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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154、第 154 章

2022-09-04 作者:第一隻喵

 花燈實在太多了, 四面八方到處掛的都是,光線從各個角度照下來,亮晃晃的, 狄知非能看清沈青葙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她的目光似乎有些疑惑, 有些好奇, 又有些躲閃, 她的嘴唇有點亮,是吃了餛飩的緣故, 左邊嘴角邊上有點芫荽的碎屑,大約是方才喝湯的時候不小心沾上的。

 狄知非笑起來,緊張忐忑的情緒一掃而光, 伸手點了點自己的嘴角,輕聲道:“這裡。”

 因為是面對面,沈青葙下意識地便摸了下右邊嘴角,甚麼也沒摸到,下一息, 狄知非探身過來, 指尖一沾, 捏走了那小小的碎屑。

 沈青葙瞧見了那點綠色,刷一下漲紅了臉。

 狄知非彈了下指尖, 彈走了那片芫荽屑, 跟著掏出帕子想要給她擦擦, 又覺得不大妥當,猶豫之間就見她已經自己取了帕子,紅著臉擦了擦嘴,輕聲道:“抱歉, 我失禮了。”

 “放心,”狄知非笑起來,“我不會告訴你哥哥。”

 他笑得那樣暢快,沈青葙羞臊的心情消散大半,不由自主也跟著笑了起來,目光移過去尋找沈白洛,卻突然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不由得停住了。

 狄知非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是另一個花燈攤子,許多人圍在攤前,熱熱鬧鬧地挑著花燈——她在看甚麼?莫非那裡有她喜歡的花燈?忍不住問道:“你喜歡那裡的燈?”

 “不是,”沈青葙微微眯起眼睛,仔細辨認,“那個人,是不是有些像潞王?”

 狄知非看過去時,就見花燈攤前站著個身材修長的男人,錦衣烏靴,一張蘭陵王面具遮住容顏,正從攤主手裡接過一盞兔子燈,狄知非再想仔細看時,一隊踏搖娘舞者邊歌邊舞地走了過來,周遭的人都擠到近前去看,一亂之下,霎時間失去了男人的蹤影。

 狄知非轉回臉來,搖了搖頭:“戴著面具,我沒有看清楚。”

 “我也沒看清楚,”沈青葙道,“衣服好像跟潞王殿下之前穿的也不一樣,也許是我看錯了。”

 話雖這麼說,但總覺得好像有甚麼東西從腦中一閃而過,待要仔細去抓,卻又想不出是甚麼,正在沉吟時,忽地聽見狄知非的聲音,離得很近,似乎就在耳邊,喚的是:“沈娘子。”

 沈青葙一抬眼,正對上狄知非含笑的眸子,他果然離得很近,一雙眼睛亮極了,臉頰上有點紅,沈青葙想起他很久不曾這麼叫她了,自從她進了尚宮局,他都是叫沈司言的,今天是怎麼了,突然改了稱呼?

 疑惑之時,狄知非又已經開了口:“我走的時候說過,等我回來,有話要與你說。”

 也許是錯覺,這一剎那,周遭的聲音好像突然消失了,沈青葙突然有些忐忑,微微張了嘴,覺得應該追問,卻又本能地沒問。

 狄知非又湊近了些,心跳得厲害,正要開口時,一盞珠子燈忽地出現在他與她中間,沈白洛帶笑的聲音響了起來:“瞧瞧這個,好看吧!”

 心裡空落落的,狄知非隔著珠子燈柔和的光線,看見她笑得眉眼彎彎:“好看,謝謝哥哥!”

 “不值甚麼,”沈白洛笑容燦爛,一雙與沈青葙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也彎了起來,“你喜歡哪盞哥哥都給你買,把這整條街的燈全買下來都成!”

 她的聲音含著嬌嗔,十足十對著哥哥撒嬌的小娘子:“我若是全都買了,哥哥你拿得動嗎?”

 “這不是還有狄二郎嗎?”沈白洛拍拍狄知非的肩膀,“我拿不動了,就讓他拿,這麼好的兩個壯勞力,難道還拿不走幾盞花燈?”

