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時節, 臨近冬日,入夜的風雨是冰涼冰涼。
可今夜,蕭岸蜷縮在破茅草屋上的床上, 卻難得感到了溫暖。
人是有惰性的, 他以前整晚睡不著, 可是隻是那隻鬼胸膛上傳來的一點溫暖與安心, 他眼皮子就忍不住往下掉,睡著了。
再次醒來, 他動了動身體,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已然被包紮好了。
也換了身貼身且面料極好的綢緞衣裳。
他愣了愣。
鬼對食物都那麼友好
雖然蕭岸見到過很多鬼,但那些鬼都被他一劍殺了。
他並不瞭解鬼這種可怖的東西。
唯一對鬼的認知就是他十幾歲當乞丐的時候, 有隻豔鬼在一個雨夜裡想要吃了他的心臟,可看見面黃肌瘦的他時又後悔了。
蕭岸不知道她為甚麼後悔。
總之, 那之後, 她執著跟在乞丐小少年的身後, 還從別的人類手裡偷東西喂他,還教他怎麼修魔怎麼保護自己。
蕭岸那時候年幼喪母, 幾乎已經把這個豔鬼看成了孃親, 可也就是蕭岸修魔修到了一定境界,身體強健之時, 鬼孃親終於掩飾不住她那嗜殺的慾望,對他說:“我養你那麼多年,你是不是該回報我了”
她要吃了他, 本來她養他那麼多年就是為了吃掉他。
也是,厲鬼哪有那麼多深情厚誼呢?
…
蕭岸已經許多年沒回憶起往事了, 他這幾年過得好快, 從爬上天之驕子的位置再跌落, 就好像夢一樣。
對於活著,對於報仇,他逐漸感到麻木了。
其實當年被鬼孃親吃掉也是一個很好的命運軌跡吧
“……”
於是邊邵一推開門就看到了黑髮少年一動不動躺在木床上,好像死了。
邊邵大驚,快步走過去檢視,只看到黑髮少年睜著的漆黑眼瞳,還有那面無表情極其冷漠的面容。
沒死。
邊邵放心了,他一屁股坐在床頭,把木床坐得咯吱咯吱響。
眼盲的人,聽覺與嗅覺總是比別人靈敏。
很快蕭岸就發現這隻粗魯的鬼,不光吵鬧,還帶著股血腥氣。
難道這隻鬼出去殺人吃人了?
黑髮少年微微皺了眉頭,隨即解脫般鬆懈,他甚至渴望般仰長了脖頸。
…那就快點殺掉他吧。
邊邵:“……”
邊邵端著碗,把碗裡的湯水全灌進了他的喉嚨裡。
不知道為甚麼,黑髮少年那樣戒備他卻也沒有反抗,只是趴在床頭撕心裂肺咳嗽,那聲音,好像要把肝膽給吐出來。
然後許久,他抬臉,手指摸索著掐住邊邵脖子:“為甚麼,為甚麼沒死”
“灌給你的是藥湯。”邊邵道。
一個盲人很好制服,何況還是一個虛弱的盲人,邊邵被少年掐住脖子時,只覺得被輕輕撫摸了一下。
他也就沒掙扎,沒甩開,只懶散坐在床邊,看少年歇斯底里。
蕭岸生氣的時候,蒼白麵頰透著股窒息過後的微紅。
“很美。”邊邵真心實意誇獎。
蕭岸一開始沒聽懂他的話,後來他意識到甚麼,惡狠狠扭過頭去罵他:“色鬼!”
