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班那天,從上午的時候陸鹿的眼皮就一直跳。
右眼皮。
民間傳言的左眼皮跳財右眼皮跳災,陸鹿是不信這些的,就是……應該是太緊張了的緣故。
心不在焉,陸鹿難得在工作中走了神,推著烤電燈進診療室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燈帶,寂靜的空氣裡頓時‘滋啦’一聲,像是皮肉被燒到的聲音。
“嘶……”陸鹿疼的縮回了手,眼看著白皙的手背上通紅了一大片,連忙跑到水池邊用涼水一遍一遍的衝。
“我天。”剛拿著藥走進來的護士正好看到這一幕,驚呼一聲:“小鹿,你這燙的有點厲害啊,怎麼弄的?趕緊去上點藥吧。”
手受了傷,自然是沒辦法做到精準的穴位針灸,陸鹿沒辦法,只好用溼布捂著傷口去了旁邊的藥房。
小護士給她塗了厚厚的一層藥膏又用紗布纏住,叮囑她:“陸姐,記得這兩天不要沾水哦。”
陸鹿點了點頭:“嗯,謝謝。”
看著自己裹成粽子一樣的左手,她秀眉微蹙,有些不自覺的惱怒浮上心頭。
鄭囂回來就把她的生活攪成了一團亂麻,這算甚麼?她應該做到毫不在意才對。
但越是想如此,就越是做不到。
陸鹿胸口有些憋悶的微微起伏著,手指不自覺的用力,被紗布裹住的手掌無法蜷縮,卻微微疼著,告訴她自己是有多麼不冷靜。
她不對勁,她清晰的知道自己現在不對勁。
走出藥房,陸鹿眼睛不自覺的忘向不遠處的電梯——七樓,是精神科,有心理醫生。
她不覺得自己有病,但確實十分焦慮,也許應該去看看心理醫生?而且她就在醫院裡,很方便。
不斷說服著自己,陸鹿走進電梯裡,下了七樓。
現在是醫院一天當中病人最少的時候,心理精神科並沒有人,她一路暢通無阻的進去,敲了敲門。
裡面響起一道溫柔的聲音:“請進。”
陸鹿推門進去,就看到了埋頭在整理病案的方柔,後者見到她,愣了一下:“小鹿,你怎麼來了?”
陸鹿沒有立刻回答,沉默著在桌子的對面坐下,半晌後才猶豫地說:“方醫生,你……有藥麼?”
“我有點焦慮,想開點藥。”
約摸過了二十分鐘的時間,方柔才明白了女孩焦慮和煩躁的根源,在聽到陸鹿所說‘她曾經差點兩次被侵犯都僥倖逃開,結果那個人現在回來了’的時候,不由得微微睜大了眼睛。
“小鹿,你這是…”方柔頓了一下,輕聲說:“你這有點像是受害者倖存綜合症。”
陸鹿瞳孔覆著一層懵懂的疑惑,怔怔地看著她。
“倖存綜合症,是精神創傷後應激障礙的一種表現形式,主要會在車禍,地震,等等受控或者不受控的巨大變故後所產生的不由自己控制的一些情緒。”方柔嘆息著:“但就算不是這範圍內,也是有可能產生的,因為你符合‘被創傷過’的這個條件,聽到加害者的名字或者見到他,會不自控的抑鬱、夢魘、驚恐、情感脆弱。”
“小鹿,你受傷過,所以你害怕是很正常的,不要對自己感覺到不齒。”
陸鹿漸漸的,伸手罩住自己的頭,喃喃自語似的:“可我不想……”
就算一切原因都指向了她就是倖存者綜合症,但陸鹿仍舊不想因為鄭囂而感到不安,恐懼,生活亂套。
只是,似乎已經來不及了。
她已經做錯事了,她做了一個壞人,把俞九西牽扯了進來,當作一個擋箭牌,已經覆水難收了,也沒辦法繼續逃避了。
想到一會兒有可能面臨的‘修羅場’,陸鹿閉了閉眼,再次睜開的時候,瞳孔裡的情緒已經無比堅定:“方醫生,請您給我開藥。”
“用藥物治療麼?這也許會有副作用的。”方柔一怔,有些猶豫:“真的要吃麼?”