 狄知非不由得也笑了:“是,還有我呢。”

 沒說成就沒說成吧,今夜時間還長,總能找到機會。

 沈青葙飛快地吃完了餛飩,提起那盞珠子燈正要走時,腳步突然頓住了。

 她終於想起來方才那絲怪異的感覺是怎麼回事了。那個背影看著有些像應珏、戴蘭陵王面具的男人買的兔子燈,也是兔子背上馱著一朵小小的蓮花,跟徐蒔在院子裡堆的雪兔子幾乎一模一樣。

 元宵之夜,金吾不禁,更鼓的聲音掩在音樂聲歌舞聲裡頭,只能模模糊糊聽見一點悠長的尾音,分辨出已經是二更天了。

 沈青葙想著沈白洛這十幾天裡晝夜兼程趕路,白天裡又在御前慶賀,也沒有休息,有些擔心:“哥哥,你累不累?”

 “不累!”沈白洛低頭彎腰,在她頭髮上揉了揉,“怎麼,你累了?”

 梳得好好的髮髻被他怎麼一揉,釵子弄得歪了,掉下來一綹長髮,沈青葙瞪了沈白洛一眼:“真是的,你把我頭髮弄亂了!”

 “唔,”沈白洛隨手捏起那綹頭髮,想要往髮髻裡塞回去,“再塞進去不就成了?”

 原本只有一綹掉下來,被他這麼一弄,又新掉出來幾綹,啪一下,沈青葙拍開了他的手:“這下更亂了!”

 狄知非笑吟吟地看著他們兄妹,手有些癢癢,很想像沈白洛那樣幫她把頭髮塞進去,然而不成的,總還有禮數拘束著,他還沒有說,她也還沒有答應,他們眼下,還沒有到如此親密的地步。

 又見她抬著手,順著髮髻挽起的方向,仔細將掉出來的長髮塞進去,然而到底比不得一開始就梳好的模樣,總還是鼓出來一點,沈青葙由不得嗔道:“哥哥,都怪你,這可怎麼見人?”

 狄知非的笑容更開了些,今夜的她,完全摘掉了平日裡端莊沉穩的假面,可愛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目光四下一掃,看見一輛賣面具的小車,一張踏搖孃的面具掛在最顯眼處,美目翹鼻,紅唇一點,狄知非心裡一動,忙道:“你們等一下!”

 他三兩步跑了過去,伸手摘掉那個面具,想了想又拿了兩個方相面具,一道會了錢鈔,跑回來把那個踏搖孃的面具往沈青葙手裡一遞,笑道:“戴上這個,應該能遮住頭髮。”

 沈青葙將信將疑,還沒戴呢,沈白洛已經一把拿過,飛快地向她臉上一套,又伸手把後面的帶子綁好了,拍手大笑起來:“好看呢,就戴著吧!”

 狄知非含笑看著,那面具不高不低,剛好能擋住她稍有些凌亂的髮髻,只是可惜,也因此看不見她的容顏了。

 他把手裡的方相面具遞了一個給沈白洛,笑道:“沈兄,要戴嗎?”

 此刻周遭來來往往,不少人都戴著面具,遠處的五鳳樓下的燈輪旁,更有許多戴著各色面具的人在隨著音樂歌舞,大約也是因為戴著面具掩住了真容,更能隨心所欲的緣故。沈白洛沒有推辭,接過來戴好了,眼看著狄知非也戴了一個,不由得拍手大笑起來:“有趣!狄兄這個大高個子配著方相面具,果然是開路的巨人!”

 沈青葙也打量著狄知非,這方相是開路驅邪的神道,傳說中高大威猛的漢子,狄知非個頭高,肩寬腰窄,戴上之後果然相得益彰,自有一種威風凜凜的氣勢,沈青葙笑著讚道:“這面具很襯狄將軍的氣派!”

 他能有甚麼氣派,莽漢子的氣派麼?狄知非笑著搖搖頭,又見沈白洛一指遠處歌舞喧天的五鳳樓,道:“那邊熱鬧的很,我們也過去看看吧!”

 他當先走了過去,沈青葙被他拉著往前,還是有些不放心:“哥哥真的不累嗎?我在西門外賃了一處宅院,要麼哥哥先過去歇一會兒,然後我們再逛?”

 “你也賃了住處嗎?”沈白洛笑道,“回來的路上潞王聽說我在這邊沒有住處,就撥了一處私宅給我暫住,在玄光門外,離監門衛的駐地很近。”

 應珏竟然給了哥哥住處?沈青葙下意識地問道:“哥哥跟潞王很熟嗎?”

