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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147、第 147 章

2022-09-04 作者:第一隻喵

 素紗屏風上紅衣如火, 人影朦朧,那舉手投足的模樣像足了應長樂, 沈青葙情不自禁瞪大眼睛向前探身,想要看清楚屏風背後的奧秘,神武帝喑啞了聲音,帶著哽咽低聲喚道:“長樂……”

 似是聽見了他的呼喚,人影側身回頭,雖然只是一個影子,但那張望徘徊的模樣卻像是聽見了父親的聲音, 正在四下尋找,神武帝再也忍耐不住,一骨碌從蒲團上爬起來,踉蹌著往屏風前跑去,口中叫道:“長樂!”

 動靜一出, 那正在徘徊尋找的人影霎時化成一團白煙, 從屏風上消失得無影無蹤,羅公一揮拂塵從屏風後站起,嘆息著搖了搖頭:“陛下,陰陽殊途, 一旦以生人之氣衝破境界, 就再也看不見心中所想的人了!”

 神武帝失望了啊了一聲,脫口問道:“那要怎樣才能時時相見?”

 “道法玄妙,只要陛下專心向道, 也許還有契機。”羅公一臉高深莫測,慢慢說道,“不過,此乃我道家最隱秘之法門, 若想窺見天機,陛下必須獻身入道。”

 神武帝不假思索,立刻說道:“那朕……”

 “陛下,”沈青葙上前一步,挽住了神武帝的胳膊,“不如坐下來再與羅公細說。”

 神武帝滿腔沸騰的情緒突然被打斷,那句差點說出的承諾下意識地便嚥了回去,他回頭看著她,臉上陰晴不定,半晌才點了點頭:“好。”

 他任由沈青葙攙扶著走向御榻,怔怔地問她:“青葙,你也看見了吧?”

 “看見了。”沈青葙輕聲說道。

 “是她,對不對?”神武帝的雙手不由自主顫抖起來,“是她,是朕的長樂!”

 “臣只看見了一個人影,至於是不是公主,臣,”沈青葙猶豫著,搖了搖頭,“看不清面目,不敢斷言。”

 神武帝低低地啊了一聲,滿腔歡喜突然被拉扯進現實,雙手漸漸停止了抖動,之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跟在身後的羅公抬手慢慢捋著鬍子,看著前面沈青葙淺淡黃色的裙襬,若有似無地笑了下。

 沈青葙扶著神武帝慢慢在榻上落座,又擺好憑几讓他扶著,跟著退後一步,在旁侍立,神武帝一隻胳膊抬起來,虛虛籠著眼睛靠著憑几,肩膀耷拉下來,姿態裡透露著難以言說的疲憊和哀傷,半晌才放下手,泛紅的眼睛看著面前的羅公,道:“道長也坐吧。”

 王文收連忙上前,在榻邊放了個蒲團,羅公慢慢坐下,神情依舊是世外高人那種看不清虛實的玄妙:“陛下對故人思念甚深,一念哀思經過貧道施法,這才直達幽冥,引得故人回首,不過陛下,方才境界被打破,殘魂承受不住陛下的真龍之氣,下次再想招魂,怕是難了。”

 神武帝神色一緊,追問道:“那朕還能不能再見到她?”

 “憑藉外人之力,怕是有些難,但若是陛下獻身入道,修煉到一定境界,必定比外人施法要容易得多。”羅公淡淡一笑,神色悠遠,“不過陛下乃是天子,比起道門來說,天下萬民更需要陛下,便是陛下想要入道,貧道也不能答應。”

 沈青葙低頭站著,心中暗自感慨。這羅公口口聲聲說不能讓神武帝入道,話裡的意思卻又勾著他入道,端的是手段高明。入道也許沒甚麼,但一旦入道,與羅公的關係必定越來越親密,羅公又是個極善於蠱惑人心的,萬一引著神武帝踏上煉丹服食的路,損害身體,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神武帝靠著憑几,許久不曾說話,羅公便也不說話,神色平靜,彷彿入定了一般。

 噼啪一聲響,卻是火盆中的銀霜炭爆了一下,火星一閃,微微揚起的炭灰衝的邊上的簾幕輕輕一動,神武帝回過神來,慢慢說道:“朕想看到臉,你辦不辦得到?”

 方才屏風上的只是一個紅色的身影,只有輪廓,沒有五官,沈青葙心中一凜,聽神武帝話裡的意思,是不是說只要看到了臉,確定招來的魂魄是應長樂,他就會入道?

