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監獄大門時, 外面陽光和熙,春風吹在他臉上。
邊邵精神不濟,站在他那寶貝腳踏車前竟然也不知道該到哪裡去。
護士那些話, 他打心眼裡不願意相信, 可他自己也欺騙不了自己。
前段時間, 薄厭言他家公司無故被流光公司打壓, 痛失好幾個專案,元氣大傷。
當時薄厭言出來玩, 酒吧裡群魔亂舞,他一個人在角落裡敲著筆記本,皺著眉一口一口喝酒。
“我查了, 流光公司CEO鄧有,剛畢業大學生, 明明他那所大學也不是甚麼名校, 也培養不出甚麼天才。”
邊邵不懂那些, 他漫不經心:“所以”
“所以流光公司背後另有其人。”薄厭言敲著筆記本,抬眼說。
這樣一個放蕩不羈愛自由的公子哥也不禁開始愁他家企業, 足以見那公司背後之人是個甚麼狠角色。
邊邵完全聯想不到脆弱易欺的黑髮青年跟流光公司會扯上甚麼關係。
他也不敢想, 如果真的是這樣,這些日子與黑髮青年的溫情, 豈不都是虛假
那太可怕了。
邊邵不願意去想,他晃了晃腦袋,還是決定先想想今晚上吃甚麼, 想著,他就拿起手機打了個影片電話。
向來秒接的人過了好幾分鐘才接。
畫面裡出現了張蒼白溫柔的面容, 黑髮青年身後是一堵白牆, 白牆上掛著張漂亮的星空油畫, 邊邵無法辨認出他在哪裡。
…我在一家很有名的餐廳裡,跟合作伙伴聊創業事業。
蕭岸耐心解釋。
餐廳嗎?
邊邵定定看他三秒,直到黑髮青年淺淺皺了眉要詢問之際,邊邵才恢復笑容:“我想吃酸菜魚,餐廳裡有嗎?打包回來給我吃好不好?”
聞言,蕭岸眉心那淺淺皺痕,舒展開來,他輕輕點頭,答應:…這裡有,我會給你帶一份回去。
“謝謝寶。”邊邵笑著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後,他笑容逐漸消失,直到面無表情。
美人在騙他。
邊邵特別喜歡酸菜魚,基本上很有名的餐廳裡酸菜魚都被他嚐了個遍,他也記得那些餐廳裡的擺設裝潢。
那些餐廳裡,沒有星空油畫。
“為甚麼要騙我”抬眼是春日陽光,低頭是翠綠色小草,邊邵閉上眼,任自己陷入黑暗。
良久,他想到了那護士的話:“如果你不相信的話,可以回蕭岸那個破出租屋翻翻,估計有甚麼檔案在也說不準。”
對啊,去看看不就好了。
他猛地睜開眼,沒有猶豫騎上腳踏車,往安港區方向而去。
到了出租屋門前,邊邵氣喘吁吁,他腿軟著掏出鑰匙開門,然後大步,往那熟悉臥室走去。
他急迫想要確認一件事情。
可當他真正走到衣櫃前,他那劇烈的心跳,讓他雙手顫抖,拉著衣櫃門而使不上勁兒。
終究沒扛過好奇心的驅使,他把那紅漆木箱子搬出來放在地上,輕輕撥弄生鏽鐵鎖,頓時,一股子爛臭的氣味充斥了狹小的房間。
邊邵低頭,看到了箱子裡是甚麼東西,他只覺得眼前一黑,捂著鼻子,幾欲嘔吐。
箱子裡裝著些檔案跟……
一具猙獰恐怖的人形骸骨,衣服已然腐爛發黑,黏在骨架上,令人驚奇的是,這骸骨背後有細長的尾骨,看著很像貓尾。
“……”這是貓妖書書的遺骸。
或者說是,邊邵的。
美人一直藏著他的遺骸,也幸好邊邵是個黑戶……
認識到這個事實,邊邵再也忍不住喉頭有酸味上湧,他偏頭,吐了個昏天暗地。
臥室衣櫃裡藏著個裝著屍體的紅漆木箱子,而另一邊小木床上,不久前邊邵還跟黑髮青年熱情make love。