邊邵難得看少年憤怒模樣,愣了愣,然後忍不住笑,笑得木床又開始嘎吱嘎吱響。
黑髮少年喝完藥湯便又躺在木床上一動不動。
邊邵也不管他,自顧自開始在茅草屋裡亂逛,他在想著要怎麼改善生活。
茅草屋裡甚麼都沒有,東西破破爛爛。
可銀子要怎麼賺呢一個瞎子跟一個徒有一張臉的廢柴渣男,完全沒有賺錢的能力。
邊邵苦思冥想,想著想著,手掌就又開始隱隱作痛。
“吵。”
邊邵突然聽到清冽而帶著冷漠的聲音。
他看向木床,心裡燃起股怒火——
我想著怎麼賺錢養家,你還死氣沉沉嫌棄我鬧騰。
邊邵走過去,一屁股坐下,然後道:“你嫌我吵那我們就睡午覺吧。”
說完他就一骨碌爬上床,把黑髮少年往牆角拱,手腳也不老實,死死鎖住了少年的腰身。
蕭岸皺眉:好像身上纏了只八爪魚。
他不適應跟人保持這樣的距離,一瞬間,心裡起了殺意。
邊邵閉上眼準備睡覺,睡前,他摸到了少年僵直的脊背,瘦弱又敏感。
這樣睡不舒服。
邊邵心軟了,他翻身鬆開少年,輕輕道:“我在很認真照顧你,你別老是惹我生氣,雖然你美,但我也會被氣跑。”
好吧,可能不一定會被氣跑。
邊邵對於美的追求,那可是奮不顧身。
而身側黑髮少年睜著漆黑的眼,面無表情,彷彿聽到了他的話,又好像沒聽到。
邊邵睡了。
睡姿極不端正,邊邵才不管身邊少年舒不舒服,他一大早上就出去爬山採藥,這可把他給累壞了。
也就是因為他手腳佔據了整張木床,黑髮少年被擠著,一直沒睡過去。
鼻腔裡還縈繞著股濃重的血腥氣。
蕭岸殺了很多人,也為了修魔而喝了很多血。修真界很多人也懼怕魔頭蕭岸,覺得他是個喜愛殺戮又違背道德的瘋子。
可是很多人不知道,蕭岸最討厭血腥氣。
第一碗血,是鬼孃親逼著他,壓著他的腦袋灌下去。
蕭岸覺得噁心,不光是那黏稠的血液,還是喝了同類血液的自己……
身邊躺了個散發難聞血腥氣的鬼,蕭岸心裡滿是厭惡,待他睡去後,面無表情從枕下抽出了一把匕首。
蕭岸伸手探向身邊這具帶著溫熱的身軀,他很快就摸到了那處隱隱約約跳動著脈搏的脖頸。
他滿臉冷漠,抬起右手。
寒光一閃,這匕首是鬼孃親給他,刀刃能削鐵如泥,也能輕易奪去任何一隻鬼的性命。
蕭岸就是用這把匕首殺掉了鬼孃親。
鬼孃親是他殺掉的第一隻鬼。
虛情假意的玩意兒,就應該殺乾淨。
蕭岸想,這隻鬼也是一樣的。
可是手下這隻鬼突然囈語一聲,輕輕側身,打了個哈欠,好像就要醒來。
邊邵被餓醒了。
“你餓嗎?”他懶得睜眼,只迷迷糊糊伸手抱身邊人,嗓音低啞問著。
其實他一睜眼就能看到黑髮少年支起了上半身,手拿匕首,下一刻就能割斷他的喉嚨。
黑髮少年也不知道怎麼就沒下手。
他聞到了更為濃重的血腥氣,這氣味來源是這隻鬼伸來的手。
蕭岸突然伸手,食指輕輕摩挲身邊人的手掌。
邊邵睜開眼,輕輕“嘶”了聲,忍不住罵人:“小瞎子,你弄疼我了。”
很意外,黑髮少年被罵到了心中最敏感的地方,卻沒有任何憤怒。
他緩緩抬起臉,迷茫著,想找到這隻鬼的位置,問:“你手上的傷為甚麼裂開了”
明明總是喊疼,那麼怕疼不是嗎?
邊邵沒好氣道:“你以為草藥是我採買來你有銀子能讓我買嗎?還不是我去爬山採來……”
黑髮少年沉默。
鬼孃親也不曾如此,哪怕是那些她對蕭岸少年虛情假意的日子裡,也從未做到不顧自己安危的地步。
如果只是想要殺掉他吃掉他而對他那麼好,那未免也太傻了。
可是這隻鬼有可能就是這樣傻呢?
作者有話要說:
邊邵:你才傻?????????等著,我很快讓你對我欲罷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