“嗯,要吃。”陸鹿頓了一下,又說:“謝謝你。”
“不用謝,那我先給你開一個療程的試試看,其實……”方柔想起了甚麼,抬頭看著她:“小鹿,你不是結婚了麼?其實你可以試試把你以前的經歷告訴你老公,讓他幫你走出陰影。”
“這種事情,一個人經歷著想要捱過去到底是有些難的。”
方柔是個好醫生,所提出的建議也是好方法,只是她到底是一個‘外人’,並不知道陸鹿的婚姻是在一種甚麼樣的情況下發生的。
她利用了俞九西,怎麼可能厚顏無恥的要求他幫助自己呢?
所以陸鹿只是笑了笑,再次和方柔道謝後,拿著她開好的藥單離開辦公室。
剛剛走出去,口袋裡的手機就不合時宜的響起,螢幕上沒有名字,是陌生號碼。
但陸鹿知道打來的是誰,她加快腳步走到無人的窗邊才接起來——誰都沒有說話,無線的電路中只有靜寂的對峙。
最後,還是鄭囂服軟,先開了口,聲音很冷:“離婚了麼?”
“鄭囂。”而陸鹿的聲音只會比他更冷:“你這麼逼我,就沒想到我會報警麼?”
“報警,你去報警啊。”鄭囂忍不住笑了:“小鹿,你又不是沒報過。”
“是的,我報過,所以你才會被送出國這麼多年。”陸鹿細長的手指死死的扣住窗臺邊沿:“你還想再來一次麼?”
“小鹿,你用不著嚇唬我,我們家老頭子現在管不了我了,你還以為現在是六年前呢?”鄭囂嗤笑:“我現在是在給你機會讓你離婚,別不識抬舉。”
“你不聽話,我有的是辦法直接把你帶回燕市。”
“小鹿,你想失去工作麼?或者,你想讓你現在的那位老公遭殃麼?”
“鄭囂。”陸鹿泛白的唇留下一排深深的齒印,一字一頓道:“我真的是,無比噁心你。”
“這個我早知道。”聽到她這麼說,鄭囂非但不怒,聲音反而還溫柔下來:“但我就喜歡你討厭我的樣子,小鹿,你逃不開我呀。”
陸鹿被紗布包著的手愈發的疼了,冷笑著罵:“變態。”
“嗯,我就是變態,認識十多年了,你還不知道麼?小鹿,我追了你十一年,你只能是我的。”鄭囂聲音裡帶著一絲變態的偏執:“如果你恨我,你可以當面打我。”
“我就在你們醫院外面,等著你下班。”
結束通話電話那一刻,陸鹿強忍著把手機摔倒四分五裂的憤怒,回到樓上的辦公室脫下白大褂。
毀滅吧,要不然早晚有一天,她也會被鄭囂折磨到瘋掉。
陸鹿提前十分鐘下班,冷著臉走出醫院的大頭,極好的視力一眼就看到就在醫院前面的平臺上靠車站著的男人。
他戴著墨鏡,身上的氣質張狂邪肆,滿滿的都是討人厭的不可一世。
鄭囂同樣看到了陸鹿,還摘掉墨鏡後笑了笑。
挑釁又得意。
陸鹿感覺自己氣的手都在發抖,此時此刻,她顧不上甚麼風度和流言蜚語,快步走過去迅速的揚起手——對於打鄭囂這件事,她可以說是輕車熟路了。
伴隨著她一點也沒節省力氣的清脆巴掌聲,鄭囂手中的墨鏡應聲落地,他索性順勢扣住陸鹿的手,一點也沒憐香惜玉的把人抵在車上,困在他自己和車門之間。
“嘶…”鄭囂舔了舔被打破的唇角,看著陸鹿的眸子宛若嗜血的狼:“寶貝,你還是這麼辣。”
“鄭囂,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陸鹿死死的瞪著他:“我討厭你,這輩子最噁心的人就是你,你就算一直強迫我纏著我在我眼裡也和街邊的老鼠沒甚麼區別……”
‘砰’地一聲,鄭囂的拳頭重重的砸在車門上,巨大的聲響也打斷了陸鹿的話。
看著男人幾乎要吃人一樣的眼神,陸鹿目光頓了一下,反而笑笑。
“怎麼?”她諷刺的問:“又想打我麼?”
