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九西說完這句話,診療室裡是陷入了短暫的靜寂的,他感覺到女醫生放在他腰間的手頓了一下,而後重新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一樣的平淡。
“那俞先生可真是異想天開了。”陸鹿唇角諷刺的抬了抬:“醫生可是最忙的職業之一,你還不如直接去保姆市場僱個人伺候你。”
說著,她手下加大了力道,小小的一雙手直給俞九西按的苦不堪言——許是醫生熟悉穴位的緣故,那是真的知道按哪兒最疼。
不過俞九西也真的是條漢子,全程愣是一聲沒吭,只有額角出了薄薄的一層汗。
他這等行徑倒是讓陸鹿有些意外,她還以為他這種誇張的公子哥,會稍微疼痛就嗷嗷大叫呢。
但俞九西不同,治療後他直起身子,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額角,還風度翩翩的誇獎道:“陸醫生手法真不錯。”
陸鹿牽強的扯了扯嘴角。
不得不說,俞九西和她見過的其他男人都不同,但這不代表她對他有意思。
如果她明明知道他意欲何為卻一直不挑明的話?是不是也等於一種助長行為?
“俞先生。”沉思片刻,陸鹿乾脆的開了口:“我對你沒興趣。”
“……啊?”俞九西被她這猝不及防的一句話弄懵了,哭笑不得的應了聲:“甚麼?”
“我知道俞先生你對我有意思,但我對你沒有。”陸鹿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她,趁著診療室裡沒人,乾脆把話說開了:“所以你還是別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了。”
“陸醫生,你大概是誤會了。”被這麼當頭一擊,俞九西反應過來後也並不憤怒,反而溫和的低聲道:“我只是很欣賞你的醫術,來這裡治病罷了。”
他不急不緩,就像一團棉花,讓陸鹿剛剛的發作都好像變成了自作多情的無理取鬧似的。
可是……
陸鹿皺眉:“你根本就沒病。”
“我是為了保養啊,現代年輕人都有點亞健康。”俞九西笑笑:“趁早保養,等到人到中年時才不會病魔纏身。”
他這麼說倒好像十分有道理,弄得她無理取鬧了一樣。
陸鹿頓時有些洩氣,攤了攤手:“行吧,那你休息一會兒,我去忙了。”
雖然俞九西口口聲聲說的光明磊落,但陸鹿不是個傻子。
或許,是時候給他換個主治醫生了,就算他堅持過來‘保養’,那也和自己無關。
“陸醫生。”但在陸鹿推開門走出去之前,卻聽到俞九西叫住了她。
她回頭,一雙漂亮的黑灰色瞳孔裡不明所以。
只見俞九西站了起來,慢慢走近她,男人雖然清瘦,但個子很高依然非常有壓迫感,微微俯身,就讓陸鹿下意識的後退半步。
“話不能說太早了。”俞九西微笑,張口就把自己剛剛的藉口全推翻了,反而莫名坦誠了起來:“如果說我對陸醫生你沒意思,那連我自己都不相信。”
“……”
“保養是真,但我有私人醫生,的確是為了陸醫生才每天過來這裡的。”俞九西看著女孩兒錯愕的眼睛,聲音低沉而舒緩:“我自問是個條件蠻優秀的男人,無論是長相還是家庭,甚至不沉迷抽菸喝酒這些不良嗜好。”
“陸醫生怎麼就能肯定,未來不會喜歡上我呢?”
俞九西挑明瞭來的目的,也成功讓陸鹿愣了幾秒之後,有些嘴硬的說了句‘我就是知道’,然後落荒而逃。
看著女孩兒那不合身的白大褂晃來晃去,就像個纖細的衣架子掛著,像只弱不禁風的小白兔逃走的模樣,俞九西無聲的笑了笑。
晚上行西去團建,推杯換盞間俞九西來者不拒,是肉眼可見的心情愉悅,唇角的弧度始終就沒落下。
可惜人類的喜悅並不共通,一旁的許行霽追妻不順氣當然也就不順,鬱悶得很,見到俞九西這德行覺得刺眼極了。
“你中彩票了樂一晚上?”許行霽煩躁的踹了他一腳,不客氣道:“發甚麼騷。”
“用詞謹慎一點,不是發騷,是發春。”俞九西睨了他一眼,陰陽怪氣的諷刺並不比喝水難,張口就來:“對不起,我忘了,情場得意的人和你這種失敗者是沒法交流的。”
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得意’了,只是鋪墊了大半年了,時間夠長,和陸鹿挑明心意的時機正好罷了。
後續如何,其實俞九西也猜不到,畢竟他喜歡的姑娘,思緒真的很奇怪。
不過此時此刻,只要能氣到許行霽,讓他炫耀一下就行。
果然,許行霽聽了就不樂意了,又罵了他兩句,然後吹了一瓶啤酒才頗為失意的離開。
而不滿俞九西的也不止許行霽一個人。
被他強勢告白了的陸鹿,也覺得十分莫名其妙。
毫無疑問,俞九西是一個幾乎挑不出來任何毛病的男人,就像他自己所說的,外貌,身材,包括談吐修養,眼見學識,甚至脾氣都是頂好的。
一點也沒有那些有錢公子哥兒基本都傲慢的臭毛病。
所以當這樣一個男人把你困在他自己和門中間,好聽的聲音娓娓道來的告白時,要想保持腦子高度清醒是一件極難的事情。
哪怕那個人是對男人無感的陸鹿,腦子也幾乎是暈了一瞬間。
她當時只能乾巴巴的,毫無力度的回了一句‘我就是知道’,然後近乎有些倉皇地跑走。
陸鹿覺得簡直是見了鬼了,她當時居然有那麼一瞬間……是生怕自己被俞九西蠱惑了的。
但是,怎麼能有那樣的想法呢?自己應該從始至終都無動於衷才對呀。
陸鹿咬了咬唇,強迫自己不再去想俞九西那個奇怪的男人,不知不覺間下了班後回家就開始專注於做飯。
俗話說生活要有儀式感,而藥膳就是她的儀式感。
陸鹿今天晚上打算弄一個黨參雞湯和山楂紅棗糕,費力又耗時間,自然就沒空當去想那個俞九西了。
只是做到一半的時候,另有不速之客。
放在桌子上的手機一直響,陸鹿擦乾了手去看,螢幕上閃爍著的‘潘梅香’的名字就讓她蹙了蹙眉。
稍微猶豫了一下,陸鹿還是接了起來。
“小鹿。”對面的女人似乎沒想到她會接,立刻有些興奮地開口:“你最近怎麼樣啊?怎麼老是不接媽媽電話。”
說話當中,口氣多少是有些埋怨的。
“工作期間手機靜音。”陸鹿隨便找了個藉口搪塞她,聲音顯而易見的敷衍:“有事麼?”