 羅公一甩拂塵,低低唸了一聲無量天尊,臉上極是為難:“殘魂能返回人世已經是逆天而為,若想窺見全貌,除非,除非……”

 神武帝追問道:“除非甚麼?”

 “除非入道門,親身召喚。”羅公搖了搖頭,“無量天尊,陛下雖然根骨絕佳,智慧無極,但為天下萬民計,貧道絕不能讓陛下入道。”

 他越是拒絕推脫,神武帝越是覺得他人品可靠,並不是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自己,心裡不覺對他又相信了幾分,末了點點頭說道:“朕知道了。”

 他若有所思地又坐了好一會兒,這才懶懶地站起身來,道:“今日就到這裡吧,到晚間時,朕再過來打坐練氣。”

 沈青葙連忙上前攙住他,一道慢慢地向外走去,待踏出殿門時,裴寂立刻迎了上來,神武帝眉頭一皺,道:“朕又沒傳召,你來做甚麼?”

 “臣,臣……”裴寂看著他,眼前瞬間又閃現出方才看到的那一幕,神武帝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臉上嘴上長滿了毒瘡,面色淡如金紙,眼看就要不行了——這也是前世麼?那模樣十足十像是服食丹藥後毒發的情形,難道前世裡神武帝也同樣追求神仙方術,最終落到哪個地步?

 裴寂的心緒翻騰不止,若從私心裡論,神武帝一旦有事,應璉繼位登基,大局就能穩定,然而他一路走到現在,多得神武帝賞識提拔,況且單從國事來論,神武帝雖然好大喜功,卻還不失為英明君主,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落到那個地步。

 裴寂試探著正要勸阻時,忽然看見沈青葙極輕微地向他搖了搖頭,於是話到嘴邊又改了口:“回陛下,臣在等沈司言。”

 神武帝輕嗤一聲,扯了下沈青葙的袖子:“走吧青葙,別理他!”

 他反過來拽著沈青葙往前走,裴寂急急忙忙跟上來,神武帝一回頭,板起了臉:“誰許你跟上來的?這會子想起來對人家好了?早幹甚麼去了!退下!”

 裴寂只得站住腳,眼睜睜看著沈青葙的背影,心裡翻過來倒過去想不清楚,方才在裡面,她應該聽了他的話沒有勸阻吧?從方才的幻覺來看,此事極是重大,萬萬不能把她捲進去,就算是天大的事,也有他來承擔!

 白石鋪成的宮道平平直直伸向遠處,神武帝待到回頭看不見裴寂時,這才鬆開沈青葙的袖子,笑了一下:“裴寂老圍著你打轉,可厭得很,青葙啊,以後你硬氣點,不想見他就不見,朕給你做主!”

 不想見嗎?連沈青葙自己,也說不出到底是個甚麼心思,只含糊著點點頭,低聲道:“是。”

 神武帝揹著手,忽地拐到宮道下面,低著頭用皂靴踩著已經枯黃的草地,草梗被踩斷了,發出輕微的嚓嚓聲響,神武帝直管低頭看著,許久,突然問道:“青葙,在集仙殿中,你可看清楚了?”

 他一雙眼睛盯著沈青葙,流露出幾分期冀,幾分哀傷。如今這滿宮裡所有人加起來,能聽他說幾句心裡話的,也只有眼前這人。

 論親疏,她當初與女兒走得親近,女兒誤入歧途,她也不曾相負,直到最後還在極力勸阻。論私心,當日在驪山行宮,唯有她目睹他在女兒靈前痛哭失聲,唯有她見過帝王最脆弱的一面,這讓他們之間有了一絲極微妙的聯絡,比起旁人,更多幾分牽絆。論道理,她品性端正,與各方勢力都沒有瓜葛,待他也是真心實意,宮裡這麼多人,如今也只有她,最讓他放心。

 沈青葙搖了搖頭:“臣只看見一個影子,別的甚麼也看不清楚。”

 神武帝低了頭,抬腳踩倒一片草,鞋尖輕輕地踢來踢去,半晌才道:“很像。”

 “沒有面目,就無從談起像不像。”沈青葙斟酌著詞語,謹慎說道。

 神武帝笑了下:“你是不信的吧?”

 沈青葙不敢說不信,只道:“臣愚鈍,只敢評論雙眼能看到的事情。”

 神武帝抬頭眺望著遠處碧波萬頃的九洲池,慢慢地向前走去:“從前朕也是不信的,不過如今,也許是朕老了,也許是朕發現,天子也並非無所不能,天子也有無可奈何的事。”

 “陛下不老,”沈青葙忙道,“臣還記得初次見到陛下的情形,那時候臣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陛下,那麼年輕,那麼瀟灑,看起來比臣也大不了多少呢!”

