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自由, 邊邵開始不跟青年說話,可堅持沒個一天他就受不了。
畢竟青年對他太好,把他當成廢人寵, 幾乎讓他飯來張口, 衣來伸手, 連起個床都是青年給他抬抬手抬抬腿, 套好衣服又給他刷牙。
比邊邵當邊家大少爺日子過得還好。
可青年溫柔體貼,就是太倔, 望向他的黑眸,如墨,深沉至極。
他不說話, 青年就湊過來待在他身邊搭話,他發脾氣罵人, 青年安靜望著他。
邊邵從小成長環境就好, 貴公子罵人也就那幾個詞, 不如安港區街道上那些混混出口成髒。
總之他罵人在青年眼裡就特別可愛。
邊邵罵累了,他老實了。
早晨青年起床去a大, 他也沒鬧著一起去, 只是打了個哈欠翻身繼續睡。
蕭岸坐在床邊,理著衣襟, 轉頭看少年。
陽光照在床上,他們的身上,歲月靜好。蕭岸知道, 邊邵太心軟,他也鬆懈了戒心, 接受著自己的卑劣。
可蕭岸仍然不滿足, 就好像沒嘗過歡樂的人, 不會眷戀陽光,是邊邵把他拖出了黑暗,讓他變成了只顧索取的怪物。
身邊一直沒響動,也沒腳步聲。
邊邵閉著眼,似有所覺抬了下腦袋:“你怎麼還不走”
身邊人沒說話。
邊邵意識昏沉,繼續睡覺,迷糊中似有人貼過來,帶著溼潤溫熱的溫度在他額頭碰了下。
不多時,他就被窗戶敲擊聲吵醒了。
窗玻璃裂開了,如蜘蛛網一般。外面的人還在繼續往裡面扔石頭。
邊邵嚇了一跳,翻身下床,飛速遠離,躲在了門外。
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青年面容死命貼著玻璃,似是想要看清他。
邊邵遠遠看見那青年的頭髮——
紫毛!
瞬間他懸在嗓子眼的心臟稍微落在了實處,想要過去說兩句話,但又不太敢。
歲月荏苒,屠龍少年終成惡龍,誰知道一個單純羞澀的少年會不會有所改變。
何況邊邵幾天前被醉酒的紫毛攥著腳踝動彈不得的記憶格外深刻。
“邊邊,你記得我嗎我來救你。”
紫毛卻不懂他心裡糾結,還在喊他。
片刻,邊邵還是選擇對人性抱有希望,他走過去開了窗,把雨裡溼漉漉的人扶了上來。
他帶著溫度的手掌落在紫毛手臂,對方不自覺瑟縮,衝動褪去後便是不安,畏懼望著他。
邊邵不明所以:“怎麼了?”
“你是鬼嗎?”紫毛小心翼翼問他,“吃人嗎?”
邊邵:……
死而復生還變年輕,是挺非人類。
但你才是鬼啊!
沒想到紫毛少年長大後,變成青年,還是有點傻。
他帶著調笑,抿唇故作嚴肅,點頭:“對,我是鬼,還吃人,所以你要找大師收了我嗎”
“啊,真的嗎?”紫毛慌張退後幾步,看起來嚇壞了。
邊邵便不準備逗他了,他正欲說正事,讓紫毛把他救出去,沒想到紫毛青年鼓足勇氣,伸手想抓住他衣袖。
他手掌裡雨水混著泥垢。
邊邵不著痕跡避開,就見對面紫毛低著頭,似是請求他:“我給你吃,你別吃別人好不好”
“……噗。”邊邵沒忍住,捂住臉笑起來。
紫毛青年露出被欺騙的表情,惱羞成怒:“你騙我!”