 “在幽州時,多承潞王殿下照顧。”沈白洛回過頭,想要捏捏她的鼻子,然而她戴著面具,並不能捏到,於是遺憾地縮回去,撩開大步繼續往前走,“葙兒,那邊人多得很,你拉緊我的手,千萬可別走散了!”

 狄知非跟在最後,笑著說道:“沈兄放心,我來殿後,無論如何都不會讓沈娘子走散!”

 三個人說笑著離開,背光處人影一晃,裴寂戴著崑崙奴的面具慢慢地走了出來,一雙鳳目遙望著沈青葙遠去的背影,沉默不語。

 五鳳樓下,幾丈高的燈輪伸入幽藍的夜空,無數盞製作精巧的宮燈與月色交相輝映,絢爛奪目,燈輪之下,無數人手牽著手圍成圓圈踏歌而舞,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相識的,也有不相識的,笑聲夾在歌聲裡,直上雲霄。

 沈青葙手裡提著那盞珠子燈,站在十數步之外,含笑看著這熱鬧的一幕。

 從前過元宵,都是一家人帶著僮僕婢女一道出來,團團簇擁著,又怕走散,又怕被閒人衝撞,所以這麼多年,她從來沒有像今夜這樣自自在在地在街上閒逛,離得這麼近看這熱鬧的人群。歌聲唱的歡快,舞袖招展如雲,在這個夜裡,所有人都拋卻了煩惱憂愁,笑著,唱著,跳著。

 “要麼我們也去跳吧?”沈白洛看得有些心癢癢,低頭向她說道,“我還從來沒跳過呢!”

 沈青葙笑著舉起手裡的珠子燈:“哥哥去吧,我就不去了,還提著燈呢!”

 狄知非伸手拿走了燈,笑道:“一道去吧。”

 他張嘴咬住珠子燈,一隻手拉著沈青葙,另一隻手拉起沈白洛,很快匯進了舞蹈的人群。

 歌聲笑聲一下子衝進耳朵裡,舞蹈的圈子裡一個同樣戴著踏搖娘面具的少女含笑鬆開同伴,牽住了沈青葙的手,沈青葙身不由己,隨著她搖擺的節奏,跟著跳了起來。

 起初還有些拘束,然而很快,歡快的歌聲和舞步讓她忘記了一切,只跟隨節拍舞蹈起來,擰腰、斂肩,穿著羊皮小靴的腳輕輕點地打著節拍,口中甚至還哼起了歌曲。

 狄知非聽見了她的歌聲,很想和著她一起唱,然而牙齒間還咬著那盞珠子燈,也只得壓下這個念頭。她的手握在他的手裡,又小又軟,暖烘烘的讓人捨不得鬆開,眼前的燈火和人群都模糊了,唯有她是清晰的,鮮活的,讓他一時一刻也移不開眼睛。

 踏歌的人們越來越多,燈輪底下漸漸匯成擁擠的一群,卻在這時,不知誰喊了一聲:“戴竿的來了!”

 戴竿乃是教坊中的絕技,伎人頭上戴著數丈高的竹竿,竹竿頂上又裝飾著木頭做的瑤池仙山,更有技藝高超的伎人還會選些身體靈便的孩童在木山上翻騰跳躍,以壯視聽,往往引得圍觀的人又驚又喜,隨著孩童的動作驚呼連連。

 此時一聽說戴竿的來了,踏歌的人頓時散了一半,又有許多原本在邊上閒逛看熱鬧的人也都一窩蜂地往前跑去看戴竿,沈青葙被人群一衝,搖搖晃晃地站不住,忽地手臂一緊,狄知非將她拉近身前護著,低了頭說道:“跟著我,別鬆手。”

 少年爽朗的氣息頓時充盈了鼻端,身邊的人還在跑,沈青葙模糊聽見了沈白洛的呼喚聲,急急扭頭去尋時,萬頭攢動,怎麼也看不見沈白洛被擠去了哪裡。

 “我方才為著把燈取下來好說話,就鬆開了你哥哥的手,”狄知非另一隻手提著珠子燈,解釋道,“沒想到人群一衝,竟把他衝散了。”

 人群越來越擠,不知被誰撞了一下,沈青葙身子晃了晃,耳邊聽見狄知非的聲音:“沈娘子,恕我冒犯了。”

 他長臂一舒,將她摟在懷中,瞅準人少的方向,一路分開人群,飛快地擠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沈青葙總覺得聽見了他的心跳,又重又急,帶著顫音,引得她的心跳不知不覺也亂了,還好他們很快擠出了人群,狄知非鬆開了她。

 身後,喝彩聲接連響起,果然是戴竿的伎人來了,高高的竹竿聳入雲霄,杆頂上裝飾著仙山,一個短髮齊耳,頭頂繫著紅繩的小女孩在山上翻騰跳躍,做出各種動作,沈青葙不由得讚道:“好厲害!”

