輕笑出聲來:“你在前面走,給我開路,我不想被突然鑽出來的蛇嚇一跳。”
蕭岸愣了愣,空洞的眼,神態冷淡,掩藏了一切疑惑。
他不解。
怎麼會有鬼這麼膽小
這麼膽小的鬼遇到了狼,那麼為甚麼,為甚麼這樣害怕還要保持鎮定,讓他在前面先走
為甚麼!
情況危急,讓人來不及思考任何問題。
那隻狼在山林裡的樹下晃動著身軀,似乎發現甚麼氣味,若無其事般,慢吞吞朝他們接近。
他們被狼盯上了。
“快點。”邊邵輕輕抵住前面少年的後背,重重一推。
少年剛巧避開了那隻狼,邊邵則被巨大沖力壓倒在地,兇狠的獠牙正對著他的臉。
黑髮少年似乎意識到甚麼,愣在原地。
邊邵被狼撲倒,他從這隻狼身上聞到一股難聞又噁心的味道。
他快吐了。
掌心傷口又開始崩裂,疼痛蔓延。
邊邵拖著那隻狼,對傻站著的黑髮少年吼道:“你他麼快給老子滾!要是你還敢跑到這山林裡來尋死,我……”我變成鬼也不會放過你。
這絕對是邊大少爺能說出來最粗俗的髒話了。
邊邵甚至覺得還不夠,可他來不及說了,狼那尖利長牙狠狠刺入他的手臂。
黑髮少年呆呆站在原地,聽到邊邵那句“跑到山林裡來尋死”才有所反應,面上神情迷茫而又無辜。
這隻鬼明明就知道……還這樣救他不值得啊……
這隻鬼腦子裡究竟裝著甚麼……
邊邵沒想甚麼,他心裡憋氣啊!
他掌心跟後背擦傷,哪一樣不是為了美人而弄出來的
這傢伙卻一點兒不珍惜自己的美好的臉,自己跑狼窩來尋死。
他難道就不想報復那個雲滄山拋妻棄子的虛偽掌門,難道就不想換一種更光明的活法他就這樣甘心被狼撕碎吞進腹中,最後死在鄉野
亦或者是他親手殺死了背叛他的所愛,而心如死灰
那這戀愛腦也真是沒救了。
他就應該:尊重,祝福。
他就不應該管一個心存心念的人,讓自己變成這樣狼狽。
他發誓這次如果活過來,再也不管這個美人了!就算再美,戀愛腦,那也讓人扛不住啊。
邊邵感到了一種“我的朋友是戀愛腦”的深層次痛苦,他甚至想舉起鋤頭,直接把人腦殼子敲碎掉。
對哦,他還帶了個鋤頭!只是一不小心掉旁邊去了。
“蕭岸……你……”邊邵想起這件事就想喊少年幫他撿起來砸狼,可是又想到對方是個瞎子。
邊邵:芭比Q了。
他開始想是不是他以前真太渣了才會有這種報復。
可是他emo著emo著閉上眼,頭頂上的狼卻忽而一沉,那髒汙的毛髮混著血,重重砸在了他的臉上。
邊邵當場就yue了。
他偏頭,在地上乾嘔,淚眼婆娑。
隱約有人蹲下身,溫溫柔柔摸索著他的臉,拭去了他眼角的淚痕,留下了一道可怖血痕。
邊邵愣愣抬眼,剛好撞進黑髮少年漆黑空洞的眼。
他拿著鋤頭,抵著邊邵的脖頸,替手下人溫柔拭著淚:“只要你說你永遠不離開我,你就能活。”
就像是之前對鬼孃親那樣。
可是鬼孃親的回答是不願意啊,所以蕭岸把她殺了。
這隻魯莽而又好色膽小的鬼,答案又是甚麼呢?
黑髮少年靜靜等待著他的回覆。
邊邵剛剛心裡對他狂罵,一看黑髮少年危險又脆弱,蠱惑人心的模樣,頓時把之前事情忘到九霄雲外。
“我永遠不離開你。”他說。
意料不到的回答。
黑髮少年沉沉撥出口氣來,那一瞬間,他眼眶泛起熱意,只覺得等了這份溫暖、這個回答,等了好些年。
他曾寄希望給許多人,青樓裡的痴情孃親,豔鬼鬼孃親,鳴春師弟,甚至還有那個拋妻棄子無比虛弱不堪的雲滄山掌門……
卻沒想到最後給他回應的人是在他這麼不堪的時候出現,對方還是一隻貪圖他皮肉的鬼。
可那又怎麼樣呢?
蕭岸想留住他。
“只要你說你想要我活,我就能活。”黑髮少年顫抖著,抱住他。
邊邵感到頰邊溼潤,他後知後覺,少年……哭了
作者有話要說:
拜託,拿著鋤頭威脅邊邊永遠不離開自己的美人真的超可愛【狗頭】
咳咳,美人作完了,接下來邊邵開始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