“也沒甚麼大事,這不是馬上就要中秋節了麼。”潘梅香有些期待地說:“你帶著你弟弟一起回家過節唄,你們倆都兩年沒回來了,我和你爸養倆孩子就跟沒養似的,兩個光棍一樣……”
說著說著,又開始日常祥林嫂似的抱怨。
“再說吧。”陸鹿抬頭看著天花板,聲音放空:“單位不一定放假。”
“哎呦,那你就請幾天假嘛,一年到頭都不放假真是折壽咯。”潘梅香開始絮絮叨叨:“當初就說你一個女孩子學甚麼醫生,報個師範當老師多好不啦,還去那麼遠的地方……”
“媽。”陸鹿忍不住打斷她,無奈地問:“您還有事麼?”
她甚至覺得這通電話沒必要認真對待,邊掛著,邊刷解悶兒。
結果微信裡就跳出一條來自‘俞先生’的資訊:[陸醫生,辭典裡有一味叫做‘槲寄生’的草藥,名字真美。]
寄生,寄生。
“我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啦,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這還沒嫁出去呢我就感覺白養你了,還有陸灼,也是個小白眼狼……”
潘梅香還在那邊沒完沒了的說著,但陸鹿已經甚麼都聽不進去了。
她此刻糾結的只有一件事——要不要把這胡說八道的男人給刪掉算了。
對著電話敷衍的說了句‘我知道了’,不待潘梅香發作,陸鹿就掛了電話。
微信裡,俞先生還不斷的發來調戲的資訊。
[陸醫生,你能送我一味槲寄生麼?]
[或者,一束‘並蒂蓮’也行。]
……
他這中藥大辭典可真是沒白看,記下來全是可以撩妹的草藥名。
陸鹿深呼吸一口氣,無情地回:[我能送你一束穿心蓮。]
他會撩,但她是聊天終結者。
因為這麼一個插曲,陸鹿晚上反而睡的好多了。
之前她一旦重新得到鄭囂的訊息,起碼要心神不寧一個星期起步,但這次不同,她只失眠了一個晚上。
或許是因為晚餐時的那個黨參雞湯的作用。
第二天照舊是白班,兵荒馬亂的診療室,陸鹿腳下手下都忙個不停。
俞九西也因為公司的事來的晚了些,倒是碰了個巧,去的時候已經沒甚麼患者了。他手裡拿著一小盆多肉,到了診療室門口,看到的就是陸鹿坐在椅子上休息的一幕。
許是因為沒人,又是累的狠了,女孩難得把口罩摘了下來,未施脂粉的臉上一雙黑灰色的瞳孔明媚的攝人,白皙的面板上有兩道口罩勒出來的淺色紅痕。
本是不明顯的,但放在細皮嫩肉上就格外明顯了。
俞九西對著這張漂亮的臉蛋默默欣賞板上,然後才走進去,他把手中的多肉放在陸鹿旁邊的桌子上,輕聲唯嘆:“陸醫生,辛苦了。”
陸鹿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甚麼情緒都沒有,清冷的聲音倒是有些啞:“你昨天送的仙人球,我沒有拿走。”
言下之意是別費事了,她根本不會接受。
“沒關係啊。”俞九西笑笑,渾不在意:“你不願意拿回家去,那就放在辦公室裡,淨化一下空氣也是好的。”
陸鹿懶得理他,閉了閉眼。
俞九西垂眸看著女孩兒在鋥亮的燈光下面板白皙細膩如牛奶的一張臉,睫毛長長,微微翁動。
“陸醫生,我很好奇。”男人俯身,溫熱的氣息縈繞在女孩兒耳邊,聲音低低的:“你有過男朋友麼?”
“是不喜歡我,還是純粹不想戀愛?”
這個答案對他而言,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