太、太不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了。
邊邵吐到胃裡沒甚麼東西可吐時,才恢復了理智,他忍著噁心,又找了手套,把那箱子裡的資料夾捏著拿了出來。
檔案裡很清晰四個大字:流光公司。
額,所以事情已經很清楚了,黑髮青年在偽裝失憶,騙他感情。
難怪他接不到丁奶奶,因為人早就被接走了……
難怪那蕭棟哭包找上門來說那些話,因為他的打壓壓根就沒成功,反而被蕭岸壓制折磨……
邊邵甚至開始懷疑他初遇蕭岸,當時蕭岸明明是霸總一枚又為甚麼會那麼巧合在安港區出現,又那麼恰到好處被混混們打成那副狼狽樣子。
之後邊邵見死不救,他後悔,瘋狂想對蕭岸補救……
再到現在,兩人準備結婚。
“是故意的吧”邊邵低頭呢喃,他只覺得這個世界都好像變得虛幻,他所有的一切都被人丈量著。
還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情
被欺騙後的害怕、震驚、憤怒情緒也如同潮水般湧來。
良久,邊邵在客廳裡坐著,他腿軟站不住。
他發了很長的呆,等再次回神,是手機電話鈴聲響了。
來電備註:【書書腿超短】
邊邵面無表情,結束通話。
電話又屁顛屁顛打來,邊邵一個一個結束通話,最後蕭岸也不打了,他小心翼翼給邊邵發訊息:【我到家了,發現你不在,你在哪裡】
他說的家,是邊邵倒賣遊戲裝備換來的三室一廳。
邊邵晃神,被逗笑了。
難為人家霸總演戲演著演著就得跟著他縮在個破小套房裡。
【我在安港區出租屋裡】
邊邵打完字,又猶豫一瞬,他抽空給薄厭言打了個電話,然後才認真回覆蕭岸:【過來吧,我們敘敘舊。】
他用詞是“敘敘舊”。
一個沒有記憶的人不需要敘敘舊,因為這人沒甚麼舊時記憶可敘。
邊邵想,自己潛臺詞已經很明顯了。
而【書書腿超短】一直顯示正在輸入中卻沒有回覆。
邊邵抿唇,他知道,對方聰明,肯定能明白。
…
等待人到來途中,窗外有狂風暴雨忽至,那些風雨捶打著玻璃窗,吵鬧無比。
邊邵心煩意亂,他等了多久也等不到人,幾乎想直接轉身離開這地方了,可就在這時,出租屋大門開了。
緩緩,那人由腿自腰身出現,穿著身黑色西裝,黑髮也一絲不苟往後梳,全然商業精英的形象。
他走進這出租屋裡的門來,與這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
邊邵喉頭一緊,他幾乎控制不住露出了譏諷的笑:“大總裁日理萬機,辛苦你擠出時間來跟我做戲了啊。”
黑髮青年似怔了怔,望著他。
他黑眸深邃,只要微微垂下眼簾便足以勾勒出脆弱的一面。
換做往常,邊邵肯定會為自己的出言不遜而道歉哄人,可他現在是被欺騙的那個受害者!
邊邵暗暗提醒自己不要為美色失去底線,他伸腿,又輕輕提了提腳邊的東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蕭岸低頭看去,那是個緊閉的紅漆木箱子,邊邵彎腰要掀開蓋子,那一剎那,他眸裡慌亂又緊張。
“邊邊。”時隔多日,他啟唇,嗓音沙啞低沉。
邊邵彎腰,搭在紅漆木箱子上的手指一顫,然後他低著頭,控制不住悶笑起來。
“連這個都是假的,對嗎?”