 狄知非正要答話,身前又一群人擠了過來,狄知非生怕衝撞了沈青葙,忙又把她護在懷裡,待要帶她去人少的地方,又見她似乎很喜歡看戴竿,若是這會子走了,豈不是讓她遺憾?

 四下一望,就見靠著的城牆拐角處,高高的青石臺基伸出來一些,剛剛夠站一個人,那位置既不會被人衝撞,又能看見戴竿,而且又高,沈白洛找過來時也能一眼看見,卻是絕妙的所在。

 狄知非一隻手虛虛地摟著她的肩,輕聲道:“走,我們去那邊!”

 他飛快地向前走去,邊走邊解釋:“你就在那個臺基上站著,又能看見戴竿,又不會被人撞到,沈兄找過來時,也能看見你。”

 隔得很近,沈青葙又聽見了他急促的心跳,咚,咚,咚,依舊帶著顫音,清晰如同擂鼓——他到底在想甚麼,心跳得這樣快?

 耳朵上沒來由得一熱,沈青葙低了頭沒有說話,目光裡瞧見那盞珠子燈,被他緊緊握在手中,攥得那樣緊,手指的關節都有些發白。

 他很緊張。現在,她也有些緊張了。

 狄知非很快來到了城牆拐角處,順手將珠子燈又咬在嘴裡,跟著雙手握了她的腰,輕輕一提,將人放在了臺基上。那臺基有他小腿那麼高,她站在上面,比他高出了一截,只是那臺基有點窄,剛好夠她貼著城牆站住,她似乎有些害怕掉下來,緊緊貼著城牆,一動也不敢動。

 她好輕啊,掂起來時像一片羽毛,一點兒力氣也不費,狄知非心裡生出難言的憐惜,抬頭看著沈青葙,柔聲說道:“怕的話就扶著我的肩膀吧。”

 沈青葙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伸手,輕輕搭在他肩膀上。能感覺到手底下的肌肉驀地一緊,狄知非臉上那點淺淡的紅色又深了一些,聲音有些沙啞,問她:“能看見那邊的戴竿嗎?”

 “能看見。”心裡的異樣那麼明顯,沈青葙不敢再看他,眼睛盯著前面,只做是在看戴竿。

 狄狄知非甚麼也沒看,只一眼不眨地看著她。也許是他的錯覺,彷彿她的臉頰慢慢紅了起來,眼睛不自在地眨著,站立的姿態也有點僵硬,狄知非話在嘴邊,想要說時,她卻一直不肯看他,也只得極力忍著,等待合適的機會。

 卻在這時,城牆拐角的另一端突然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狄知非下意識地看過去,那裡不知甚麼時候又來了一對男女,兩手交握,低低地說笑著,看模樣像是一對相約出來觀燈的戀人。

 笑意不覺浮上兩靨,狄知非心想,這應該算得是個好兆頭吧?

 沈青葙也聽見了那對戀人的動靜,而且由於她耳力極佳,更是連他們說的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那男子說:“冷不冷?”

 女子的聲音又軟又嬌:“冷。”

 跟著是窸窸窣窣的脫衣聲,想來是男子脫了衣服給女子披上了,忽地一聲低笑,女子道:“何必這麼麻煩?你抱著我不就好了?”

 臉上一下子熱起來,沈青葙死死盯著前面,極力想要忽略牆背後的低語聲,卻在這時,聽見了狄知非的聲音:“沈娘子。”

 沈青葙呼吸一滯,慢慢地轉過臉,低頭看他。

 狄知非輕輕踮起腳尖向她靠近,眼睛望著她,呼吸時帶出來的白霧飄蕩在臉前:“我盼望與娘子,歲歲相見。”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我是親媽,但我還是要說,阿裴這談戀愛的能力跟小狄比起來,根本就是個渣渣……

 晚九點加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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