 神武帝哈哈地笑了起來,搖了搖頭,顯然是不信:“青葙啊青葙,如今連你,也來哄騙朕了嗎?”

 沈青葙不覺也笑起來,道:“臣不敢哄騙陛下,當時臣的確是很驚詫,陛下看起來只有三四十歲的模樣。”

 神武帝下意識地摸了摸鬍子,笑容裡帶著點無奈:“這句才是實話吧,唉,朕看起來也許並不算很老,不過朕的確是老了啊!”

 他回過頭來問道:“青葙,你看著羅公像多大歲數的模樣?”

 “頭髮鬍子都白了,看起來好像有六七十歲,但面色紅潤,也沒甚麼皺紋,所以臣也說不清楚他到底多大歲數。”沈青葙謹慎說道。

 “八十多年前,就有人在黛眉山見過他了!”神武帝道,“據說那時候他就是這副模樣,朕心裡想著,哪怕他那時候只有四五十歲,到如今也至少有一百二十歲了,一百二十歲啊!古往今來,有多少人能活到一百二十歲?”

 “除了遠古時,史書上的確不曾記載過,有誰活到一百二十歲。”沈青葙輕聲道。

 神武帝眉頭一抬,聽出了她話裡的意思。史書上不曾記載,也就是說,雖然民間時不時有傳聞說奇人異士活了上百歲,但經過史官落實,被記入史書的,卻是一個也沒有。

 說到底,她還是不信的。神武帝有些失望,又存著些僥倖,道:“民間有許多奇士高人,史官遠在朝堂,也未必都能一一得知。”

 “也許吧。”沈青葙並沒有辯解。

 這態度倒讓神武帝又躊躇起來,慢慢地又向前走去,許久才道:“哪怕他只有八九十歲,也極是難得了,俗話都說人生七十古來稀,朕若是能活到他那個壽數……說到底,羅公必定有過人之處,應該就是他們道家的服食長生之法吧。”

 “史書上也並不曾記載過長生不老的事。”沈青葙道。

 神武帝停住步子,笑容漸漸淡去:“說來說去,你總是不信,也是,你還年輕,還不知道老是多麼可怕。”

 “陛下……”

 神武帝打斷了她:“好了,不說這些,你陪朕走走吧。”

 他當先向前面走去,步子越走越快,沈青葙極力跟著才能跟上,前面是九洲池,此刻池邊的蘆葦都已經變成灰白色,在微風中搖搖蕩蕩,無端又增添了幾分悽清的氣氛。

 王文收捧著雪氅上前,正要給神武帝披上時,神武帝擺擺手,道:“不必。”

 王文收臉色有點為難,輕聲勸道:“水邊風大,比宮裡頭冷,陛下還是披上吧。”

 神武帝淡淡地瞥他一眼,王文收頓時不敢再說,只求助地望向沈青葙。

 風吹起神武帝黑色繡金團龍的長袍,半長的鬍鬚在胸前飄拂,偶爾露出幾根全白的,看上去很有些蕭瑟之意。此時天氣寒冷,水邊風又大,神武帝方才情緒激盪,萬一再受了風寒,這個年紀卻不是小事。沈青葙想了想,邁步走到近前,含笑說道:“陛下看這蘆葦配著這水色,簡直如同畫圖一般,再有陛下站在水邊,飄飄欲仙的模樣,可不是那句詩,仙人披雪氅?”(備註1)

 神武帝笑起來,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搖著頭說道:“你呀,如今也是越來越會哄人了,拿過來吧!”

 沈青葙連忙從王文收手裡接過雪氅,抖開來走近了,小心把雪氅給神武帝披上,又套好袖子,繫上衣帶,跟著端詳了一端詳,含笑說道:“臣沒看錯,這風姿這神采,的確是仙人披雪氅!”

 神武帝看著她素淡的衣裙,笑著接上了下一句詩:“那麼青葙就是素女不紅妝了!”