黑髮青年慌亂想拉住他的手:“你聽我說,是我太愛你了……”
可來不及了,邊邵避開他的手,腳下一踹,紅漆木箱子摔在地上,腐朽白骨露出半截。
黑髮青年瞬間冷靜,他眸光幽沉,低頭看著那附著扭動蛆蟲的狼狽枯骨,與那散落一地的藍色資料夾。
“這就是你的愛。”邊邵看著面前人漠然模樣,彎腰,再也控制不住乾嘔起來。
太噁心了。
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這幅場景,沒有猶豫,就像是逃離狼窩,邊邵提步轉身就往外跑。
黑髮青年在身後喚他:“邊邊你說過你永遠不離開我……”
邊邵當然記得,可他真的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於是,他連傘都沒來得及拿,衝出出租屋,直接跑進了瓢潑大雨裡。
徒留黑髮青年踉蹌著追他,他其實輕輕鬆鬆就可以跑得過邊邵,可昨夜裡跪著,膝蓋又撞到了床角,他一用力就摔在了地上。
前方的人腳步一絲猶豫也無,消失在了雨幕裡,也離開在了他的視線。
蕭岸理智且自信的一個人,在那青年毫不猶豫離開的一瞬間冷靜了下來,開始分析形勢。
青年發現自己被欺騙而離開他,所以他又變成孤身一人。
不行,長達八年的孤獨時光已經讓他變得扭曲了,現在他才剛剛嚐到久違甘露就要讓他被迫放棄
蕭岸腦子裡劃過了幾個瘋狂又不切實際的念頭,可他自卑到骨子裡,那些潛意識露出來的想法讓他更明白自己的卑劣陰暗。
怎麼辦?
他跌坐在雨幕裡,低頭,失控捂住了臉。
路上安港區麻木不仁的行人看見他,嗤笑他狼狽不堪:“長那麼好看又怎麼樣還不是跟乞丐似的,沒人要。”
蕭岸恍惚回到了幼時,經常有混混欺負他一個沒父沒母的孩子,罵他沒人要。
他每次都無法反駁,畢竟事實就是這樣,沒人要他。
這次也一樣。
“我要!”
在混亂雨幕裡,那痞氣青年衝進他們這些行人身邊,如同大雁,他飛快奪過那幾個人其中一個人的雨傘,直接擋在了黑髮青年頭頂,遮去風雨與喧囂。
邊邵到底還是不放心黑髮青年的精神狀態,沒忍住回來看了一眼,結果就撞見這麼一幕,只覺得腦袋都快氣炸了。
“甚麼叫做長那麼好看沒人要這不我就來了我看你們七嘴八舌,長那麼難看才沒人要吧。”邊邵嘴裡都是甜言蜜語,他一生氣,自己都沒想到自己嘴能那麼毒。
行人們看他這樣兇,也嚇了一跳,咬著牙就走了。
邊邵仍然餘怒未消,他捂著胸口,望著那些人落荒而逃背影還欲再罵,手臂就忽而被拉住了。
他被一把攬進了一個溫暖的胸膛裡,黑髮青年貼著他後背,埋頭在他頸窩,聲音悶悶:“你沒離開我。”
邊邵身體一僵,恢復理智:“等一下。”
“我不分手……”黑髮青年似知道他想說甚麼,手臂收緊,央求著。
邊邵感覺自己抵禦美□□惑的能力日漸提高,當然,也有可能是喘不上來氣的緣故,邊邵沉著道:“我們需要各自冷靜一下。”
怕人還欲再說,又或是怕自己情緒上頭,邊邵很快推開了黑髮青年,看對方還想上來,他嚴肅認真道:“你如果還要這樣,那我們也就沒有冷靜的必要了,直接分手吧。”
黑髮青年緊緊攥住他手腕的大掌頓時卸了力,良久,他說:“好。”
蕭岸已經不是二十二歲的愣頭青了,他也不會再做出把人關起來的瘋狂事情,這四年他得到了很多也學到了忍耐住自己的慾望,然後——
放長線釣大魚。
作者有話要說:
邊邊:孩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