“好啦。”邊邵擺擺手,“其實我不是鬼,我是——”
紫毛青年好奇盯著他。
“我是高樓裡等待王子前來解救我的萵苣姑娘,”邊邵煞有其事,“所以我親愛的王子殿下,現在就帶我離開吧。”
紫毛青年愣了愣,臉瞬間就紅了。
“好,好。”他支支吾吾準備撬鎖,想到甚麼卻又頓住了。
他轉過頭來,滿臉通紅,神情竟是嚴肅。
“我找到了兇手。”
邊邵臉上吊兒郎當的笑,漸漸凝固。
他似乎一直忽略了是哪個王八羔子捅死他。
別人卻死死幫他記著,譬如紫毛,又譬如蕭岸,他們還在尋找著那個逃逸在外的兇手。
蕭岸尤其嚴重。
這幾天床上,雖然黑髮青年竭力剋制,但邊邵還是會被身側驚呼聲吵醒。
黑髮青年在噩夢裡醒來,喘著氣,呼吸急促擁住他的後背,喊著他的名字,像是怕他如幾年前躺在小診所裡醒不過來。
事實上,邊邵很快就安撫了他。
畢竟邊邵被吵醒,低頭就朝著蕭岸探他鼻息的手指,嗷嗚一口。
蕭岸揮動手臂,甩都甩不掉他的腦袋。咳咳……離題了。
反正邊邵想來想去,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此番他回來了,就得把這筆債討回來。
眼看著紫毛青年嘀咕著要幹掉兇手,邊邵揉他腦袋:“他在哪兒”
“就在附近,我剛才在酒吧裡認出他,他酩酊大醉,本來我可以一腳蹬死他,可是他身邊又有很多混混……”
紫毛解釋著,門鎖也被他撬得差不多了,他沒有猶豫,怕蕭岸那廝突然回來,就拉著邊邵衝下樓,淋著雨,到了一個熟悉的簡陋酒吧裡。
邊邵額頭碎髮被雨淋溼,他費力撥開,視線這才清晰。
他不由得心想紫毛這也太糙漢了,要是潔癖的黑髮青年在身邊,肯定得給他穿雨衣雨鞋再撐個傘,保證一滴雨都不會落在他身上。
如此出神著,紫毛又轉過頭來,裝成若無其事模樣,掩飾道:“看,他就在那裡。”
邊邵順著他手指方向望去,發現那人一身黑衣,身邊圍著些個殺馬特造型的人,都是街溜子。
那些青年看起來人高馬大,面容輪廓還有幾分熟悉。
“我怎麼感覺我見過他們”邊邵壓低聲音,輕輕道。
“因為他們就是欺凌過你們的那幫混混,後來我們七個兄弟來救你們,還狠狠收拾了一頓他們。”
那兇手是誰
邊邵使勁望著那幾個混混,想要看出是誰殺了他還逃亡了幾年。
當時酒吧裡光線太暗,群魔亂舞又凌亂,他看不清那兇手的臉,只能看到對方一身黑衣戴著兜帽。這麼想很憋屈,邊邵就連死也不知道是誰殺了他。
可紫毛青年卻看清了,那黑衣人忽而就暴起,提刀朝他而來。
於是就發生了紫毛青年這一輩子都無法忘卻的一幕,那黑衣人手裡刀光一閃,身邊人因為趨利避害本能都四散逃開,只有他身側的那個桃花眼青年想也不想擋在他前面。
邊邵很瘦,有時候太貧了會被人嫌棄小白臉,也就是那刻,紫毛髮現他其實很高,幾乎擋住了紫毛所有的視線。
他一改放浪不羈,低低對身後人說:“別看。”
年少時不應該遇見太驚豔的人。這句話是對的。
紫毛在那一刻真正動了心,再也不能忘記他。
…
“所以兇手到底是誰”邊邵不合時宜打破了兩人的沉默氣氛。
紫毛青年回過神來,低下頭掩飾住通紅耳尖。
見邊邵還是一臉茫然,紫毛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又只能直白道:“兇手就是那個被你踹過小雀兒的混混老大。”
邊邵:“……!”
邊邵開始思考兇手“因為老二被踹受傷而報復殺人”的可能性。
但怎麼想都覺得離譜啊。
想到甚麼,他思索起來:“他當時拿著刀,明明是朝著你去,嘴裡還說著甚麼……”
說了甚麼,他忘了,當時情況緊急,他腹部湧出鮮血來,只覺得疼痛。
“找一個耳朵上有耳釘的青年……把他身邊的少年給殺掉……”紫毛恰時接上他的話。
“你記得好清楚。”邊邵驚異。
因為他每天都會做有關那夜的噩夢。
這話太沉重了,紫毛還是把話吞進了肚子裡。
“所以他是衝著你去的”邊邵皺眉,“你那些年在街頭……”
人都有迷途知返的時候。
他換了個委婉說法:“在街頭闖蕩的時候,結了仇”
紫毛青年搖搖頭:“不,那個混混,我沒有見過他。”
那麼他為甚麼要嘀咕著那句話
兩人智商加起來也顯得不夠用,沉默思考了會兒,索性不想了,只在角落裡暗暗注視著那個喝酒調笑著的黑衣服混混。
而夜深,時間不知不覺就到了半夜十幾點,邊邵時不時拿出手機看幾眼,心裡竟是有些忐忑黑髮青年回了出租屋發現他沒人……
邊邵怕蕭岸會追來,把他敲暈帶回去,然後鎖在家裡頭,讓他一輩子當甚麼要珍藏起來的“寶貝”。
雖然這個猜想太兇殘了,可最近蕭岸真的很奇怪啊。
他想了想,還是選擇報了個警,把酒吧裡有逃犯的事情簡單解釋了兩句,然後忐忑等待著他們來。
沒想到那黑衣混混卻提前喝完酒,醉醺醺走出了酒吧。
邊邵正不知如何做時,身邊一隻手緊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拖著,追了出去。
“我們得跟著他。”紫毛青年邊跑邊道,“他逃亡這麼些年,肯定居無定所,要是這次讓他跑了,又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抓住他!”