這個‘又’字和譏諷的眼神讓鄭囂心尖兒宛若被刺了一下,他瞳孔微縮,下意識的就想解釋:“小鹿,我真不是……”
一句話沒說完,就感覺肩頭被重重的扣住——一股強大的力道把他向後拉,硬生生的扯開和陸鹿隔遠了些。
操,誰敢碰他?
幾股火氣交織著,鄭囂怒不可遏的回頭,結果頃刻之間彷彿被叫了一盆涼水。
抓著他這人不是前兩天剛見過的俞九西麼?怎麼會突然出現?
“俞總?”鄭囂疑惑地問:“您怎麼會在這兒?”
“這話應該我來問鄭少爺。”俞九西一向是好脾氣的,他風流倜儻,卻又溫和有禮,一向是泰山壓頂之時也有臨危不亂的風度氣度,鮮少有甚麼事情會讓他真的動怒,但是……
在他來接陸鹿下班,在不遠處看到一個男人以極其曖昧的姿態圈住他的妻子時,俞九西承認他是真的生氣了。
尤其,陸鹿看起來分明是很抗拒的模樣。
“鄭囂,這是我們見的第二面。”俞九西高瘦的身影隔在他和陸鹿中間,輕而易舉的就把女孩擋在自己身後,宛若一堵密不透風的牆,讓人極有安全感。
陸鹿看著他的背影,本來浮躁焦慮的心臟一點一點的沉下來,她不自覺的,伸出手拉住俞九西的西裝下襬,然後被男人修長的大手反握住。
“我得問問你。”俞九西安撫性的捏了捏陸鹿的手,眼神冷冷的看著鄭囂:“你擋在我妻子面前幹甚麼?”
他們之間親暱的小動作和這句話可以說是雙重打擊著鄭囂,一瞬間,他感覺腦子都‘嗡’了一聲。
“你、你妻子?”鄭囂聲音喑啞的憋出一句話:“怎麼可能?”
如果是別的男人也就算了,陸鹿的老公是俞九西的話,那還真的有點難辦…但怎麼會這麼巧?!
“為甚麼不可能?”俞九西看著鄭囂的反應,眯了眯眼:“鄭先生覺得有問題?”
“當然有問題!陸鹿是我的!”事到如今,也顧不上甚麼生意和風度了,鄭囂自大的心臟就像一個鼓起的氣球,輕易就被俞九西輕蔑的眼神搞得破防,以至於他破口大罵:“你算是甚麼東西?我們才是從高中開始就在一起的人!”
他這幾句話讓俞九西長眉微蹙,倒不至於震撼至極——畢竟都是這麼大的成年人了,誰還沒幾段過去呢?
就是,心頭好像被蜜蜂微微蟄了一下而已。
俞九西其實一直都隱隱感覺陸鹿是個有故事的姑娘,他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巧,她的過去恰巧是鄭囂這個繡花枕頭般的公子哥兒。
“哦,這怎麼了?”於是他笑了下,攬著身後僵硬的陸鹿到懷裡,佔有慾十足的姿態下靠近女孩兒潔白的頸項,耳鬢廝磨:“她現在是我的。”
“鄭先生,自重些。”
作者有話說:
霸氣護妻有!
倖存者綜合症部分的科普來源於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