 王文收在邊上看著,不由得感嘆道,沈司言只一句話,陛下就改了主意,這般恩遇,可真不是一般臣子能夠相比的了。

 神武帝沿著水邊慢慢走著,偶一伸手,攀下一支蘆葦,看著灰黃的葉子上還不曾融化的厚厚白霜,低低說道:“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備註2)

 這卻是古時的輓歌,沈青葙知道他是又想起了應長樂,卻又不好說甚麼,只默默地伴在身後,一起向前走去。

 神武帝一點點揪下蘆葦的毛,放在手裡,又看著風把那些灰白色的絨毛吹得四散飄零,忽地說道:“朕近來時常想著,假如當初朕不曾心存試探,一直沒有點破,假如惠妃不那麼貪心,假如太子能更多點同胞之情,沒有袖手旁觀,無論如何,都不會走到這無可挽回的一步。”

 沈青葙心中一凜。前兩點她都想到了,裴寂也想到了,但最後一點,她和裴寂都不曾想到過,原來神武帝竟連應璉也恨上了!

 平心而論,以應璉當時的處境,那樣做並沒有甚麼錯,況且直到最後拔刀相見,應璉也在試圖勸阻,可神武帝還是連他也恨上了。

 也許是神武帝不能獨自承受這個沉痛的結果,也許神武帝只是習慣性的遷怒,可無論如何,皇帝對儲君心懷怨恨,都不是好事。

 這段時日天天圍著政事打轉,沈青葙對朝中局勢比從前看得更清,無論她個人對應璉甚麼觀感,但應璉不失為一個仁厚的儲君,天下交到他手裡,百姓不會遭罪,況且為著爭奪儲位已經死了那麼多人,流了那麼多血,若再有甚麼變動,又不知要死多少人,流多少血。

 沈青葙思忖著,輕聲道:“沒離開行宮的時候,太子每天都去給公主上香,每每傷心落淚。”

 神武帝輕哼一聲:“早幹甚麼去了?事後就算哭死了能有甚麼用!”

 “其實有時候臣想起來,也覺得太子殿下很是為難。”沈青葙試探著說道,“畢竟內情如何只有公主知道,太子殿下也只是猜測,萬一猜錯了,說出來又是離間骨肉之情……”

 “怎麼,連你也向著他?”神武帝神色一變,一雙龍目盯著她,聲音冷肅起來,“太子給了你甚麼好處?”

 “臣不敢。”沈青葙抬起眼睛,回應著他的審視,“臣從來都只說看見的,心裡想的,不敢有任何欺瞞陛下的舉動。”

 神武帝看著她清凌凌的眸子,想著她素日的為人,神色慢慢又緩和下去,半晌才道:“這些事,以後你不要插手。”

 “是。”沈青葙忙答道。

 神武帝慢慢地又向前走去,神色悵然:“也不知道長安下雪了不曾?”

 沈青葙知道他是想著應長樂孤零零一個葬在尼庵外面,心裡難受,連忙說道:“陛下,前些天臣聽說了一件事。”

 “甚麼事?”

 “衛先生想剃度出家,為公主守陵。”沈青葙道。

 “恆鶴?”神武帝有些驚訝,“他年紀輕輕的,為何想要出家?”

 沈青葙斟酌著,輕聲道:“衛先生也許是怕公主一個人孤獨吧。”

 這句話卻說到了神武帝心坎上,眼圈頓時有些泛紅,轉頭看著茫茫的水面,半晌才道:“恆鶴是彈古琴的,朕其實一直不喜歡古琴,太端著,無聊得很,所以當初他雖然有國手之能,但朕從來沒想過要讓他入宮,後面是長樂相中了他,讓他進了公主府,從此揚名天下,說起來,長樂對他有知遇之恩。”

 他神色悵惘,低聲說道:“在知人用人上,長樂其實一直有獨到之處,有時候可能還勝過朕,比如你,比如恆鶴,都是她一手提拔起來,公主府那些人,對她也都是忠心耿耿。”

 沈青葙覺得鼻子有點發酸,若是應長樂還活著,聽見神武帝這個評價,心裡的不甘委屈是不是會少很多?

 又聽神武帝說道:“也好,恆鶴彈古琴的,耐得住寂寞,況且所謂知音難得,長樂既是他的知音,讓他陪著也好,他又能彈琴,又能打鼓,長樂在邊上聽著,也能熱鬧些。”

 “王文收,取紙筆來,青葙擬旨。”神武帝負手看著水面,“敕命衛恆鶴在大慈恩寺剃度出家,賜法號觀照。”

 作者有話要說:晚九點就更一次,愛你們~

 備註1:仙人披雪氅,素女不紅妝——唐·劉禹錫《和令狐相公玩白菊》。

 備註2:詩名《薤露》,漢魏時的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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