邊邵心裡很方。
他被殺一次,也被殺出陰影來了。
沒想到這活過來又要追著殺人犯跑。
他們屏息,躲在暗處,看著那黑衣混混壓低了帽簷,鬼鬼祟祟走進了一個偏僻黑暗的小巷子。
也就是此刻,邊邵聽見身側紫毛自言自語聲音:“奇了怪了,怎麼就走到我家附近來了。”
還有更奇怪的。
那黑衣混混忽而在一處矮房門口停住,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沒多久,那門便開了,露出個穿著白色護士服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不耐煩,從兜裡掏出了黑袋子遞給他,說出了標準炮灰臺詞:“少爺說了,讓你好好待著,也別對那蕭岸下手了……很快,上頭人就會安排人送你出國,到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重新生活。”
“就這麼點”黑衣混混翻了翻黑袋子,皺眉,“我可是為少爺殺了人,就給我這麼點打發叫花子呢”
女人瞪他:“誰讓你殺錯人要不是那死去青年是個黑戶,來路不明,這事可壓不下去,你現在也得蹲監獄!”
黑衣混混撇撇嘴,這才不抱怨了。
…
邊邵跟紫毛青年默默聽了一切,心頭半是震驚半是不解。
“啪嗒。”易拉罐摔在了地上。
邊邵轉頭,發現紫毛青年失魂落魄,顧也不顧手裡的飲料摔了,他目光緊緊望著那個護士服女人。
他們認識
邊邵沒時間想,他狠狠拍了拍身側人肩膀,想讓人回神,他著急喊:“快跑啊!”
幾乎是瞬間,那門口站著的一男一女聞聲,瞬間慌張轉過頭來,那黑衣混混甚至從袖口裡拿出了泛著寒光的刀。
他們暴露了。
任他們反應再快也跑不過一個常年混跡在街頭的練家子,哪怕對方喝了酒。
兩人被那黑衣混混一手一個按在髒汙的牆壁上。
刀刃抵著他們的臉。
邊邵的後背貼著牆,控制不住顫抖起來。
他還記得刀尖捅入腹部時,先是冷,再是密密麻麻順著皮肉纏繞而上的疼。
與此同時。
近距離,他們看清了這個黑衣混混的臉,國字臉,面板黝黑粗糙,兩隻眼睛像是骷髏,在黑暗裡透著幽冷的光。
這個一臉兇相的殺人犯,竟然輕笑了聲:“你們想誰先赴死”
邊邵沉默。
他被刀抵著,動彈不得,也看不見身側紫毛青年嚇傻了,一動不動,像是鵪鶉。
身邊人不說話,邊邵猜也能猜到是怎麼回事,他只能硬著頭皮回答:“……要不算了吧,我們不是黑戶,殺掉之後不是那麼好處理。”
殺人犯:……
邊邵再接再厲:“你看我,面板光滑白膩,一身貴氣,我是安港區裡的人嗎?”
有這麼誇自己的麼
這話一出,殺人犯雖無語,但這才把目光認真落在了這口齒伶俐的少年身上,少年瞧著確實不是個普通人,這身皮也不像是安港區裡能養出來。
看著莫名還有幾分眼熟。
殺人犯搖搖頭,要是他殺了外面的人,事情就不那麼簡單了。
恰時身後傳來驚呼聲,那護士跌跌撞撞跑過來,急急道:“你放開我兒子!”
她一用力就將殺人犯掐著紫毛青年脖頸的手拉開,又狠狠敲紫毛的頭:“你來這兒做甚麼!”
“那你又為甚麼會跟殺人犯扯上關係”
這對母子吵著架,殺人犯不耐煩,把刀尖放下了:“怎麼不早說是自己人”
邊邵怔愣片刻,恢復自由後立馬後退好幾步,他還欲周旋,便聽身後警鳴聲陣陣響起,劃破長夜。
“你們耍我!”殺人犯瞬間暴怒,一把將邊邵重新拉回去,刀抵著喉嚨。
紫毛青年連忙想跑過來救他,可是他母親緊緊攥著他的手:“危險,別去。”
紫毛青年哪裡肯聽他掙脫,眼眶發紅衝過去,這些年他醉生夢死,如今夢裡的人回來了……
見他實在不聽勸,護士又冷冷在他背後道:“我是幫兇,你要送你媽進監獄嗎?”
紫毛青年腳步生生頓住。
他是單親家庭,媽媽,是他童年裡的全部。
他不能不孝,也不能送親媽進監獄。
所以……
邊邵似有所覺,望向紫毛,眨眨眼,他逐漸意識到了一個事實——
他被放棄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邊邊: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